许拂衣醒了,却没力气下床,就这么躺着与他闲聊天:“我睡着的时候,迷迷糊糊听见房间外好像有人在喊我。”
“嗯,是贺琅雪,她想找你出去玩儿,但是敲了一早的门,却不见你人,以为你没醒呢。”
许拂衣低声嘟囔了一句:“噢,那明天吧,明天我再和她出去玩儿。”
苍梧青野冲他一瞪眼:“明天!美得你!身子骨好利索了再说!”他看许拂衣总惦记着出去玩儿,心里有点儿吃味,于是侧躺下,一只胳膊撑着脑袋,像个登徒浪子似的问道:“贺琅雪就那么好啊?你那么愿意和她一起玩儿?”
“嗯,她就是很好,”许拂衣实话实说:“而且我在宸京也不认识别人了。”
“那我每次散朝回来,怎么不见你喊我一起出去玩儿?”
许拂衣纠正他:“谁说没有的,昨晚不是请你一起去看灯会了,还喊你姐夫,你忘了?”
苍梧青野听见“姐夫”这个称谓就来气:“再喊一声姐夫,可别怪我兽性大发。”
许拂衣从善如流:“好的殿下。”
这声“殿下”喊得规规矩矩,听得苍梧青野心里有点儿……有点儿不得劲儿,他不喜欢许拂衣跟自己有分寸、守规矩,便故意恫吓:“殿下也不许喊,还有二皇子!都不许喊!”
许拂衣木着一张脸:“你臭毛病怎么这么多!”
“多么?不多啊。你喊相公我就很爱听。”
许拂衣就知道他在这儿等着呢,两眼一闭就开始装死:“不喊。”
“你……”苍梧青野拿他没办法:“行,不喊就不喊吧,总躺着乏不乏?我抱起你来走走?”
“不了,”许拂衣自己捂了捂被沿:“我有点儿畏冷。”
听见这话的苍梧青野干脆把他和被子一起捞进怀里,抱着离开了床:“不能总躺着,不然你又要喊腰疼。”
许拂衣对于他这种强硬的性情多少有点儿无奈,就比如马吃饱了他硬喂,自己说不想动,他就硬要抱着自己在屋里闲逛,这种事儿不是一两次了,许拂衣忍不住开口劝他一句:“你要实在是有劲儿没处使,要不把后院的那一小块儿地耕了,闲着无事再种点儿菜。”
苍梧青野扭头看他:“你想种地了?行啊,过几日我就去刨出来。想种什么?我着人去买苗。”
许拂衣叹道:“不想种,只是觉得你一身牛劲儿浪费了可惜。”
“哼,”苍梧青野笑了笑:“你少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挖苦我,过两天等你好了,我就让你知道,我这身劲儿可浪费不了。”
这人!就说不了两句正经话!许拂衣心里有点儿暗戳戳的生气,为他嘴碎,还为他吹牛逼没有够。
可许拂衣又不想自己憋闷,便窝在他怀里说:“你往另一侧歪一歪头。”
苍梧青野疑惑的看着他:“做什么?”
许拂衣斜着眼瞪他。
“好好好,”苍梧青野觉得好笑,依照他的话歪了歪脑袋,嘴上还在絮叨:“生病了气性倒是不小,你也就……欸!许拂衣!你松口!干嘛呢!”话刚说了一半儿,脖子上就传来一阵痛感。
“松口许拂衣!”苍梧青野一只胳膊托着他,另外一只手捏住他的脖颈将他往后拽:“松口!”
许拂衣从被沿里伸出手抱住他:不!松!
苍梧青野有些上火:“你说话就说话!咬人干什么!”
许拂衣咬的更狠了。
苍梧青野疼的呲牙咧嘴:“好好好我不说你了,但你抓紧松口听到没有!不然我撒手了!”
许拂衣咬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苍梧青野忍无可忍的一拍他后脑:“快松口!我衣襟都要湿了!我数到三,你不松口我真的撒手了啊!”
