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晓一年比一年大，身边不能都是男子，我之前让你找的人，你得快一些找了。”
春秋几年，程风好抱着孩子，眉眼微垂：“等过两年天晓记事了，让她们一块儿过日子，往后在外头万一有什么状况，也好帮天晓打掩护。”
“夫人放心，我已经找好了，找了一对兄妹。”
卫嬷嬷道：“跟小侯爷年龄差四五岁左右，等小侯爷再大个几岁，就可以把他们叫过来，日后相处起来，不会因为年龄差太大玩不到一块儿，也不会太小一点事都不懂。”
“那两孩子是不是相依为命？”
事关重大，她须找绝不会背弃之人，要不然整个江家，连带着她程家都得陪葬。
唯一能让人听话的，便是施恩于人，将他们留在身边。
天下哀苦何其多，多少人走投无路，哭声埋没黄土里。
这时有人雪中送炭，便如菩萨落凡尘，自会忠心耿耿。
“不是，他们还有个娘，然后还有一个妹妹。”
卫嬷嬷微微摇头：“那家是个苦的，家里男人不扛事儿，又喝酒又打人的，为了弄钱喝酒，还把她卖给朋友睡觉。”
“啧啧啧，日子过不下去，早就想和离了，娘家那边不理，自个儿又不识字，周围那些人都怕被报复，不敢帮她，她自己也舍不得孩子……”
“唉，这是嫁了个什么鬼啊？”她接着问：“瞧你刚刚这话是办妥了，现在在哪儿？”
“在庄子上安置着，顺便学规矩，入了这儿好做事，我瞧过眼，是个心里清楚的。”
“既然你说没人帮她，那你又是怎么跟搭上头的？”
“你让我在外头找那些能被施恩的人家，我派出去的人恰好打探到这家，周围的人不敢帮，但会到处说，后来又仔细查了一下，的确如此。”
卫嬷嬷道：“就做主把那家子从那禽兽嘴里拽了出来，虽说花了些功夫，但这一家四口，心里头绝对踏踏实实的，夫人你以后可以安心用。”
“那把他们的娘带过来。”
“诺。”
……
“请……”
卫嬷嬷走进一处院落，妇人已上前来迎，她进屋刚坐下，热腾腾的茶已摆到手边：“张娘子，近日可还安好？”
“安好安好…就是什么都不用做，实在是……”
张娘子站地笔直：“恩人，你就说，要我做什么，无论要做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我今天来找你，是要带你去见我们家夫人。”
卫嬷嬷道：“夫人她说，日后要重用你，张娘子，这是一个好造化，你可得抓稳了。”
“无论什么，我必尽力！”
她知自己性命微不足道，她甚至不指望能带走孩子们。
突然有人站在她眼前说助她，转眼便让那死鬼背了十几贯的债，于公堂上慷慨陈词。
而她顺水推舟，将岁月中的坎坷宣之于口，几个孩子嚎啕大哭，乡里乡亲做证人，让死鬼吃上了公家饭，她才得以带着小家伙从那破地方离开。
如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这天大的本事，她再傻也知伸手相帮的定是个人物，可贵人又怎会做亏本买卖？
但即便如此，她也心存感怀，不为别的，只为贵人日后若要用她，想来孩子们日后少不了一口饭吃，算是她赚了。
“瞧把你给吓的。”
卫嬷嬷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手背：“张娘子，只要你听命行事，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不必如此，我们不买凶杀人，这年头活着好啊。”
“就在里面。”
那日，她坐着牛车出了田庄，入了高门大户，七拐八绕跟卫嬷嬷进了一处院落。
她低头往里走，厅中一应器具都是她从未见过的好。
发髻高挽的妇人抱着孩子端坐其间，她当即下跪。
“夫人好。”
妇人微微抬手：“起来吧，过来，来我身边坐坐。”
“草民不敢。”
“没有什么敢不敢的，来者是客，张娘子请坐。”
“诺。”她依言到夫人旁边坐端正，静静等候下文。
“张娘子，我听说你二十有七。”
“是。”
“哦，那我倒是长你不少，不如以后我叫你妹妹如何？”
夫人慈眉善目，她却只觉背后寒凉：“不敢不敢，夫人金贵，我，我实在太卑贱了，实在当不得夫人的妹妹，若让人知道，实在辱夫人名声……”
“哪有什么金贵不金贵的，有那几笔是金贵，没那几笔，谁都一样，你说是不是？”
