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大漠绿洲,一路南行,荒漠的燥热一点点远去,湿润清和的海风徐徐扑面而来。
行至陆地的尽头,一片无垠沧海豁然铺展在眼前。
万里长空澄澈如洗,映衬着湛蓝透亮的海面,近海是通透的琉璃碧色,远海化作深邃的藏蓝,雪白绵长的沙滩绵延千里,细碎莹白的沙粒温润绵软,潮起潮落,浪花一遍遍轻拍岸滩,海风裹挟着淡淡的海草清香,随处可见丛生的滨海古株,海浪之间浮起细碎晶莹的天然珠贝,风光温润空灵,与大漠的雄浑截然不同。
这片临海圣地名为沧澜汐墟,世代镇守光与水系圣物,栖息于此的亦是一支上古辉裔族血脉的古老支脉。
他们恪守上古血脉传承,万年间极少与外界的天际族人通婚,血脉十分原始纯粹,族人大多上半身是人,自腰而下乃是修长华美的鱼尾,肤色清透泛着淡淡的珠光,耳侧生有一层半透明的薄纱鱼鳍,发色多为银灰、浅蓝,性情内敛静谧,亲近水流,疑心极重,对外来外人一向疏离戒备,世代居于临海开凿的珊瑚石宫宇之中。
镇守此地的汐墟族长名为莉诺尔,一身银灰色长发,鱼尾覆着一层泛着青光的细密鳞甲,感知到卢西恩精纯的光明本源,又望见江雪离一身凛冽冰寒气韵,明白二人身负上古盟约,便礼数周全地将二人迎入宫城歇息,只是她神色淡漠,隐隐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
落座在珊瑚大殿之内,卢西恩率先开口,态度谦和有礼:“族长阁下,我们依照上古盟约前来寻访圣地,方才路上听闻近些年墟内潮汐异动频繁,还望族长可以据实相告。”
莉诺尔坐在珊瑚案几旁,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淡声道:“教廷的大人,我并不想欺瞒二位。十余年以来,沧海潮汐愈发狂乱,近海暗流肆虐,每隔半月便会掀起滔天巨浪,反复冲击封印水系圣物的镇海石柱。
“族中所有祭司轮流耗损自身水系魔力加固大阵,十多年从未停歇,可潮汐之中裹着一缕生生不息的羁念怨气,日复一日越积越重,无论如何修补法阵,都只是治标不治本。”
江雪离微微抬眸,询问道:“怨气并非海中自然滋生,应当是圣地本源长年被人为抽取,灵气失衡才滋生戾气,族长身居此地多年,当真一点头绪都没有吗?”
莉诺尔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心绪,神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海域辽阔,暗流万千,我探查多年,确实一无所获。”
卢西恩看出来她言语有所隐瞒,也没有继续逼问,缓缓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们二人便自行在墟内四处巡查几日,不必劳烦族长陪同。”
接下来两日,二人漫步绵长海滩,四处走访当地普通的辉裔族人。
卢西恩弯腰拾起一枚圆润光洁的珍珠,转头看向一旁的江雪离:“这片沧海灵气充盈,悠然安逸,比大漠温柔太多,若是可以长久定居在此,倒是一桩美事。”
江雪离望着一望无际的碧海,唇角漾开浅浅一抹笑意:“水属阴柔,能调和你的光明本源之力,也能安抚我体内躁动的冰寒之力,的确是一处绝佳修行之地。”
二人一路闲谈,旁敲侧击询问海域旧事,所有普通族人都说,十多年前族长结识了一位游历至此的天际族魔法师,二人一见如故,心意相通,相伴朝夕,如同海月相逢,本该是一段佳话。
可好景不长,一场百年难遇的滔天海啸袭来,那名魔法师为了救下被浪头卷走的年幼孩童,纵身冲入狂涛,就此葬身沧海。
自那之后,族长性情日渐沉寂,终日临水独坐,闭门深居,海域也慢慢开始灵气紊乱,其余的事情,族人敬畏族长心底的悲痛,不敢再多言语。
夜里二人并肩站在礁石之上,卢西恩铺开光明之力,把整条海域的脉络显化在空中,眉头缓缓皱起。
“整片圣地的本源之力,源源不断向着大殿正下方的深海地宫输送,被一层至高水系结界牢牢包裹,外人根本探查不到里面的东西。”
江雪离指尖凝出一缕寒霜,淡淡开口:“结界的法术缠绵不舍,满是执念,应是莉诺尔亲手布设,她心底藏了什么执念,不愿意对外吐露。”
卢西恩轻声道:“今夜我们破开海底禁制,把真相彻底查清楚。”
夜晚,整片珊瑚宫城彻底沉寂下来,海浪缓缓翻涌,只剩下潮水拍打礁石的轻响,月色沉在深海,幽寂无声。
卢西恩催动温润浩瀚的光明元素,化作丝丝缕缕柔和的金光,覆在大殿底层的水域禁制之上,一点点消融表层的水系封印。
江雪离立在他身侧,指尖流转一缕至寒冰力,冰封周遭流动的海水,隔绝禁制对外传出的一切波动。
半晌过后,一层薄薄的水幕轰然散开,一条向下通往深海密室的水道显露出来。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深处,这间深海中的密闭石室由厚重的深海玄玉修筑而成,池水常年流转浓郁的魔力,与世隔绝,石室正中的偌大水域里,游着一头体型庞大的大鱼,池水之内,源源不断流淌着从圣地强行抽来的水系精华。
莉诺尔一身素白银衫静静坐在水边,指尖正渡出魔力喂养巨鱼,她的眉眼温柔,又带着深入骨髓的孤寂。
察觉到来人,她身躯一僵,缓缓回过身子,没有半分慌乱,只剩下一片坦然。
卢西恩没有绕弯,直接开口:“莉诺尔,这只灵鲲,就是你耗尽多年心血,催动转生法阵换来的,对不对?”
