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长安城的屋脊,卷起零星碎雪。赤芍肺里火辣辣的,喉咙发干,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头晕得厉害,之前那毒烟的劲儿还没散尽。可她不敢停,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快,再快点!
秦锐和韩栋在她前面几步远,像两道黑烟,在连绵的屋瓦上起落,悄没声息,快得只剩影子。靖王府那一片黑压压的轮廓,越来越近,可赤芍的心却越揪越紧。太静了。往日这个时候,王府各处该有灯火,巡夜的护卫脚步声也该隐约可闻。可现在,那一片府邸就像一头蹲在黑暗里的巨兽,沉默得让人心慌。
“不对劲。”韩栋猛地刹住脚步,蹲在一处高耸的马头墙后,声音压得极低。
秦锐也伏下身,鹰隼般的眼睛扫视着王府外墙。赤芍跟上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墙头檐下,那些本该亮着的气死风灯,灭了好几盏。更怪的是,巡夜的守卫,一个也瞧不见。
“从东北角进,那边有棵老槐树挨着墙。”秦锐快速道,声音紧绷。
三人如狸猫般滑下屋顶,落到巷子里,贴着墙根阴影,摸到王府东北角。那棵老槐树枝桠狰狞,正好有根粗枝探过墙头。秦锐当先,手一搭,腰一拧,人已翻了上去,伏在墙头朝里看。韩栋托了赤芍一把,也跟着翻上。
墙内是处偏僻的小花园,此刻黑灯瞎火。秦锐打了个手势,示意安全。三人悄无声息落地,藏在一丛枯败的芍药后。
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的、混杂了血腥和焦糊的味道。
赤芍的心猛地一沉。
“先去西暖阁!”韩栋低喝,三人不再掩饰,展开身法,朝着王府中心疾奔。沿途所见,让赤芍手脚冰凉。亭台楼阁静得吓人,偶尔能看到倒在地上的黑影,穿着王府侍卫的服饰,一动不动,身下是深色的、已经快凝固的血泊。打斗的痕迹随处可见,劈断的栏杆,撞碎的花盆,墙上的刀痕。
没有活人,也没有敌人的尸体。
就像一群幽灵来过,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西暖阁就在前方。阁门……洞开着。
里面没有光,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那股血腥味,正是从里面飘出来的,更浓了。
赤芍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得了,挣脱秦锐想拉住她的手,疯了一样朝那扇敞开的门冲去。
“赤芍!”秦锐低吼,和韩栋一左一右抢在她前面,冲进了暖阁。
赤芍踉跄着跟进。月光从洞开的门和窗户斜斜照入,勉强勾勒出室内的轮廓。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药瓶、银针、笔墨纸砚散落一地。那口暖玉棺……
还在原地。
棺盖,却掀开了一道缝隙。
赤芍的呼吸停了。她跌跌撞撞扑到棺边,低头看去。
棺内,空空如也。
云澜不见了。
只有他平日穿的那件月白色外袍,凌乱地堆在棺底,上面沾着几点已经发黑的血迹。
“师叔……”赤芍腿一软,跪倒在棺边,手指颤抖着抓起那件外袍,冰凉,带着淡淡的、独属于云澜的冷冽药香,还有……血的味道。
“血是溅上去的,不多。”韩栋蹲下身,仔细检查棺内和周围,“没有剧烈挣扎的痕迹。对方要么是极厉害的高手,瞬间制住了昏迷的云老板带走;要么……”他顿了顿,“用了什么特殊手段。”
秦锐脸色铁青,牙齿咬得咯咯响:“是我们疏忽了!不该全被引去西市!”
“现在说这个没用。”韩栋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对方目标明确,就是云老板。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突破王府防卫,带走人,还不留活口和明显踪迹……不是寻常势力能做到。陈长史呢?静玄师太呢?王太医他们?”
