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空床

下午的阳光很好,是那种春天特有的、带着点懒意的暖。

谢燃坐在旧琴房的窗台上,抱着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弹着。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枝头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春天真的要来了。

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一下。

陆昭屿的消息:“还在练?”

谢燃回:“嗯,等你下课。”

“快了,半小时后到。”

“好。”

谢燃放下手机,继续弹琴。他弹的是那首《光从缝隙来》,弹得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阳光在琴弦上跳跃,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旧琴房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弹完一遍,他放下吉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二十。陆昭屿说四点五十下课,还有半小时。

他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下周的补考,一会儿想着陈明宇妈妈的情况,一会儿想着周子悦和林薇不知道发展到哪一步了。

阳光照在眼皮上,暖洋洋的,有点困。

手机忽然响了。

谢燃睁开眼睛,以为是陆昭屿。但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他接通:“喂?”

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很急:“请问是谢燃吗?”

“是我。”

“我是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周子轩你认识吗?”

谢燃的心脏猛地缩紧。他坐直身体:“认识。怎么了?”

“他出车祸了,正在抢救。他的手机里只有几个紧急联系人,你是其中之一。你能通知他家人吗?越快越好。”

谢燃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什么……什么车祸?”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他现在怎么样?”

“情况很危急,正在抢救。家属必须尽快到场。你能联系上吗?”

谢燃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有个妹妹,周子悦,也在我们学校。我马上联系她。他父母呢?”

“他父母在外地,我们已经联系上了,正在赶来的路上。你先通知他妹妹。”

“好。我马上。”

挂了电话,谢燃的手还在抖。他翻出周子悦的号码,拨过去。

占线。

再拨,还是占线。

他深吸一口气,给周子悦发了一条消息:“看到马上回电话,急事。”

然后他冲出旧琴房,往美术班的方向跑。

阳光很好,校园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打球。谢燃跑过他们身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跑到美术班门口,他推开门。教室里只有几个学生在画画,没有周子悦。

“周子悦呢?”他问。

一个女生抬起头:“刚才被林薇叫走了,好像在图书馆那边。”

谢燃转身就跑。

跑到图书馆门口,他看见了她们。

林薇和周子悦站在台阶上,正在说话。周子悦背对着他,林薇先看见了他,愣了一下。

谢燃跑过去,喘着气,看着周子悦。

周子悦转过身,看见他的表情,脸色变了。

“怎么了?”她问。

谢燃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周子悦,看着她那张和周子轩相似的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哥……”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出车祸了。”

周子悦的脸瞬间白了。

林薇在旁边一把扶住她。

“什么?”周子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听不懂的话,“你说什么?”

“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谢燃说,“正在抢救。护士让我通知你。”

周子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谢燃,但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她忽然转身就跑。

林薇愣了一下,追了上去。

谢燃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阳光很好,照在图书馆的台阶上,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冷。

他掏出手机,给陆昭屿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陆昭屿,周子轩出事了。”

陆昭屿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室的灯还亮着。

走廊里站着几个人——周子悦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林薇在旁边扶着她的手臂。陈明宇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谢燃站在不远处,看见陆昭屿,走过来。

“怎么样?”陆昭屿问。

谢燃摇头:“还在抢救。两个多小时了。”

陆昭屿看向抢救室的门。那扇门紧闭着,上面的红灯刺眼得像血。

“他父母呢?”

“在来的路上。还要一个小时。”

陆昭屿点点头,走到周子悦面前。

“周子悦。”

周子悦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哭。那种没哭比哭了更让人难受。

“你哥会没事的。”陆昭屿说。

周子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陆昭屿没再说什么。他退后两步,站在谢燃旁边。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陈明宇一直没动。他坐在那里,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从他身边经过的人都能看见,他在发抖。

谢燃看着他,忽然想起前两天的事。

“你能陪我回去吗?”

