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暂胜

苍梧青野这话一说出来,百官再一次实打实的感受到,这位二皇子,行事确实与常人不同。

他这是铁了心要荣松槿当着陛下的面儿,把背后之人给吐出来。

其实苍梧青野说的也对,万一荣松槿被关进大牢之后,莫名其妙的被人灭口、再伪装成自戕的样子,那这案子的线索岂非又断了!

而且大皇子的反应也很耐人寻味,按理说,问心无愧者……不会阻拦荣松槿说出真相啊……想到这一点的百官,无不在心里犯嘀咕。

苍梧青涧被苍梧青野的话气的脸红脖子粗,他今日这番架势,是摆明了与自己作对!可苍梧青野的话又句句无可辩驳,若是一定要与他对峙,就有强词夺理之嫌,因此苍梧青涧一下子有些焦灼,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苍梧青涧乱了马脚,荣松槿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

天知道他此时的心里有多煎熬,若是不说,苍梧青野咄咄逼人,不肯轻易罢休,可若是说了,苍梧青涧又用自己家眷的性命做威胁,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到底该如何是好啊……

正当荣松槿不知该如何选择、险些要紧张到晕过去的时候,苍梧青野又开口了:“父皇,儿臣有一提议,荣大人若是有所顾忌不敢开口,不如由三司的三位大人作证,带到偏殿去审问,也免得受他人暗示或影响,如何?”

他说完这话,苍梧青涧简直想将其五马分尸!待到偏殿去审问,好毒的法子!若是荣松槿看不见自己的示意,难保他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正当苍梧青涧想办法阻止的时候,宸帝却出声道:“此法甚好,准了。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一同,于偏殿审问荣松槿。”

宸帝的话音刚落,耿疏河就适时道:“陛下,臣愿前往作证,以求审问无偏无党,还请陛下恩准。”

宸帝:“嗯,准。”

耿疏河转身,轻快的对着荣松槿一笑:“荣大人,请吧!”

宸帝都下旨了,荣松槿不能不从,只得转身离开正殿,只是抬脚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苍梧青涧。

可他这个动作没逃过耿疏河的眼睛,耿疏河不怀好意的问了句:“荣大人看大皇子做什么?是想求得他什么指示不成?”

“你胡说什么!”苍梧青涧没好气的驳斥:“他眼睛四处乱瞟,你就要给本王扣上一顶有罪的帽子,若断罪这般草率,我看也不用审了,你直接将本王带去下狱好了!”

耿疏河才不怕他无理取闹:“大皇子别着急,先审完荣大人再说,该下狱的,不管早晚、一个都跑不了。”

“你……”苍梧青涧气的要再骂他两句,耿疏河却不给他这个机会,昂首挺胸的就带着荣松槿和三法司的三位官员离开了。

到了偏殿之后,耿疏河直接开门见山:“荣松槿,本王知道你在顾忌什么,无非是怕有人用你一家老小的性命做要挟,但实话告诉你,我若是你背后的人,不管你今日说还是不说,你的妻小,早晚都得死。”

这话说的荣松槿面色一怔:“小王爷此话何意?”

即便是三法司的官员在场,耿疏河也丝毫不避讳:“若是你今日把罪责全部揽下,可本王怎么保证你府上有没有人知晓真相呢?事关朝局和党争,一切于我不利之事,当然要斩草除根才好。”

刑部尚书崔云影听了他这番话,不禁掩唇干咳两声,提醒他说话不要这么肆无忌惮。

但耿疏河丝毫不在乎:“崔大人不必咳,朝堂上的一些手段,就算本王不挑破,也不代表它不存在。”

他看着荣松槿,幽幽道:“荣大人,就拿你这桩案子来说吧,假设你明日被押上了刑场,这案子到此结案,可你的妻小或者令尊令堂却在一个月之后死了,那……谁分的清他们到底是被人灭口啊,还是忧伤过度追随你而去了……”

话音刚落,荣松槿便浑身一颤,不可置信的看着耿疏河。

而耿疏河并未就此放过他:“千桃县县令的死,到现在都认为是自戕,足见你背后之人的手段。

“还有昨夜那十一个人,那是十一个死者可都是有家眷的,他们到底怎么死的,现在还不得而知,但他们的家眷会怎么想?尸体为何偏偏就陈横在你的府外?