赤芍猛地回过神。是啊,师太!陈长史!他们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暖阁深处,通往内室的门口,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压抑的咳嗽。
三人霍然转头,兵器出鞘,对准那个方向。
“是……是老朽……”一个虚弱苍老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拖动身体的窸窣声。
是王太医!只见他满脸是血,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用没受伤的右手艰难地从内室门后爬了出来,身上太医的官袍被撕破了好几处。
“王太医!”赤芍冲过去,想扶他,又不敢乱动。
“别……别管我……”王太医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扯着肺管子,“快……快去后园……假山……静玄师太她……拖着陈长史……往那边去了……有、有怪物……追他们……”
怪物?!赤芍和秦锐韩栋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什么怪物?对方多少人?”韩栋急问。
“看不清……穿得黑乎乎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王太医眼神涣散,透着恐惧,“力气大得吓人……刀砍上去……像是砍在铁石上……有个领头的……手里拿着个会发红光的镜子……照到的人……就、就僵住不动了……”他猛地抓住赤芍的袖子,“云老板……是被那个拿镜子的人……伸手一招……就从棺里飘起来……带走了……”
镜子?红光?赤芍猛地想起永宁当铺地底,墨尘手中那面能映出“镜湖”虚影的铜镜,还有黑衣人用来制造幻象的假镜子。难道是类似的东西?不,王太医描述的这个,显然更诡异,威力更大。
“秦校尉,你照顾王太医,给他包扎。韩栋,我们走!”赤芍站起身,眼神里那点慌乱已经被冰冷的决绝取代。不管是什么怪物,什么镜子,她必须找到静玄师太和陈长史,必须知道云澜被带去了哪里。
韩栋点头,两人不再耽搁,按照王太医指的方向,冲出西暖阁,朝着王府后园疾掠。
后园比前面更加荒僻,假山叠石,枯树池塘,在冬夜的月色下显得鬼影幢幢。打斗的声音从前方的假山群传来,夹杂着怒吼和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属刮擦岩石的怪响。
赤芍和韩栋悄无声息地摸近,藏在一块太湖石后望去。
只见假山间一小片空地上,静玄师太道袍染血,手持一柄青光流转的拂尘,正与三个黑影缠斗。那三个黑影果然如王太医所说,穿着紧身黑衣,动作僵硬迅猛,出手狠辣,完全不顾自身,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最诡异的是,他们的皮肤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睛空洞无神,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
静玄师太拂尘舞动,青光如练,每每击中黑影,都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却难以将其击倒,只是让他们动作稍滞。而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脚步虚浮,气息散乱。
陈长史倒在静玄师太身后不远处的乱石堆里,胸口一片血红,不知死活。
而在战圈之外,一块高大的假山石上,静静地站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斗篷遮住了全身,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只手露在外面,苍白,修长,握着一面巴掌大小的、边缘镶嵌着暗红色诡异纹路的铜镜。镜面正对着静玄师太的方向,微微调整着角度。
当镜面偶尔划过月光时,赤芍看到,镜中映出的并非静玄师太的身影,而是一团扭曲蠕动的、暗红色的光晕,光晕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眼睛在开合。
就是它!那面镜子!
赤芍能感觉到,怀中的“寂魂铃”传来一阵强烈的、充满厌恶与警惕的悸动。
“师太撑不住了。”韩栋低声道,握紧了刀,“我去对付那三个怪物,你想办法干扰那个拿镜子的人,或者……抢下镜子!”
赤芍用力点头,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自己武功低微,正面抗衡就是送死。但干扰,或许可以试试……
韩栋深吸一口气,如同猎豹般蹿出,刀光如雪,直劈离他最近的一个黑影后颈!那黑影仿佛背后长眼,僵硬地一拧身,竟用胳膊硬生生格向刀锋!
“铛!”金铁交鸣之声刺耳!韩栋的刀被震开,虎口发麻,心中骇然。这怪物的手臂,竟然真的硬如铁石!
趁此机会,静玄师太压力一轻,拂尘卷住另一个黑影的脖颈,青光暴涨,猛地一绞!那黑影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倒,但身体竟仍未停止,双手直插静玄师太胸腹!
