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沧澜沧海,二人奔赴艾兰大陆的辽阔东境。
越往东行,温润海风渐渐化作山林清风,满目连绵青峦,鲜花绿草,溪流纵横,少了大漠的苍茫,也无沧海的浩渺,尽是山野田园的闲适气息。
正午时分,一条清涧叮咚流淌,溪水澄澈见底,成群的灵鱼自在游弋。
卢西恩兴致大发,挽起宽大的袍袖,转头看向一旁静立树下的江雪离,眉眼带着几分少年意气:“一路皆是杀伐纷争,今日不妨做一回平民,我下水捉几条鱼,烤来充饥如何?”
江雪离万年修行,一向辟谷清修,从未做过这般市井琐事,却也有了兴致,他的唇角浅浅弯起一抹柔润的弧度,缓缓点头:“一切随你就好。”
卢西恩纵身跃入水中,溪水冰凉,折腾半晌,总算捉住好几条肥美的灵溪鱼。谁知脚下青苔湿滑,身子一晃,整个人重重踉跄一步,直接栽进溪流,大半衣衫尽数湿透。
江雪离见状迈步踏入浅滩,伸手稳稳攥住他的胳膊,一把将狼狈的卢西恩拉回岸边。
江雪离清冷的眉眼漾开一点浅淡笑意,飞溅的溪水也打湿了他一身素白长袍,布料微微贴在身上。
他本是大乘修士,心念一动便可蒸发所有水汽,顷刻恢复干爽,可他生生压下了催动灵力的念头,格外贪恋这份凡尘烟火,只想完完全全做一个寻常行路的旅人,陪着身边之人体验俗世细碎的欢喜。
二人寻了一处向阳的空地,卢西恩捡拾枯枝升起篝火,将清理干净的灵鱼穿在木枝之上,慢慢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滋滋滴落,浓郁的鲜香一点点弥漫开来。
火光跳跃,映亮他年轻温润的眉眼,卢西恩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旁人从未听过的落寞:“我自降生起就困在教廷圣殿之内,日复一日诵读圣典,苦修光明法术。身边所有人见了我,永远只有恭敬、敬畏,在他们眼里,我是光明神在世间的代行者,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森严的尊卑。”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愿意同我说几句闲话,更不会陪我做这些粗鄙小事,漫长岁月里,大半光阴都是我孤身一人,心底总是空荡荡的。”
卢西恩顿了顿,唇角泛起一点浅淡的笑意:“十几岁的时候我实在耐不住孤寂,偷偷离开教廷,独自一人游历整片大陆。”
“那是我第一次亲手下河捕鱼,自己拾柴生火,粗茶淡饭,却比圣殿里日日不变的仙酿灵果快乐百倍。”
“一路上我四处奔走,帮流离的平民平息灾祸,看着寻常百姓安稳度日,幸福喜乐,我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安宁幸福。世人都敬我光明教皇的身份,可我却偏爱凡尘俗世的烟火。”
江雪离静静坐在篝火对面,任由暖融融的火光烘着湿润的衣料,默然听完整番话,表面神色平静无波,心底却泛起层层波澜。
他只知道卢西恩生来便是高高在上的教皇,天生坐拥尊崇与荣光,却不知他年少的长久孤寂,同他在冰封城的百年孤独一样。
江雪离敬卢西恩身居高位却心怀悲悯,不恋权位,体恤苍生。这份纯粹温厚的心性,比起世间无数高高在上的大能要难得太多。江雪离心底越发欣赏,这一份深深的敬重掺杂着绵延的好感,在他的心中愈发浓重。
“身居云端而不忘凡尘,难得。”江雪离低声缓缓评价一句。
卢西恩一笑,继续转动木枝:“也只有跟着你一路同行,不必顾及身份,不用端着教皇的架子,才能活得这般自在。”
不多时,外皮焦脆的烤鱼已经熟透,二人分食鱼肉,闲话山河趣事,不谈宿命纷争,不谈圣物盟约,只做一对自在闲游的知己。
吃过午饭,二人慢悠悠沿着山道前行,卢西恩采摘山野甜果,时不时递给身旁的江雪离。
江雪离素来不喜甜腻之物,却也一一收下,静静品尝。
途经一片漫山遍野的花海时,卢西恩亲手编织了一束柔软的花环,轻轻递到他手中。
“凡间行路之人,常有此物把玩,送你。”