“你若是替某人遮掩罪行,焉知你死后,那十一个死者的家眷会不会去报复你的亲人?所以,你现在还觉得,什么都不说,就是保护你家人最好的法子了么?”

耿疏河见他的脸色越来越惨白,不禁补上最后一刀:“我若是你啊,就痛痛快快的交代,谁的仇就找谁去报,而不是由你一家老小去顶缸,你说是不是,荣大人?”

“我说!我说!”荣松槿终究是没抗住,腿吓软了,顺便也愿意交代了:“是大皇子!苍梧青涧!是他指使我侵吞军粮和赈灾粮的!大皇子答应,牟利所得分我三成!我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受了蛊惑啊!”

耿疏河很满意:“很好,你先前的确鬼迷心窍,可你现在迷途知返便还有的救。”

耿疏河说完,抬眼看向三法司的三位官员:“三位大人,依照你们的流程,审问嫌犯吧。”

他们五人在偏殿足足待了将近半个时辰,待审问完之后,耿疏河眉头一皱,发现一件紧要之事:这案子,没证据啊……

荣松槿虽然指认了苍梧青涧,可……他手上没有证据能够证明,是苍梧青涧指使他去做的那些事!若拿不出切实的证据来证明,那苍梧青涧很有可能抓住这一点,说荣松槿是故意诬陷,这可怎么办是好……

耿疏河意识到,这案子审理起来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容易,忍不住又逼问荣松槿:“你二人私下密谋此事的时候,就一点儿书信或者信物都没留下么!”

“没有啊!”荣松槿哭丧着一张脸:“大皇子行事谨慎,所有的计划都是他吩咐了微臣,再由微臣去做的!”

“蠢货!”耿疏河气急败坏:“他什么信物都不给你,丝毫把柄也没被你抓住,这样的人,你敢跟他谋事!”

“我……”荣松槿真是快要哭了:“微臣当时哪儿考虑的到这么多啊,况且大皇子事事谨慎,微臣也不能硬着头皮问他讨要信物啊!

“而且想利用赈灾粮牟利的计谋被二皇子识破,那批粮食早早的就落到了灾民的肚子里,一分钱也没赚到,别说大皇子了,就算是微臣这儿,也没有任何账目记载啊!”

耿疏河听完这话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开始头疼了。

他爷爷的!棋差一招!他苍梧青涧是真够狡猾的!

耿疏河面色沉沉的看向三位官员,问:“若是没有证据,仅有荣松槿的指认,能否给苍梧青涧定罪?”

“说实话,难。”崔云影直言道:“我等今日可以凭借荣大人的供词,将大皇子捉拿下狱,可若大皇子还有准备,来日拿出证据,证明此事与他无关,照样要将其放还归家的。”

“是啊,”大理寺卿也开口说道:“今日荣松槿指认大皇子,明日便可以有人为大皇子伸冤,若是没有证据,没法定罪啊,大皇子顶多受几天的缧绁之苦而已。”

“草……”耿疏河低低骂了一声。

半晌后,他道:“算了!先回正殿!在这儿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先把苍梧青涧关进牢里再说,其他的本王自会想办法。”

三位官员一听这话,只得又带着荣松槿回了大殿之上。

在他们审问的期间,大殿上无人奏事,安静的有些瘆人,苍梧青野誓要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因此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等他们五人回来之后,所有人的目光立即落在他们身上,宸帝威声道:“可审出真相了?”

耿疏河脸色不怎么好看,所以没说话,崔云影便上前道:“回陛下的话,荣大人已经交代了,在背后指使他用军粮和赈灾粮侵渔之人,乃是大皇子,苍梧青涧。”他说完之后,便将荣松槿交代的罪行一一缕述。

包括他们何时密谋、户部如何安排押送军粮的线路、其中又有哪些人参与,事无巨细,说的一清二楚。

崔云影说完后,大殿上又是一片诡异的寂静,宸帝的面色怒不可遏,而苍梧青涧却在方才就想好了说辞,于是他赶在宸帝发怒之前,先一步问道:“既然荣大人说本王是此案的幕后主使,好啊,证据呢?拿出证据来,本王就认罪。”

苍梧青野看向耿疏河,只见耿疏河暗自叹了口气,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而崔云影的脸色也变得不自然:“荣大人说……没有证据。”

“呵……”苍梧青涧似乎倍感荒唐一般的笑了:“没有证据?空口白牙就说是本王指使?好啊,那本王是不是也可以指认,他荣松槿是受了苍梧青野的指使?”