“师太小心!”赤芍惊叫。
静玄师太勉强侧身,拂尘回扫,将那双利爪荡开,自己却踉跄后退,喷出一口鲜血。
第三个黑影无声无息扑到,五指如钩,抓向静玄师太后心。
韩栋被第一个黑影死死缠住,救援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叮铃……”
一声清越、空灵,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铃音,突兀地在寒冷的夜空中响起。
是赤芍。她在韩栋冲出去的瞬间,就已将全部心神沉入胸前的“寂魂铃”。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一股强烈的、想要保护师太的意念,混合着“清心咒”修炼出的一丝微薄灵力,不顾一切地灌入那枚冰冷的铜钱。
“寂魂铃”微微一震,随即,发出了那声轻响。
铃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打斗声、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每个“怪物”的耳中。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扑向静玄师太的那个黑影,动作猛地一顿,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茫然的波动。
手握铜镜的斗篷人,霍然转头,斗篷阴影下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射向赤芍藏身的方向。
静玄师太抓住这瞬息的机会,拂尘反手疾点,青光没入那停顿黑影的眉心。黑影全身剧震,眼中那点茫然瞬间被无尽的黑暗吞噬,随即,僵直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再也不动。
另外两个正在攻击的黑影,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动作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和混乱。
韩栋岂会放过这等良机,刀光骤然凌厉,如狂风暴雨般倾泻在对手身上,虽然难以破防,却将其逼得连连后退。
静玄师太缓过一口气,看向赤芍藏身的方向,眼中闪过惊讶与焦急,嘴唇微动,似乎想让她快走。
但赤芍已经暴露了。
斗篷人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铜镜,镜面转向了赤芍。
月光下,那暗红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蠕动。镜中那团扭曲的暗红光晕,剧烈翻腾,中心那些细小的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赤芍。
一股阴冷、粘稠、充满恶意的无形力量,如同无形的触手,顺着镜光蔓延,瞬间将赤芍笼罩。
赤芍如坠冰窟,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了。脑海中响起无数尖锐的嘶鸣和混乱的呓语,眼前发黑,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她,要将她的灵魂拖入无尽的深渊。
“寂魂铃”疯狂震颤,清越的铃音变得急促,在她胸前爆发出柔和的清光,死死抵住那股入侵的邪恶意念。但赤芍能感觉到,铃音在变弱,清光在缩小。对方的镜子,太邪门了!
“哼,又一个‘守镜人’的余孽……还是个嫩雏儿。”斗篷下传来一个嘶哑难辨的男声,带着浓浓的讥讽和一丝……贪婪?“正好,主上需要新鲜的血脉和完整的‘寂魂铃’……拿下她。”
话音未落,与韩栋缠斗的两个黑影猛地舍弃对手,一左一右,如同鬼魅般扑向赤芍!而斗篷人手中的铜镜,红光更盛,死死锁定赤芍,不断施加着精神压制。
“赤芍姑娘!”韩栋目眦欲裂,想回身救援,却被静玄师太厉声喝止:“别过来!护住陈长史!那镜子邪门!”
静玄师太强提一口气,拂尘挥出,一道青光卷向其中一个黑影,勉强将其阻了一阻。但另一个黑影,已扑到赤芍面前,青灰色的利爪,带着腥风,直抓她面门!
赤芍眼睁睁看着那利爪在眼前放大,身体却像被冻住,移动艰难。怀中的“寂魂铃”发出悲鸣般的颤音,清光急剧收缩。
要死了吗?
不!
一股狠劲从心底窜起。赤芍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精神一振,冲破了些许禁锢。她不管不顾,将怀中那个装着假“司南匙”的木盒,朝着扑来的黑影,用尽全身力气砸了过去!同时,另一只手摸出静玄师太给的烟雾丸,狠狠摔在地上!