那是陈明宇问周子轩的话。周子轩点头,陪他回了家。陪他在医院待了两天,陪他等妈妈醒过来。

现在周子轩躺在那扇门后面,陈明宇坐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谢燃移开目光,不敢再看。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他的表情很疲惫,看不出是好是坏。

周子悦冲上去:“医生,我哥怎么样?”

医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那两秒,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抱歉。”医生说,“我们尽力了。”

周子悦的身体晃了一下,林薇一把抱住她。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盯着医生,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陈明宇从长椅上站起来。他走过去,走到医生面前,看着医生,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医生说:“伤者送来的时候伤势太重,颅脑损伤,我们抢救了三个多小时,但……”

他没说完。

陈明宇忽然转身,往走廊尽头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他没有声音。

但谢燃看见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陆昭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谢燃看着他,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他认识陆昭屿以来,第一次看见他这样。

走廊里很安静。

那种安静,像是整个世界都停止了呼吸。

周子悦终于哭出声来。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一个音节都刺进所有人心里。

林薇抱着她,也在哭。她们抱在一起,像两个溺水的人,拼命抓住彼此。

谢燃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知道陆昭屿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

很紧。

紧得发疼。

但谢燃没有松开。

窗外的天黑了。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

陈明宇还坐在那里,背靠着墙,头低着。他一直没有出声,但那抖动的肩膀,比任何哭声都让人难受。

谢燃忽然想起周子轩的样子。

想起他站在旧琴房门口,按下一个琴键,说“我小时候学过钢琴”。

想起他把创可贴放在桌上,说“新的”。

想起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沉默地陪陈明宇收拾东西。

想起他点头说“好”,陪陈明宇回家。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闪过,像一场来不及看完的电影。

他从来没想过,那些画面,会是最后的画面。

抢救室的门又开了。护士推着一张床出来,上面盖着白布。

周子悦扑过去,被林薇拉住。她哭着喊周子轩的名字,那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凄厉得让人不敢听。

陈明宇站起来。他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像是想掀开那块白布。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块白布,一动不动。

谢燃看着他,忽然想起陈明宇说过的话。

“喜欢一个人就像得了一场慢性病。不致命,但也不好治。”

可是周子轩死了。

慢性病,变成了绝症。

再也没有机会治了。

再也没有机会说那句话了。

谢燃的腿软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撞上陆昭屿。陆昭屿扶住他,手很凉,但很稳。

“陆昭屿……”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陆昭屿没有说话。他只是扶着谢燃,看着走廊尽头的方向。

那里,周子轩被推出来了。白布盖住了他的脸。

谢燃看见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那双手握过笔,翻过书,解过无数道物理题。那双手前几天还给他递过一盒创可贴。

现在它们安静地放在白布下面,再也不会动了。

陆昭屿把谢燃拉进怀里,手臂环住他,很紧。谢燃把脸埋在他肩上,没有哭,只是发抖。

走廊里很安静。只剩下周子悦的哭声,和陈明宇无声的背影。

那个背影,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护士推着床走了,久到周子悦被林薇扶走,久到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陈明宇还站在那里。

陆昭屿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陈明宇。”他说。

陈明宇没有动。

陆昭屿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

谢燃也走过去,站在另一边。

三个人,并排站着,面对着那扇已经空了的门。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着,车流不息,人来人往。

这个世界还在继续转动。

但有些人的世界,停在了今天。

停在那扇门关上的一刻。

停在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里。

停在那张永远也不会再出现的脸上。

谢燃握紧陆昭屿的手。

他忽然很想说很多话。想说“我爱你”,想说“谢谢你在我身边”,想说“我们一定要好好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握着那只手,很紧。

因为他知道,有些人,再也握不到想握的手了。

周子轩死在春天到来之前,死在陈明宇终于敢依赖他的时候,死在所有人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一天。

有些告别,连预告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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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空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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屿光引火
连载中晴时不见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