江雪离接过花环拢在袖口,素来清冷绝尘的气质柔和了大半,眼底是藏不住的惬意温柔。
一路走走停停,足足悠闲游历了三日,山林闲趣尽数赏遍,才继续向东深入。
越往东境田野,人烟越发稠密,高耸的城墙遥遥映入眼帘,正是东境大陆的云辉城。
这座城池世代属于天际族人,魔法昌盛,城内最大的名门,便是传承万年的维兰魔法世家,上古盟约记载的光与土系之力的圣物,便珍藏在维兰家族的族地之内。
二人整理好衣袍,入城之后,径直朝着维兰世家的府邸登门拜访。
维兰府邸占地广袤,高墙庭院处处镌刻繁复的风火魔法符文,门前侍卫皆是高阶魔法师,气场森严。
听闻教廷大主教远道而来,现任家主灵犀女伯爵亲自到大门口迎接,这位女子看上去四十余岁,一身绯红镶金边的法师长裙,一头利落的黑色长发。她执掌家族二十年,心思深沉,气度冷傲,礼数周全地将二人引入正厅。
宾主落座,卢西恩开门见山,亮出光明教廷的勋章:“伯爵阁下,我们循着上古盟约而来,知晓贵府世代镇守光与土系圣物。可近些时日,我发现东境地气躁动,还请您如实告知族中近况。”
灵犀神色平稳无波,缓缓开口:“不瞒二位大人,三十年以来,府邸地底的大地法阵时常震动,地脉戾气翻涌,府中一直派遣所有风火魔法师轮流日夜值守,耗费自身魔力加固阵基。”
“只是地底不知从何处滋生了一股郁结浊气,任凭我们动用最高阶的净化火焰与御风法术反复涤荡,也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除,三十年来全族疲于奔命,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江雪离微微抬眸,漆黑的眸子沉静淡漠,淡淡出声:“我探查过了,浊气不是天地自然滋生。整片府邸地脉的灵气流动,全都源源不断向着地下最深处汇聚。”
“如我所料不错,有一道高阶束缚法阵长年吸食土系圣物本源。布阵之人修为极高,是维兰嫡系血脉,伯爵心里应当清楚阵法是谁布设,不必再掩饰说辞。”
灵犀面色微僵,转瞬便恢复平静,依旧不肯松口:“地宫我每月都会亲自巡查,只有镇守圣物的禁制,并无任何多余术法,二位怕是感知出错了。”
卢西恩也不继续逼迫,温和一笑:“既然伯爵不愿明说,那我们二人便自行下地宫查探一番,也好替贵府彻底根除隐患。”
灵犀阻拦不得,只能勉强派下人引路,心底已然做好了事后重新加固封印,掩盖一切痕迹的打算。
二人顺着密道潜入地底深处,江雪离抬手凝出一缕寒冰神识,顺着地脉脉络一路溯源,将法阵层层剥离。
一道细密缠绵、带着浓重执念的忆魂守阵彻底显露在二人眼前,阵法之上附着一道极为深刻的女性血脉印记,郁结沉重,满是挥之不去的悔恨。
二人看清阵法本质,不再多做探查,转身重新返回大殿。
灵犀一见二人归来,心头猛地一沉。
卢西恩缓缓说道:“地宫之内,一座忆魂守阵吸取圣物本源三十年,布阵之人满心愧疚执念,留恋一位早已离世的至亲。我们只看得清阵法,却不知道三十年前完整的因果,还请伯爵亲口道来。”
长久的伪装被层层撕碎,灵犀长长叹了一口气,冷硬了三十年的心防终于崩塌,缓缓道出了这段尘封的往事。
“我与千逸是自幼一同长大的姐弟,父母早亡,我自年少之时便被定为家族继承人,性子天生沉稳持重,一生信奉责任为先,早已把守护维兰一族刻进了骨血之中。”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我的弟弟千逸。他是千年难遇的风火双修奇才,生性自由散漫,最大的心愿就是游历四海,走遍大陆每一处风光,一辈子无拘无束。”
“三十年前,东境大陆地底上古裂隙爆发浊力,无边地裂向外蔓延,不出三日,整座云辉城便会彻底崩塌倾覆。想要闭合裂隙,必须由维兰家族嫡系血脉献祭一半本命灵元,借助光与土系圣物的力量镇压浩劫。按照族规,踏入阵眼献祭的人,本就该是身为家主继承人的我。”
“千逸深知我一生恪守本分,甘愿为家族付出一切,绝不会有半分退缩。他不愿意我断送性命,于是他趁着深夜,偷偷调换了阵法站位,亲自走进封印大阵,燃尽一身全部魔力,身死道消,用自己的性命,替我扛下了这场灾劫。”