“噗——”浓白的烟雾瞬间爆开,遮蔽了视线。
黑影的利爪擦着赤芍的肩膀划过,带起一串血珠,火辣辣地疼。但赤芍也借着这一下,就地一滚,躲开了致命一击,滚入旁边的乱石堆后。
烟雾弥漫,视线受阻。黑影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在烟雾中胡乱抓挠。
斗篷人“啧”了一声,似乎有些不耐,手中的铜镜红光一闪,烟雾仿佛被无形之力驱散了大半。
赤芍躲在石后,肩膀鲜血淋漓,疼得她直抽冷气。她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实力差距太大。看着手中那枚光芒黯淡、几乎要沉寂下去的“寂魂铃”,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既然逃不掉,那就……毁了这镜子!或者,至少重创那个拿镜子的人!
她记得静玄师太说过,“寂魂铃”是圣物,有灵自晦,遇邪则鸣。也记得世子说过,她的血引中带有“寂魂铃”的印记,可能反噬邪法。
赌一把!
赤芍抓起地上棱角锋利的石块,狠狠划破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将涌出的鲜血,胡乱涂抹在“寂魂铃”上,然后,用尽最后的精神,将那个“守护”、“破邪”的意念,连同血肉,一起灌注进去。
“寂魂铃”沾血,猛地一颤!原本黯淡的清光,骤然变成了刺目的、带着血色的金红!一股炽热、暴烈、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从铃身中爆发出来,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清凉宁静!
赤芍自己都被这股力量惊住了,但她来不及多想,对准烟雾外那个斗篷人的方向,将变得滚烫灼手的“寂魂铃”,狠狠掷了出去!
“给我破!”
金红色的光芒,如同一道逆射的流星,撕裂烟雾,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气势,直冲斗篷人手中的铜镜!
斗篷人似乎没料到赤芍还有这一手,更没料到“寂魂铃”会爆发出如此诡异的红光。他下意识将铜镜一转,镜面对准了飞来的“寂魂铃”,镜中暗红光晕疯狂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想要将金红光芒吞噬。
两股光芒在空中狠狠对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灵魂战栗的、仿佛琉璃层层碎裂的“咔嚓”声!
金红光芒与暗红漩涡僵持了短短一瞬。下一刻——
“噗!”
斗篷人手中的铜镜,镜面上,以撞击点为中心,炸开无数蛛网般的裂纹!镜中那团暗红光晕发出一声无声的凄厉尖啸,骤然崩散!而“寂魂铃”所化的金红光芒也同时湮灭,古朴的铜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掉落在远处的枯草丛中,光泽全无,如同凡铁。
“呃啊——!”斗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握着碎裂铜镜的手剧烈颤抖,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如同污血般的液体。他身上的斗篷无风自动,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主上的‘窥天镜’!”他嘶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和恐惧,猛地转头,狠狠瞪了赤芍藏身的方向一眼,那目光中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
但他显然受了不轻的反噬,不敢再停留。猛地一挥手,剩下的两个黑影立刻舍弃对手,迅速退到他身边。
“撤!”斗篷人低喝一声,三人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飞退,几个起落,便融入后园深处更浓的黑暗,消失不见。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静玄师太用拂尘撑着身子,剧烈喘息,看着敌人退走的方向,眉头紧锁,却没有追赶的力气。韩栋快步冲到陈长史身边,探查他的伤势。
赤芍瘫坐在乱石后,浑身脱力,肩膀和手掌的伤口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顾不上自己,连滚爬爬地扑到“寂魂铃”掉落的地方,颤抖着手捡起那枚铜钱。
入手冰凉,沉重,没有任何灵机波动,上面的血迹也变成了暗褐色。无论她怎么感应,甚至再次滴血尝试,都如同石沉大海。
“寂魂铃”……好像真的变成了一枚普通的、有点年头的五铢钱。
赤芍的心一下子空了。娘亲留下的唯一念想,守护她多次的圣物……就这么毁了?为了击退敌人,毁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混合着脸上的血和灰,狼狈不堪。