莉诺尔沉默良久,缓缓道出埋藏十余年的心事,声音轻得像海上缥缈的浪声。
“十六年前,魔法师艾瑟尔踏海而来,误入我们的墟落。我居于深海,一生只见过海水与族人,从未见过外面天地的风月山河。是他为我讲遍世间风光,陪我看遍潮起潮落。我们心意相通,山海相隔也挡不住我们的情意。”
“可海啸突至,巨浪吞灭海岸,他为了护住我的族人,永沉深海。”
“世人都说大鱼的魂魄会归于沧海,可我不愿接受这样的别离。”
江雪离静静听着,轻声问道:“所以你留住了他沉入海底的肉身,用本命水系秘法封存他的肉身不朽,倾尽圣地本源,强行逆转轮回,拘住他消散的一缕残魂。”
莉诺尔眼眶微微泛红,语声凄婉,“我逆天而行,以整片沧海的魔力为引,唤回他最后一缕魂息,可轮回自有分界,他再也化不回人的模样,他的肉身化作了这一条沉睡在深海里的大鱼。”
“世人都说,每条大鱼,都会去往属于自己的天际,可我舍不得放他走……”
“我怕他有一天会再度离我而去,于是我抽取圣地魔力滋养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觉得相守在一处,便是圆满,只要它还在这片水里,他就没有真正离开。”
卢西恩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郑重无比:“莉诺尔,生命轮回自有法则。转生新生之魂,洗去了前世所有记忆、情愫、阅历,它拥有全新的灵魂,全新的灵智,它只是一头诞生于此的大鱼,并不是当年陪你相知相爱的那个人了。”
江雪离补上一句,他的语调清冷通透,却也带着一丝悲悯:“前世的缘分已然落幕,今生的相遇也算已偿还了。”
卢西恩怜悯的看着莉诺尔说:“你执念太深,不肯接纳离别,掠夺圣地魔力,十六年来无休止地抽取本源之力,害得整片海域灵气失衡滋生戾气,拖累了全族世代传承。”
“莉诺尔,你守的不是爱人,只是自己心底一段放不下的旧梦。”
“人世间所有的痴念,不过是一期一会,缘尽则散。”莉诺尔喃喃自语,怔怔地望着水里悠然游着的大鱼,泪水终于无声落了下来,十余年自欺欺人的坚持轰然破碎。
这些年来,这座海中密室,困住了大鱼,也困住了她自己。
莉诺尔亲手撤去连接圣地十六年的魔力牵引,盘踞海域多年的紊乱戾气缓缓消散,翻涌狂暴的潮水顷刻间变得温顺平和,海面一片安宁澄澈。
第二日破晓时分,漫天晨曦洒落碧海。
莉诺尔亲自打开了深海地宫通往外海的水道,随后她静静立于绵长的海岸边。
辽阔无垠的汪洋,才是一条大鱼本该奔赴的天地,它不该被困于一方小小的密室之内。
庞大的鱼儿缓缓游出深海,在莉诺尔的身前盘旋一圈,一声悠长低沉的鱼鸣响彻沧海。
而后大鱼掉头,扶摇向着无边远洋而去,游进海天相接的蔚蓝深处,越游越远,消失在大海尽头。
有的人相遇一场,终要目送他跃入茫茫沧海,此后山海两相安,不必执念相守,便是最好的成全。
心结彻底解开,莉诺尔对着沧海挥了挥手,与爱人告别。
此间事了,莉诺尔向二人郑重致歉,并遵照上古盟约,亲自领着二人前往深海秘境。
秘境深处,一团流转碧波的玉环悬浮在水中央,正是光与水元素的圣物澜汐环。
澜汐环执掌四海潮汐,是能够平定一切水厄戾气,使深海被圣光照亮的圣物。
莉诺尔将圣物奉上,郑重向卢西恩和江雪离行了一族大礼。
二人离开沧澜汐墟,乘着晚风漫步在沙滩之上,夕阳余晖铺满整片海面,像是落日亲吻着银光海。
卢西恩看着一望无际的沧海,轻声长叹:“世人都怕别离,总想着逆天改命,强行留住一段缘分,殊不知最好的爱意从来不是禁锢相守。就像海里的大鱼,本就属于辽阔汪洋,勉强留在身边,就只剩下互相折磨的执念了。”
江雪离拢了一下衣袖,目光望着远洋尽头,神色平静悠远:“大道轮回,一期一会。相逢是缘,别离也是命,前世的牵绊了结,便该放手成全。我修行百年,看过太多修士困在执念里面,修行停滞不前。”
“我看得穿天道法理,却看不破人间的情。莉诺尔十六年的痴念,也算一场圆满的醒悟。”
卢西恩侧过头看向他,唇角浮起温软笑意:“所以比起苦苦挽留,珍惜一路相伴的朝夕,坦然接受聚散无常,才是最通透的活法。”
江雪离微微颔首,心底却是一番截然相反的心思。
道理他全都明白,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天道轮回聚散皆是定数。可他这颗冰封的心一旦有了牵挂,就再也做不到那样淡然豁达。
他不愿接受来日的别离,只想用尽一切机缘,把卢西恩长久留在自己身旁,永远同行,永不离散。
江雪离面上不动声色,将心底深藏的念头死死敛在深处。
二人整顿行装,再度启程,踏上寻访下一件上古圣物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