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哇哇哇,呜哇哇哇!”
夜半三更,淮安侯第内,头发凌乱的程风好躺在床上,在她腹中折腾了足有十个时辰的小冤家,终于咕咕坠地。
“男的…女的……”
汗泪交织,她大口喘息着,询问被洪亮哭声掩盖。
卫嬷嬷正拿帕子替她擦脸,轻轻说了句:“是个女娃。”
“女娃……”
她眼中希冀瞬间土崩瓦解,颤抖着说:“不得张扬,以后就说,就说我生了儿子…”
卫嬷嬷点头:“姑娘你睡吧,我们会好好看牢的。”
她再无力气言语,闭眼忍着身上剧痛,忐忑入眠。
片刻,卫嬷嬷接过收拾好的襁褓往隔壁去,边走边抖着手臂,嘴里轻声哄:“哦哦哦小祖宗别哭,小祖宗乖乖…”
窗外清风依旧,吹开侯第大门,为首之人怒目横眉:“程风好,你好大的胆子!”
她连连磕头,钗环落一地:“臣妇有罪,请至尊饶命!”
“既知有罪,何颜求饶?”
为首之人“嗤”笑一声,长臂一挥,甲士粗暴将她,连带着四个女儿,统统拖走。
“此是臣妇一人之过,与她们无关,与她们无关!”
她不断挣扎着,只听声声如雷:“江侯生前为大兴披肝沥胆,朝廷念其汗马功劳,特许江家袭两代,你无子可继宗族子弟,照样立嗣袭爵。”
“可你胆大包天、欺瞒朝堂十数年!以幼女假扮男嗣,骗领爵禄、冒占勋贵名位!欺君罔上,依大兴律令,淮安侯爵位即刻国除,官赐宅第、仪仗,立刻查封,历年朝廷赐赏,全数追缴,充入国库!”
“主犯程风好,即刻收押!冒嗣之女江天晓,与江家其他女眷一同捉拿归案!今日起,这云安之内,便再没有什么淮安侯了!”
“不!”
她大喊一声,猛然睁眼,牵动了伤处,疼得牙关紧咬,这才发觉,原是大梦一场。
“醒了,醒了。”
江庭春端着桂圆红枣糯米粥走过来,卫嬷嬷将她扶起,小禾在她身后垫上软枕。
“阿娘,你睡了都快有十六个时辰了,这两天你饿坏了吧?吃的早准备好了。”
江庭春舀起一小勺,慢慢往她嘴里喂,不凉不烫:“阿娘,你慢点吃,有的是。”
喝了两碗粥,她缓缓道:“娘吃饱了,想休息休息。”
江庭春起身,端着碗离开,恰好撞见门外的江庭秋。旁边是形影不离的江庭雨。
“大姐……”
江庭春道:“阿娘现在累得很,要休息,过几日吧。”
“阿娘真的没事吗?”
“没事,她都喝了两碗粥了,走吧,陪姐去吃东西。,吃完了,你和三妹去做功课。”
“嗯。”
“孩子抱过来,我瞧瞧。”
屋里,卫嬷嬷轻轻将早已沉沉入眠的襁褓抱来,坐在她身旁:“夫人,你看,长得多像你啊,瞧着眼睛瞧着鼻子,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的……”
“这孩子倒是……”
她摸着孩子的脸,又亲了亲额头,随后微微叹息一声:“多好的孩子…要是个男的那就更好了,只可惜……”
“哪有什么可惜的,夫人你看你又瞎说,说着可惜,手上却欢喜得不得了是不是?”
卫嬷嬷道:“你要是累了,就把孩子给我,继续睡吧,现在养身子是最要紧的事,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
她没答话,鼻子蹭着小冤家的脸,自言自语:“孩子,好孩子,你以后要是长大了,可别怪娘呀,娘也是没法了…”
她本是一县主簿之女,自小便与祖母娘家定下亲事。
及笄那年,她尊长辈之命嫁于彼时寂寂无名的江年。
元和二年,宪宗朝战事四起,夫君随军平定镇海叛乱。
九年至十二年,朝廷大举征讨淮西,夫君与同袍攻坚数载,十二年冬淮西平定,休整年余,十三年朝廷挥兵东征淄青,至十四年淄青全境收复。
大大小小的仗打下来,家乡旧居换成了云安御赐侯第,皇恩浩荡,让江家袭爵两代。
十五年正月,宪宗驾崩,太子继承大统,甫一登基便喜滋滋推行销兵裁军之策。
河朔诸镇将士心生怨怼,至尊次年改元长庆,卢龙镇率先兵变,狼烟又起。
同年八月,成德节度使也举兵反叛,两镇联合作乱。
朝野哗然,至尊暴跳如雷,令军平叛,夫君披甲奔赴前线,她与三女留守侯第。
长庆二年冬,门被急促叩响,原是夫君于前线重伤,无力再战,被军中护送归来。
原本只是伤了腿,算不得要命,谁料那老东西大闹一场,夫君因此旧伤复发……
前些日子夫君离世,她腹中已有了孩儿,只盼是个男胎,能袭一代爵位,奈何天不遂人愿,竟是个小冤家,如此一来,叫她如何不心忧?
江家刚兴起没几年,如今她却连个香火都没有。
眼下周围人都巴巴想把孩子过继到她名下,可别人的孩子,她要养在膝下,她心里头实在,实在是不甘。
夫君受封开国县侯,朝廷每年发放俸料、禄米、职田租赋与千户实封租税,各样粮帛田租尽数折算成钱,一年进项足有两千多贯,两千多贯啊!
哪怕有时战事吃紧,朝廷偶尔克扣,那也是泼天富贵,寻常人家几十辈子都不敢想。
可若不过继子嗣,没了爵位俸禄,庭春定不好相看人家,庭秋也大了,即便是庭雨,如今也已十岁了……
虽说如此行事实在胆大,但家中这番境况,没了朝廷的这些丰厚优待,江家便是万劫不复,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抱走吧,我再睡会儿。”
她叹息一声:“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如今只能争当下,等年岁大了,她们三个也已嫁了人,咱们也攒下了不少钱,拖法子让她金蝉脱壳,到时我多给些钱补偿她……”
“我实在是忍不下这口气,夫君都回来了的,养养就能好好过日子,偏偏……”
“好,咱们拼一把!”
卫嬷嬷抱着孩子往隔壁去,临走前叮嘱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身子养好了,什么都不要想,你身子要是垮了,咱们拼都没机会拼啊。”
“她的肚子不争气,生来生去都是赔钱货,这一胎估计也是个赔钱货,小六他会念书,你把你那大官儿给他,他有了官位更好找前程……”
她将脑海中的胡言乱语驱赶,缓缓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夫君呀,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