脚步声走近。静玄师太在她身边蹲下,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又看了看她手中沉寂的“寂魂铃”,眼中闪过痛惜,轻轻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孩子,你做得很好。没有你,老身和陈长史,今晚怕是凶多吉少。圣物有灵,它选择保护你,保护我们,这便是它存在的意义。莫要太难过。”
韩栋也背着昏迷的陈长史走过来,沉声道:“陈长史伤得很重,但还有气。王太医那边也需要救治。赤芍姑娘,你的伤也要立刻处理。此地不宜久留,需立刻回前面,加强戒备,以防贼人去而复返。”
赤芍抹了把脸,点点头,将沉寂的“寂魂铃”紧紧攥在手心,挣扎着站起来。是啊,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师叔被抓走了,王府伤亡惨重,敌人身份不明,目的不明……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三人互相搀扶着,带着昏迷的陈长史,艰难地离开一片狼藉的后园,朝着尚有灯火的前院走去。
走到一半,迎面遇到带着一队黑甲卫士匆匆赶来的秦锐。他简单处理了王太医的伤势,安置好后,便立刻带人前来接应。
看到众人惨状,尤其是赤芍浑身是血、脸色惨白的模样,秦锐眼中掠过一丝压抑的怒火和自责。
“贼人退了?”秦锐问。
“退了,但云老板被掳走。”韩栋言简意赅,“对方来历诡异,持有邪镜,还能操控那种刀枪不入的怪物。赤芍姑娘……毁了那面镜子,但她的圣物似乎也……”
秦锐看向赤芍手中紧握的、黯淡无光的铜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沉声道:“先治伤,其他事稍后再说。殿下……殿下在‘墨韵斋’等你们。”
听到“殿下”二字,赤芍身体微微一僵。世子……他都知道了。他会怎么想?责怪她擅自行动,导致王府遇袭,云澜被掳,圣物损毁吗?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一行人来到“墨韵斋”。斋内灯火通明,萧煜依旧坐在那张紫檀木书案后,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甚至隐隐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青气。他右手随意搭在扶手上,衣袖半卷,露出手腕,上面那些淡红色的邪力烙印,似乎比之前更加清晰刺目,边缘的黑色裂纹也延伸了些许。
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放着那面诡异的“玄武镜”,镜面浑浊,那些暗红细丝疯狂窜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极为躁动不安。
听到脚步声,萧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狼狈的众人,在昏迷的陈长史和赤芍鲜血淋漓的肩膀手掌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了她紧握的、那只藏着沉寂“寂魂铃”的手上。
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暗流汹涌。
“都活着,挺好。”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听不出喜怒。
赤芍低下头,不敢看他,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她喘不过气。
“殿下,属下护卫不力,致使王府遇袭,云老板被掳,请殿下治罪!”秦锐和韩栋同时单膝跪地。
“治你们的罪,能把人找回来,能把死了的弟兄救活吗?”萧煜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秦锐韩栋头垂得更低。
他站起身,走到赤芍面前。赤芍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药味的冷冽气息。
“手,伸出来。”他道。
赤芍迟疑了一下,慢慢伸出那只紧握的手,摊开。掌心,那枚沾着干涸血迹、黯淡无光的五铢钱,静静躺着。
萧煜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枚铜钱,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用指尖轻轻摩挲过钱身上的纹路。他的手指冰凉。
“以血为引,强行催发圣物本源,对抗‘窥天镜’的邪力……”他低声说着,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赤芍说,“胆子不小。运气也不错,没把自己烧干。”
他将铜钱放回赤芍掌心,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满是血污的手,留下一丝凉意。“‘寂魂铃’灵性暂失,并非彻底损毁。‘守镜人’的圣物,没那么容易完蛋。找个安静地方,用心头血温养着,或许还有复苏之日。”
赤芍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真的?”