许拂衣跟他耗上了。
“一!”
许拂衣像个糍粑一样黏在他身上。
“二!”
许拂衣像个八爪鱼一样费力缠住他。
“三!”
苍梧青野没吓唬他,真就松手了,结果许拂衣身上没什么力气,支撑了一会儿就慢慢往下滑,又倔强又无可奈何的模样怪可怜的,苍梧青野见他这样子实在滑稽,闷笑着将人重新拉扯回怀里,看着他戏谑道:“你到底属猫的还是属狗的?”
许拂衣浑身软趴趴的,没劲儿,伏在他肩头不说话。
苍梧青野见他闹不动了,继续打趣他:“许拂衣,你是不是要冬蛰了?”
许拂衣实在实在实在忍不住了,趴在他肩膀上嘟囔了一句:“亲爱的,你嘴好碎。”
在认识许拂衣之前,苍梧青野没听过“亲爱的”这个称谓,但他直觉上认为这是好词儿,就比如他直觉上认为“草个傻逼”不是什么好词儿一样,因此每当许拂衣这么喊他,他都很爱听。
“行,你都喊我亲爱的了,我还说什么呢,安静一会儿。”苍梧青野一点儿也不嫌累,抱着他就在屋里闲逛。
许拂衣昏昏欲睡,迷迷糊糊的说:“你给我讲讲今日在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吧,不然我要睡过去了。”
苍梧青野拿话堵他:“呦,这会儿又不嫌我吵了?”
许拂衣趴在他肩头,伸出一只手贴在他另一侧的脸上,苍梧青野心领神会,不再嘴贫了,一边抱着他在屋里闲逛一边说:“今日上朝,白鹤双指认了荣松槿,交代了荣松槿让他偷换军粮的来龙去脉,以及利用赈灾粮牟利的事也说了,人证物证俱在,荣松槿没法不认罪,苍梧青涧本来要将荣松槿关进牢狱,过后再审,但我与他在朝堂上骂起来了,逼着荣松槿将苍梧青涧的名字给吐出来了。”
“只可惜,”苍梧青野幽幽叹了口气:“苍梧青涧做事谨慎,在这桩案子里竟然一丝一毫的证据都没留下,没被荣松槿抓到把柄,所以父皇给了我一个月的时间,要我克期寻到物证,以此证明荣松槿所言为真,否则就此结案。”
“对了,”苍梧青野很得意的补充了一句:“与他对骂,我骂赢了,而且半句粗鄙之语也没有,但苍梧青涧就是被我气的牙根痒痒,我在战场上因他而受的那些苦头,他也该一点点的尝尝了。”
苍梧青野慢悠悠的说完,许拂衣却不吭声,就转头看他,结果发现许拂衣好像睡着了,苍梧青野气结大喊:“许拂衣!”
“啊?”许拂衣迷迷糊糊之间被吓了一个激灵:“怎么?”
苍梧青野气的发笑:“方才不是你想听故事么?感情是让我哄睡的?”
“不是……我……”苍梧青野方才说的话,许拂衣只听进去了前一两句:“我腰有些酸,能不能回床上靠着?”
“又腰酸?你这腰是醋做的么?”苍梧青野虽然嘴上这么说着,脚下倒是迈着步子往床边走。
发烧生病的时候不就是会不舒服么,但许拂衣不想跟他解释这么多,省的苍梧青野又得问一句:发烧是什么意思?
许拂衣靠坐在床头,苍梧青野就在床边坐着,地上的茶壶还放在原处,苍梧青野问了句:“还渴不渴?”
“不渴,你方才说的我没听见,能不能再说一遍?”
苍梧青野先是哼笑了一声,随后又将方才的话原原本本的给他讲了一遍,说完后想起另一桩事,继续说道:“昨晚荣松槿府外出现了十一具尸体,都是苍梧青涧的人,荣松槿知晓此事后,第一反应竟是偷偷去了苍梧青涧府上,结果被耿疏河和刑部尚书一路跟踪给瞧见了。
“今日在朝堂上说起这个异常之举的时候,苍梧青涧应对的倒是快,说昨日荣松槿去他府上,是因为侵吞赈灾粮之一的嫌犯抓到了,荣松槿特向他禀告此事。”
许拂衣眉头一皱:“谁啊?”