“你不要胡搅蛮缠!”耿疏河开口骂道:“苍梧青野亲自带兵前往宁国陵邱县征讨,你说他指使你们把军粮偷换成石土,难道他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要了么!”

“到底是谁在胡搅蛮缠!”苍梧青涧豁出去了,不甘示弱的反击:“我朝律法哪一条规定了没有证据、仅凭供词便可将人定罪!那些冤案错案就是这么来的!尔等今日在父皇面前屡次叫嚣,指桑骂槐的说本王有意遮掩罪行,如今荣松槿招供了,你们却拿不出证据,天知道他到底受了谁的指使!”

耿疏河也指出了关键的一点:“那荣松槿为何不指认别人,不指认本王,偏偏指认你!”

“哼,”苍梧青涧豁出去了,张开双臂,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冤枉本王是吧?行啊,那刑部大可把本王关进牢狱,我倒要看看这案子你们怎么审!怎么查!最后到底能查出本王什么罪行!”

“臣弟自会与三司协力,共同寻找皇兄的罪证,”苍梧青野仍是一丝好脸色也不给他,更不容他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不屑的神情:“皇兄只管老老实实的在刑部大牢里待上几天便是,真相到底如何,早晚会见分晓。”

“父皇!”苍梧青涧又开口了:“还请父皇给出一个期限,他苍梧青野要查,儿臣可以配合,但他若是查一年、两年,难道儿臣也要无条件由着他么!他要为死去的将士讨公道,就可以随意将儿臣的名声踩在地上么!这到底是为民请命还是托公报私,相信父皇和百官自有分辨!”

苍梧青涧也不是吃素的,三言两语就把苍梧青野今日之行径,歪曲成了泄私愤,气的耿疏河开口:“你……”

“好!”不等耿疏河说完,苍梧青野先一步把话抢了过去,冷冽的说道:“约定期限就约定期限,待臣弟寻到证据的那一日,正如皇兄所言,臣弟今日到底是为民请命还是托公报私,相信父皇和百官,自!有!分!辨!”

今日朝会上,他二人唇枪舌剑就没停过,大概宸帝也觉得有些聒噪,便道:“好,那就克期一个月,一个月后若还寻不到证据,此案就此审结。”

宸帝都这么下旨了,其他人即便心中再怎么不满,也不能多说什么,于是散朝后,苍梧青涧、荣松槿、白鹤双就被押入了刑部大牢。

回府的路上,耿疏河一脸的愤愤:“那个荣松槿也实在是个蠢货,竟不知道去抓别人的把柄,苍梧青涧让他做什么,他就乖乖做什么,比老狗还听话!”

苍梧青野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说这些都没用了,父皇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找证据,得抓紧些才行,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能浪费这得之不易的机会。”

“怎么查,先去苍梧青涧的府上?”耿疏河问他。

“嗯,他的府上是一定要去的,至于其他的……”苍梧青野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便道:“你先回去吧,我回府再和拂衣商议商议,有事就派人告诉你了。”

“噢行,那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太头疼,办法总能想出来的。”耿疏河宽慰他,两人又说了几句话,就各奔自己府上去了。

苍梧青野回了府上就直接去找许拂衣,结果瞧贺琅雪蹲在廊外的台阶上,问她:“你蹲在这儿干什么?”

贺琅雪抬头,百无聊赖的说:“找许拂衣玩儿啊,但是房间里没有声音,他好像还没醒。”

“没醒?”怎么可能呢,昨晚又没折腾他。苍梧青野一脚踹开门,还真瞧见许拂衣躺在床上,自己出门的时候什么样,回来后他还什么样,苍梧青野皱了皱眉走过去:“拂衣?许拂衣?”

见许拂衣紧闭双目,面色有些异常,苍梧青野伸出手去探了探,下一瞬就低骂了一句:“草……”他向门外喊道:“贺琅雪!”

贺琅雪走进来:“许拂衣醒了?”

