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胖妮”

她在小学时,认识了一个人。

这个女孩长得很普通,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她是一个“胖妮”,她的身材属于苹果身材,浓稠的眉眼间,有着一头黄色卷毛。她很高,她的身高衬托了她的体型,让人看上去不笨重,反而是可爱多一点。

她们是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同班,直到毕业。

那时候行梌上的那所小学是一个年级一个班,不多也不少,刚刚好。

她们是什么时候做得同桌呢?

五年级。

这一坐就坐到了毕业。

“胖妮”的性格是内向的,不太爱说话。行梌从她口中得知了,她是一个离异家庭,母亲离过婚,一个人带着她和妹妹,后来又再婚了。才有了爹。庆幸的是她的“新爹”是一个持家顾妻的好男人,这弥补了她缺失的父爱。

行梌在没遇见她时,对她的印象就是好文静的女孩。除此之外,就没了。四年级之前她和这个女孩虽然一直在同一个班级,但从没有说过话,唯一说过的几句,也就是提醒她该交作业了。

就是在这样默默无缘的前提下,她们成了同桌。

行梌是一个外向开朗的人。她的身体里好像装了一个太阳能板,只要有太阳,她就会不分昼夜的去运行。

“胖妮”被她的活跃震撼到了。她竟不知道世界上有如此朝气蓬勃的一个人。

每次都是行梌主动和“胖妮”搭话。“胖妮”也是有问必答。但只要你不问,她肯定会一直保持沉默。

有一次行梌因为走神,将老师写在黑板上的知识点忘记记了。她就用手指戳了一下老张黑板认真听题的“胖妮”。

“哎,刚刚老师讲的知识点你有记吗?”

她点头。“记了。”

“下课以后能借我看一下吗?我的没记全。”

“好。”

“胖妮”说话很温柔,就像那湖中的水一样,随风浮动。行梌很喜欢她的声音。

行梌面露感激。

“感谢这位美丽可爱动人的小姐姐,真是救了老奴了。”行梌双手抱拳。

行梌没有见过“胖妞”露出过笑脸。但这一次,她竟然看到“胖妞”在笑。

她笑得很温柔,像春风拂过,又像冰雪消融。融进了行梌的心。

自那以后,行梌就经常逗她开心。“胖妞”的性格也开始发生改变。

时间将她们的友谊酝酿的更加醇厚。

上了六年级的她们也对彼此更加关心,照顾。行梌改变了“胖妞”内向的性格,让她像向日葵一样,向往而生,不再沉寂。

“胖妞”也喜欢上了与行梌的相处方式。她们会在遇到困难时一起解决;遇到不开心会彼此安慰;遇到愉悦的事会一起分享。她们就这样走过了彼此的豆蔻年华。

时间来到初中。小升初的她们本以为还会在一起听课,学习。

但命运弄人,“胖妞”要走了,她要离开这座城市,去一座很远的城市,要做三个小时的火车才能到。

三个小时对于当时的行梌是什么概念,堪比登天山,那时候的她也没有坐过火车,在她小小的脑袋中,只有“很远”这个概念。

行梌最后一次见“胖妞”是在拍毕业照的那一天。她们手拉手微笑着拍到了人生的第一张合照。她没想到那竟是最后的一次相见。

好的是,即使相隔万里,她们有着彼此的联系方式。

分开之后的两人会聊天,但不是常常。行梌她只能在周六日我这两天才可以碰手机。她的那个手机是桑莉媛不要的,屏幕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前置摄像头旁边还有些一道很深的沟,那里掉了一块玻璃锥子。

虽然是用旧的,但行梌很宝贝这个手机,因为这是唯一能与“胖妞”联系上的物品。

新学期一到,她们会聊交到的朋友,课业是否繁重,有没有想念彼此。有时候也会视频,行梌看着屏幕里“胖妞”的脸,竟然瘦了很多。

“你最近在减肥啊?”

屏幕是模糊的,但行梌能看出“胖妞”瘦了很多。

“是啊,最近在减肥。”

行梌向她竖了一个大拇指,一脸赞扬。

“我跟你点个赞,要加油哦~”

“胖妞”在屏幕中重重点了几下头。

“呛呛!看我手里的是什么。”

“胖妞”在她手中看到了一个星星形状的玻璃瓶,瓶中只装到了四分之一部分。里面都是一个个叠得精致的带有星空图案的星星。

“这是什么啊?”