苍梧青野笑了笑:“我也没想到,他说的人竟然是冷香瑞。”
许拂衣面露惊诧:“冷香瑞落到他手上了?可他这说法岂非前后矛盾么,荣松槿自己就是利用军粮和赈灾粮侵渔的背后主谋之一,他怎么可能抓嫌犯?”
苍梧青野的脸色沉了沉:“对,所以我现在担心,冷香瑞会是此案的一个变数。”
“你是说,苍梧青涧会利用冷香瑞为自己脱罪?”
“有可能。”
许拂衣没想通:“可冷香瑞只是一个青楼的老鸨而已,她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在弘善县的时候,临走前都干了些什么事?”
“记得啊,”许拂衣一脸认真的说:“头天晚上你对我犯浑,将我衣服撕破了,第二天我去成衣铺买外衫,是应梵山给我会的钞。”
“许!拂!衣!”一提到这个事儿苍梧青野就气急败坏:“不是说好不翻旧账的么!而且我问的事正经事!你说的是什么!”
许拂衣很是无辜:“你问我我才说的啊,况且临行那天你们的行动我又没参与,我怎么知道你们都干了些什么。”
“你……”苍梧青野被他堵的无言以对,少倾后被他给气笑了:“好好好,那我告诉你!当日我带人在晴山见,贺琅雪带人在白府,把两地闹的一片狼藉,当时冷香瑞不是被关在白府的密牢么,事后她让人打开了牢门,随后躲进了晴山见与白府之间的暗道里。”
许拂衣不明白他在担心什么:“难道你是忧心,冷香瑞进京后,将你对白府动手的事说出来?”
“不是,白鹤双的罪确凿无疑,就算我不动手,待此案审结之前,官府也会去查抄。”
许拂衣疑惑的看着他,苍梧青野也就不再卖关子:“我担心冷香瑞混淆事实,分明是我让贺琅雪带人屠了白府,她却要说成是苍梧青涧派人做的。”
许拂衣一下子就明白了!
苍梧青涧虽然已经被关进牢狱,但他完全可以派人传话出去,告诉冷香瑞如何替自己辩解,苍梧青野屠白府是为了查赈灾粮的事,那这个行为动机,放在苍梧青涧身上也是一样适用的!
既没有证据能证明苍梧青涧是这桩案子背后最大的主谋,又有冷香瑞为他作伪证,那一个月的期限一到,苍梧青涧不就从牢狱里脱身了!
许拂衣想通了前后关窍,登时睁大双眼,喃喃道:“棋差一招啊……”
苍梧青野无奈苦笑一声:“当日我让贺琅雪的人送证据进京,顺便把冷香瑞一起带上,是为了用她做遮掩,本想着有了白鹤双这个人证,冷香瑞便无关紧要,可没想到……造化弄人,当时是我托大了。”
许拂衣:“那现在第一要紧事,不就是要阻止冷香瑞进京么?”
苍梧青野:“嗯,我已经吩咐薛离恨去查她的踪迹了,但苍梧青涧的人必定万分谨慎,没那么容易查到。”
许拂衣身为一个现代人,亲自参与到古代这种云谲波诡、惊心动魄的朝堂争斗里来,若说毫无波澜那是假的,他本以为自己以前想的就算是周全了,没料到他还是小瞧了这些天潢贵胄的的心计。
这一环套一环的,要是一个不慎,确实容易被吃的连骨头渣都瞧不见。
许拂衣短短的慨叹了一下,接着问道:“那十一具尸体是怎么回事?”