苍梧青野:“他发热了,让府上的大夫过来。”

“哦,好!”贺琅雪一听这话没耽搁,赶紧去喊大夫。

许拂衣睡得昏昏沉沉,虽说意识稍稍有些清醒,但就是睁不开眼、起不来身。他迷迷糊糊之间,听见有人在自己床边嘟囔,苍梧青野让大夫开了方子出去,贺琅雪闲来无事,便同大夫一起去煎药,于是房间内又只剩他二人。

苍梧青野叹了一句:“什么身子骨,沐个浴的功夫就受了寒,许拂衣,你看你娇贵成什么样子了。”

许拂衣双目紧闭,看上去不怎么好受,苍梧青野见他这副乖顺模样,心头一软,又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的有些过分了:“好吧,不怪你娇贵,是天气越来越凉的缘故。”

苍梧青野就一直盯着他看,也不觉得无聊,看了不知多久,又忍不住啰嗦:“赶紧好吧许拂衣,你不是爱听戏么,等你好起来了,我天天带你出去。”

“药来了药来了……”贺琅雪端着熬好的药进来,苍梧青野先把许拂衣捞起来靠着自己坐,又接过她手中的碗,一点儿点儿的喂给许拂衣。

贺琅雪就站在一旁瞧,一边看一边感慨:“哎呀,瞧不出来,你还有这样的耐性呢。”

“也得看对谁。”苍梧青野说:“除了许拂衣,我对旁人拿不出这样的耐性。”

“呵,”贺琅雪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应当说除了人家许拂衣,没人受得了你这臭脾气。”

苍梧青野瞥了她一眼:“我的脾气很臭么?”

贺琅雪点头:“对啊,有时候你啊,做事确实忒气人。”

苍梧青野一挑眉:“那又如何?”

“不如何,怕只怕有些习性你改不了,早晚把许拂衣给气着。”

“不会,我知道轻重。”

贺琅雪见他没当回事儿,无奈的叹了一声:“行,希望你记着自己这话,我好不容易才交了这么个朋友,他喊我女侠诶!你可千万别把人给气跑了。”

“行,贺女侠,”苍梧青野想跟许拂衣单独待一会儿:“你在外头守了多长时间?累了的话就回房歇歇吧。”

贺琅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也懒得在这儿自讨没趣:“好,那我晚上再来看许拂衣。”说完这话她就出去了。

许拂衣喝完药,一直睡到下午才醒来,醒后第一个瞧见的,就是靠坐在床头假寐的苍梧青野,他嗓子干哑的厉害,便伸出手碰了碰苍梧青野的衣袖,对方察觉到了他的这点儿动作,下一瞬就睁开眼:“醒了?”

许拂衣有气无力的哼了一声,苍梧青野把人捞起来靠在自己怀里:“还有哪里不舒服?我再让大夫来瞧瞧。”

许拂衣:“我想喝水。”

“好,你等一会儿。”苍梧青野直接提了茶壶来给他:“喝吧。”

许拂衣眨了眨眼:“杯子呢?”

苍梧青野“啧”了一声:“你还挺讲究,病成这样了要什么杯子。”

许拂衣心想谁家喝水不要杯子?这跟讲究不讲究有什么关系?但苍梧青野的态度这么强硬,他也就不再多言,捧过茶壶就开始喝,一直喝了小半才觉得没那么渴了。

苍梧青野见他喝够了,就接过茶壶,随手放在了地上,许拂衣对他这种不拘小节的习性见怪不怪,没说什么,开口就问正事:“今日朝堂上什么情形?白鹤双指认荣松槿了没有?”

苍梧青野蹙了蹙眉:“你先好好养病,别操心这个。”

许拂衣嘴硬:“我觉得自己好多了。”

“好多了?”苍梧青野哼笑一声,紧接着就有法子逼他说实话:“行,那就干点儿别的。”

许拂衣刚睡醒,脑子还有点儿迟钝,没反应过来苍梧青野这话是什么意思,等明白的时候,苍梧青野已经压着自己躺下了,他吓了一跳,抬手就要去扇:“禽兽么你是!滚开!”

苍梧青野笑的很邪气:“方才不是还嘴硬说自己好多了?”

许拂衣抿了抿唇:“没有,没好,不大有精神。”

苍梧青野又好气又好笑:“你到底从哪儿染上这么一身猫脾气,不招惹你你就不肯老实!”

“我还不是惦记着你的事!”

苍梧青野坐起身,又给他掖了掖被角:“不用你惦记,该你操心的时候我自会开口。现在你先好好养病,其余的别多想。”

“噢。”他这么说,自己反而乐得自在,因此许拂衣很痛快的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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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后世书
连载中卧长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