“胖妞”满脸好奇。

行梌认证解释道。“这个是我们认识的纪念,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开始数的,里面的每一颗就代表了一天,等哪一天这个瓶子装满了,我便将它送给你,可好?”

“胖妞”自然是开心的。

“梌儿,你真的好用心啊!”

行梌洋洋得意。

“必须的,你也不看是对谁。”

“胖妞”脸上洋溢了无比开心的笑容。

“爱你呦。”她向行梌爱了个心。

行梌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爱你!”手指比了个大心回了过去。

“既然你都那么用心了,那我也为你准备一个特殊的礼物吧!”“胖妞”说。

“可以啊,那我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好。”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行梌的那个玻璃瓶里面的星星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四分之一,三分之一,二分之一,到彻底装满。

她们也从初一上到了高二。

“胖妞”也出落成了一个大美女,但她却始终都没有说出她要准备的是什么。行梌也没提过,她觉得说不定是一个大惊喜。

这是一个在平常不过膜一天,行梌向往日一样给“胖妞”发了条消息——这位漂亮的美眉,这么美好的周末,请允许我打扰一下你。

这条消息是上午十点半发的,“胖妞”到了晚上也没有回复。

行梌想着,或许是她太忙了吧!毕竟她妈妈整天摆摊,帮妈妈帮个忙,打个下手,忙碌一些也能理解。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她与“胖妞”的聊天框上,始终是她发的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行梌觉出了不对劲。她开始给“胖妞”打电话,发视频。结果都是一样——无人回应。她开始着急了。但又冷静下来。

她记得“胖妞”过她家的具体住址。好像是在一个小区里面,六栋207号。

她翻找着她们两人的聊天记录。

啊!找到了。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具体地址,她的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也是这次,她生平第一次对爷爷说了谎。她以去朋友家玩为借口,给自己留出了充足的三天时间。

行梌说得那个朋友行廉杰是知道的,那朋友的爷爷,还是他的同班同学。要不是这,行廉杰也不会同意。

因为行梌没有坐火车的经验,所以他选择了长途大巴。小时候去找妈妈的时候,她经常坐。这样原本的三个小时又向后延长了三个小时。

那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出去。她特意将已经装满星星的玻璃瓶用气泡纸包了起来,小心地放在了背包里。

在中途,她又尝试给“胖妞”打了几个电话过去,还是无人接通。

不知为何,行梌的心里生出了一丝不祥来,她不知道是她自己太担心,还是自己想多了。

在赶路的途中她不敢睡觉,她害怕有人偷她背包里的东西。整个路程,她都紧紧的将包抱在了怀里,生怕被别人碰到一丝一毫。

到达终点站后,行梌就直接打车去了屏幕上的那个地址。真正站在门口时,她竟心生犹豫了起来,心跳疯狂的跳动,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紧张。

行梌特意将书包里的玻璃瓶拿出来。

你说她看到我手里的东西会不会开心的跳起来,继而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呢?

行梌不禁在心里想象,心里开始期待。

她将自己褶皱的衣服整理好,才抬起了手去敲那道冰冷的铁门。

“咚,咚,咚。”没人应。

行梌又敲了一遍。

有人应了!

只见那铁门被从里面打开,露出了开门人的脸。

那是一个面容枯槁,双眼通红,明明是个妇女却白了一半头发的人。行梌认识这个人,她就是“胖妞”的妈妈。她发现在阿姨的眼角下……那是……泪珠吗?行梌有些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眼睛看花了。

她看着阿姨好像经历了什么大劫一样,那摧残的模样,她小心地询问了一句。

“请问花星卉是住在这吗?”

杨红原本空洞的目光,慢慢被聚焦起来,有了些许微光。她认出了面前的女孩,行梌!那个跟自己女儿玩得很好的伙伴。

“小梌啊,你看你,来怎么不跟阿姨说一声。阿姨好去接你。”

杨红已经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沮丧,但她眼中透露出的悲伤骗不了自己。

此时的行梌已经觉察出了不对劲。

“阿姨,请问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行梌一脸担心的上前询问。

杨红原本强忍的情绪,在行梌拍着她肩膀关心的那一刻,彻底崩溃了。

她没有预兆的放声大哭了出来。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女儿!你的良心不痛吗?!快还我女儿……啊!”