萧煜没回答,转身走回书案后,目光重新落回那面躁动的“玄武镜”上。“云澜被掳,对方的目标很明确。‘窥天镜’是‘窥天阁’核心法器之一,能映照追踪与‘血眼’、‘归墟’相关的气息,也能短暂操控被邪力侵蚀的活尸。今晚来的,是‘窥天阁’真正的精锐,还有……懂得驱动‘窥天镜’的高层。”
他顿了顿,看向赤芍:“他们抓云澜,是为了他体内的‘玄龟甲’反噬之力和‘守镜人’的心镜。抓你,是为了你的血脉和完整的‘寂魂铃’。现在,‘寂魂铃’暂失灵性,对他们价值大减。但你的血脉,还有云澜,对他们至关重要。”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赤芍急问。
“开启‘镜湖’,或者更准确地说,打开‘镜湖’深处,那个被封印的‘归墟之眼’的投影。”萧煜的声音冷了下来,“云澜是当代‘守镜人’,他的心镜是钥匙的一部分。你的血脉,是引路的‘路标’。‘窥天镜’能指引方向,压制禁制。他们筹备多年,如今,终于快要凑齐所有条件了。”
赤芍如坠冰窟。所以,师叔成了“钥匙”,她成了“路标”?
“本王不会让他们得逞。”萧煜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但对方在暗,我们在明。云澜在他们手上,投鼠忌器。”
他看向赤芍,目光复杂难明:“赤芍姑娘,你今晚做得很好,也……很冲动。你的血,你的圣物,本可以成为我们反制他们的利器。现在,圣物暂失,你的血脉也因过度催发和受伤,气息不稳。在找到安全唤醒圣物、稳固你自身之前,你不能再留在王府,也不能继续暴露在对方视线中。”
赤芍心中一紧:“殿下要送我走?”
“不是送走,是藏起来。”萧煜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王府已不安全,长安城也处处眼线。有一个地方,或许相对安全,也能助你温养圣物,尽快恢复。”
“哪里?”
“大明宫,太液池,蓬莱山下的‘集仙殿’。”萧煜缓缓道。
赤芍愣住了。大明宫?皇家禁苑?集仙殿?那不是……
“集仙殿是已故的楚国夫人(注:唐高祖李渊之女,李世民之妹,一位信奉道教的公主)生前清修之所,如今空置,由几位年老的女冠看守,地处偏僻,等闲人不得入内。楚国夫人晚年精研道典,殿中或有温养灵物的法门典籍留存。更重要的是,”萧煜转过身,目光幽深,“那里,是如今长安城中,少数几处‘窥天镜’也难以轻易窥探的地方之一。因为,那里有太宗皇帝亲赐的、袁天师早年布置的镇邪法阵残留。”
他走回书案,拿起一张早已写好的、盖着私印的绢帛,递给赤芍:“明日,会有人以‘楚国夫人旧婢之女,入宫为母祈福守殿’的名义,接你入宫。静玄师太会陪你同去,对外只称是旧识,入宫探望。秦锐伤势未愈,留下。韩栋会暗中安排可靠人手,在集仙殿外护卫。你在那里,安心养伤,尝试唤醒‘寂魂铃’,没有本王的允许,不得踏出集仙殿半步,也……不得与任何宫外人联络。”
他的安排周密,不容置疑。赤芍知道,这确实是对她、也是对目前局势最好的保护。可是……
“那师叔呢?我们就不救他了吗?”赤芍攥紧手中的绢帛。
“救,当然要救。”萧煜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而磅礴的气势,“但救人,不是拿着刀剑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得知道人在哪儿,对方有多少斤两,然后……”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一击必杀。”
王府血夜,圣物暂寂。
赤芍为护众人,不惜以血催发“寂魂铃”本源,重创邪镜,自身亦受重创,圣物灵性沉寂。
云澜被神秘斗篷人以诡异“窥天镜”掳走,敌人身份与目的逐渐清晰——开启“镜湖”,释放“归墟之眼”!
世子冷静布局,深知赤芍已成焦点,决意将她送入大明宫禁苑深处的“集仙殿”暂避锋芒,温养圣物。
赤芍入宫,是暂得安宁,还是踏入另一重迷局?世子口中“一击必杀”的后手究竟是什么?云澜身在何方,又将遭遇什么?朝堂与幽冥的漩涡愈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王府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