“我活了下来,正式接任家主之位,执掌家族三十年……可这份安稳荣华,每一日都沉甸甸的压在我的心上。”
“我一辈子都在做合格的掌权者,护住族人,安定城民,事事周全冷静,唯独亏欠了自幼被我护在身后的弟弟。”
“我知晓圣物连通万古大地的灵韵,可以留存逝者留在天地间的意念残影,便瞒着所有长老,私自布设了这座忆魂守阵,日复一日抽取圣物本源之力,一遍遍唤出千逸的魂魄幻影。”
“这些年来,我每天都会抽出时间,独自一人静坐地宫,重温我们年少相伴的时光。”
“整整三十年,我一直不肯接受他彻底归入沉眠的事实。”
“长年累月深重的悔恨执念淤积在地脉之中,化作死气沉沉的浊气,不断冲击封印圣物的大阵。我身为一族之主,不能把自己的私心私情扰乱地脉的内情公之于众,有损家族声望,便只能对外一直谎称只是地脉自然异变,苦苦隐瞒了三十年。”
一番话说完,灵犀眼眶泛红,多年压抑在心里面的痛苦尽数倾泻而出。
卢西恩缓缓站直身躯,掌心托起一缕温润柔和的圣光,语调庄重肃穆,带着光明教廷传承万年的祷言韵律,神明行走世间的代言人在此刻具象化。
“以普照万古的光明神之名,在此为你宣赦免罪之辞。凡人心中的执念之过,并非恶罪,只是骨肉情深生出的枷锁。”
“光明包容世人一切哀痛与不舍,只要你诚心放下执念,斩断虚妄缚魂之阵,你的悔恨便会被圣光洗涤净尽,神接纳你的忏悔,宽恕你三十年执迷的过失。”
“逝者归于永恒的光之国度,生者当行脚下正道,不必再背负无尽的枷锁日夜自省。光明照耀前路,愿安宁永驻你的灵魂。”
“灵犀,你作为伯爵,一生扛起千斤重担,无愧于家族,无愧于苍生。你的弟弟当年舍身相替,不是怜悯你的辛苦,而是他心甘情愿,他用自己的前路,成全你继续守护万家安稳。你抱着愧疚自我桎梏,反而辜负了他这份义无反顾的心意。”
江雪离语声沉静悠远,不带半分浮华:“血脉亲情贵在铭记于心,而非囚于阴阳。执念会把一场成全,变成互相的牵绊,生者安稳前行,才是对逝者最好的告慰,而非借天地灵韵,留住一场虚妄的重逢。”
灵犀怔立良久,半生执念被一朝点破,所有自我麻痹的坚持轰然破碎。
她对着地宫深深一拜,是感谢弟弟的舍身,也是对弟弟的告别,她抬手亲手撤除了缠绕圣物三十年的忆魂大阵。
盘踞整片东境大陆的厚重浊气逐渐消散一空,地底震动彻底平息,万里地脉安稳平和。
灵犀心结尽解,感念江雪离与卢西恩的点化之恩,亲自前往秘境取出光与土系圣物大地磐珠,郑重交付到卢西恩手中。
二人辞别维兰府邸,离开云辉城,城外晚风清旷,夜色铺满原野。
卢西恩将大地磐珠收进圣光储物戒,望着天边沉沉月色,缓缓开口,神色多了几分悠远。
“方才看着灵犀伯爵三十年固守执念,执着于逝去至亲,我不由得想起我们在星序水晶的浮生幻梦里窥见的上古往事。昔日灵雷尊者尚在修真界的时候,他的妹妹倾尽一身灵力修为,救下濒死的兄长,自己跌落境界沦为凡人,枯守宗门整整五百年。”
“无论是上古的兄妹,还是今日维兰一族的姐弟,血脉至亲之间,永远都愿意心甘情愿为对方舍弃一切。可付出之人心意坦荡,活下来的人,却一辈子困在亏欠与愧疚之中,迟迟走不出心结。”
江雪离行在他的身侧,白衣被夜风微微拂动,目光望向深邃夜空,声音清泠绵长:“舍命是大义,执念是心魔。艾兰甘愿自废修为,只求兄长安然飞升;千逸以身赴死,只求姐姐安稳执掌家族。二者本心皆是成全,可留下来的人,偏偏把这份成全变成了束缚自己的牢笼。”
“世人看得破大道轮回,唯独勘不破骨肉情长。”卢西恩轻轻颔首,掌心一缕圣光缓缓流转:“光明神历经万古岁月,也没能彻底放下那段兄妹过往,难怪世间众生皆难逃此劫。情之一字,本就是天道留给所有人最难渡的一关。”
江雪离望着卢西恩掌心的圣光,沉默不语。
卢西恩见江雪离不语,便不再继续谈论,将话题转至上古圣物:“按照秘典记载,最后两件上古圣物,安放在历代光明教皇的陵寝之中,陵寝坐落于东境大陆的圣光城。”
江雪离淡淡应声:“那我们休整一夜,翌日直奔圣光城,寻完最后的两件圣物,上古九件圣物便集齐八件。”
卢西恩微微一笑,两人并肩向着前路的月色深处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