杨红捂住自己的脸,泪水从她的指缝中划过,滴在灰色呢大理石上面。

行梌有些听不懂了。

“不是,阿姨,这啥意思啊?什么叫‘还’?小花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有些失控的晃动着杨红的胳膊,声音变得颤抖,说话的声音也拔高了。

她将怀里的玻璃瓶放到门外,不顾一切的略过杨红闯了进去。

她像一只发疯的鸟,在房间里四处寻找花星卉的身影。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整个房间都找遍了,什么没有。

她又跑回杨红的身边。

“阿姨,你快告诉我,你把小花藏哪了?啊?你把她藏哪儿了?求求你放她出来好不好?求你了。”行梌恳求着杨红。

杨红没有回答她,只是那双透着血丝的眼睛一直看着某了地方。

行梌寻着她看的方向望了过去。

看到是什么的那一刻,她腿直接软的趴倒在地。她想大哭,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难以呼吸。

她那奕奕有神的眼睛里,流淌出了泪水,目光却始终盯着桌子上面放着的东西——花星卉的照片。黑白色的。

花星卉就那样灿烂地笑着,看着面前的虚无。

“小花……花儿……你怎么……怎么就成这样了能?”行梌无措的像个小孩。

她强撑着自己站起来,走到了那副画像的面前。她伸出自己疯狂抖动的手,去抚摸花星卉的面庞,摸着她的头发,一路向下,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每当她的手滑落到一处,她的心就好似被人撕烂了一样。心好痛!眼中的泪水拼命的向下滑落,一个接着一个的,疯狂的。

行梌将那张遗照拿了下来,紧紧地抱在了自己的怀里,就像是又一次拥抱了花星卉一样。

“小花……你说你怎么跟我玩这种游戏啊……我不……我不喜欢……不要玩了……好不……好不好……我想见你……你快……你快回来……回来吧!”行梌已经哽咽的不能将一句完整的话说出来了。

她就死死抱着花星卉的照片,不松手。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得……礼……礼物吗?我这次……给你……带……带来了,你……不要……不要再睡了……求你了!”她仰起头,看着上面的天花板,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流。

她爬到门口将那瓶星星拿在手了。

“你看!我给你……拿……拿过来了,你能不能不要死啊!”

“呜呜呜……哈……呜……呜呜呜呜呜,这太痛苦了,我真的承受不住。谁能来救救我。”她不停摇晃着怀里的照片。

旁边的杨红也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着坐在地上的行梌。

“我的女儿……呜呜……我的女儿……老天爷你真的好狠的心……你怎么……能……能让我女儿……”剩下的杨红已经说不下去了。

一时之间,宽敞的大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的身影连带着悲凄的哭声。

行梌就这样抱着“花星卉”哭到了晚上,直到嗓子沙哑,再也哭不出来了。

杨红最先走出来的,她抬步走过去想要将坐在地上的行梌拉起来,但无论她怎么使力气,行梌就那样纹丝不动的坐在那。

像丢了灵魂一样,只剩下躯壳。

“小梌,你要想开点。来,站起来,跟阿姨去洗手间把脸洗了。”行梌无动于衷。

“你不想知道,小花到底发生了什么吗?你把脸洗了,阿姨讲给你听好不好?来?”

行梌在听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麻木的眼神有了动静。

她仍抱着花星卉的照片,站起身来。因为坐的时间太久了,腿一麻,差点摔倒在地上。杨红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慢点,来。现在沙发上坐一会儿,等腿不麻了,在去。”

行梌没听,她还是不管不顾的,“瘸腿”来到了洗手间,把脸洗了。

将脸上的泪痕洗掉,心会不会就不那么疼了?

洗完脸后,她到了杨红的旁边。

“阿姨,你说吧,我听着。”

她的嗓子已经嘶哑了,就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嘶鸣一样,让人听着心里直起鸡皮疙瘩。杨红看着行梌悲痛欲绝的模样,心疼又无奈。

“阿姨给你好好讲讲。”

她轻抚着行梌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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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之上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