夫人所言她没太明白，只当贵人谦逊：“草民愚笨，但无论夫人要草民做什么，草民都会尽力，夫人还是直说了好，不然有些话草民怕听不懂。”
“爽快。”
夫人道：“我家夫君十数载挣了这么个侯爵，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只是他走的早，就留下我们几个，几个姑娘是慢慢长大了，但这孩子年岁太小。”
来之前，卫嬷嬷与她说起过淮安侯第的前尘往事，如今多了个小祖宗，的确是要好好看护：“草民明白了，草民定会好好照顾小侯爷……”
“张娘子，不是你照顾。”夫人掀了小祖宗的底。
她大惊失色，好端端的男娃……怎么成了女娃？
“我生的本就不是男娃，就是这女娃。”
夫人将孩子递给卫嬷嬷，来龙去脉娓娓道来，一双眼定定瞧着她：“在云安城里，大大小小的爵位哪哪儿都是，可出了云安，则完全不同。”
“我夫君挣了一辈子，才挣出来江家几代，乃至十几代都不会有的荣光，朝廷有规矩，膝下无子，可向朝廷请旨过继子嗣，但我不甘心！”
“我夫君的荣光，只能传到我孩儿的手上，旁的人，休想惦记半分！”
“……”
既然如此，那夫人寻她来作甚，她又不是大罗神仙，可没什么法子让女娃变男娃。
“我找你，是希望你的孩子以后能帮天晓达掩护，她日后以男装示人，少不了要出去，万一遇到什么情况，有知情人帮忙最好不过，这是天大的罪，日后不能出岔子。”
“这，这…”
她心惊胆战：“草民怕他们不懂事，做不好…万一坏了夫人的大事，草民哪里对得住夫人的大恩大德，草民……愿意在夫人身边做个闲人，端茶递水，洒扫庭院一辈子！”
“张娘子，我信你。”夫人诚恳道：“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只要诚恳去做就是。”
她便知没什么好事，如今不过是从一个火坑又跳到了一个火坑，往后若此事败露，她与孩子们必不会有好下场：“夫人信得过，那草民就尽力。”
“好，你这话我心里头听得踏实。”夫人转而问她：“最近庄子上学的如何了？”
“现在认识了几个字，也勉强会算些东西，但我太笨了，实在是学的慢……”
“无妨，慢慢学，学好了，日后你来我这儿。”
夫人叮嘱道：“至于你几个孩子，那两个年长的，以后就跟着天晓，你是他们的娘，你好好教他们，天晓的真实身份也可以告诉他们。”
“另外一个小的，也好好教，至于你们一家子，不用跟我签奴契，你们都是良家，我对外就说你是我朋友，遭了难，我帮了你们，我这边缺人，你愿意留下来，如何？”
“夫人帮了我们太多，这本来就是实情。”
她心中拜服：“夫人放心，我一定会守口如瓶，至于那几个孩子，孩子虽说年龄小，但孩子也知道轻重。”
“好。”
夫人将孩子递给卫嬷嬷，亲自倒了两杯茶：“四海八方路迢迢，此生你我能遇见，便是三生有幸，张娘子，今日起我们就是朋友，将来你女儿嫁人，我都会给配一副嫁妆，你儿子若要走仕途，我也会尽我所能，喝了这杯茶。”
她依言将茶喝下：“夫人，我有个问题。”
“什么！”
“小侯爷日后年岁大了，带个男随倒没什么，可日日带着女随，不会被人猜疑吗？”
“两小无猜，至交好友，有何好猜疑的？ 21”夫人想了想：“最多也就只能猜她好色，天下男子，**不离十，只是你家闺女得委屈委屈。”
“不委屈不委屈！”
以前她在家中，三天两头被死鬼打，那死鬼虽说能挣几个钱，可挣的钱都自个儿花了，半文也没贴补家里。
她在田间地头累死累活，晚上还要被折腾，偶尔开口让他到地里帮忙，得被骂一路。
有时她见别人地里干活的牛被牵到树荫底下去乘凉，心中便说不出的羡慕。
“你年纪也大了，现在已经及笄了，赶紧成婚，天底下的姑娘都是这样过日子的。”
家里人催着她，她便稀里糊涂嫁了，成婚之后反应过来，只可惜为时已晚……
若非天上掉贵人，她怕是会在哪日被殴死家中。
“夫人这是救了我们一家的命，以前那日子我是一天都过不下去，若非你们有这神通，我和他们几个哪有今日？”
她认真道：“不瞒夫人说，先前在庄子上，我的确很不安，如今夫人把事情说得明白，我心里倒是踏实了。”
卫嬷嬷道：“好了，你和夫人要说的话都说完了，今天回庄子上太晚，外头有人给你领路，你跟着去吃些东西，休息休息，明日再让人送你回去。”
她忙起身退开几步，向夫人行辞礼，转身跟着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