这事儿是苍梧青野和耿疏河单独商议的,没有告诉许拂衣,于是苍梧青野便同他讲了一遍前因后果,许拂衣听罢不禁开始沉思,苍梧青野见他面色凝重,问道:“你在想什么?”
许拂衣看着他:“这事儿既然是耿疏河做的,那刑部会不会查到耿疏河头上?毕竟我若是刑部尚书,我也不会相信荣松槿杀人灭口后又将尸体摆放在自己府门前,这说不通啊。”
苍梧青野:“耿疏河说他做的很干净,不会被人查到任何蛛丝马迹。”
许拂衣反问:“那万一苍梧青涧用了什么扳绊子,让三法司查到你二人头上呢?这事儿不就越来越说不清了?”
他说的倒也是个问题,苍梧青野问他:“那你觉得苍梧青涧会用什么手段?”
许拂衣摇头:“一时半会儿的,我也猜不出来,但苍梧青涧肯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攻击你的机会,更何况那十一个人确实不是他动的手,依照他的性子,不可能将这个哑巴亏白白咽下吧。”
苍梧青野问:“那我派人去同耿疏河说一声,让他近几日仔细提防些?”
“嗯。”许拂衣眼神落在被褥上,心不在焉的点头。
“行了,别想了,想多了耗神,你要是累了就再躺一会儿,贺琅雪说晚上还要来看你。”
许拂衣又“嗯”了一声,慢吞吞的躺下,苍梧青野本想起身去让厨房准备点儿吃的,但就是在这个时候,许拂衣脑子里灵光一闪,冷不丁的就蹦出一个法子!
他极快的捕捉到那个念头,随后发散思维,一个计划在他脑海中慢慢成形。
“苍梧青野。”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苍梧青野刚走出几步,折返回来问道:“怎么了?”
“你说冷香瑞现在还没进京,那押着她同行的人,知不知道昨天夜里,他们的十一个同伴死了?”
苍梧青野很肯定的说:“不知道,这事儿应当还没传出京城。”
许拂衣又问:“那他们如果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苍梧青野一下子就猜到了他的计谋:“你想用此事离间他们?可那些人一定会起疑,因为苍梧青涧没有理由除掉他们自己人。”
许拂衣又想了想:“你方才说,已经让薛离恨去查那十一名死者的家眷了?”
“对。”
许拂衣:“如果那十一人死在苍梧青涧的手上,这种话从他们的亲眷嘴里说出来,你觉得押送冷香瑞进京的人会不会信?”
苍梧青野眼神一亮:“极有可能。”
“嗯,那就这么去办吧,只要他们起了疑心,就不会乖乖听从苍梧青涧的指令了。”
苍梧青野:“可现在连他们在哪儿都没查到呢。”
许拂衣:“那就把此事散播出去,最好让城外的人也知道,这样一来,只要他们听到风声,就不敢轻易进京,咱们也就有机会劫走冷香瑞。”
苍梧青野看着他,忽的笑了。
许拂衣纳闷儿:“你笑什么?”
苍梧青野感慨着说:“我是为自己庆幸呢,幸好当初得罪你之后及时认错,否则依照你这智谋,吃亏的该是我了。”
许拂衣:“我也就是有这么个想法而已,具体成不成的,还得看你的人怎么去办,而且刑部那边不会忽略那十一个人的真正死因的,你别太早放松警惕。”
他们在这儿一刻不停的想办法,牢里的苍梧青涧只会更着急,若是思绪能瞧得见,只怕苍梧青涧的脑袋都快想的冒火星子了,所以这事儿就是要比谁的速度更快、更机警。
苍梧青野自然明白,但眼下不能让许拂衣太操劳,他便问:“嗯,我知道。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提前去准备。”
他这么一说,许拂衣确实觉得有些饿了,毕竟他今日就喝了一碗药汤和半壶茶水:“我嘴里发苦,想吃点儿甜的。”
苍梧青野给他掖好被角:“行。我去跟厨房说一声,你再歇一会儿。”
许拂衣“嗯”了一声,打了个哈欠,又浅浅的睡了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