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数百年光阴弹指一挥间,沧海桑田,昔日一片荒芜寂寥的太古原野,早已彻底换了一番面貌。
城邦与良田纵横相连,四通八达的大道上车马往来不绝,商行店铺遍地林立,炼金工坊日夜轰鸣,魔法师随处可见,万家灯火绵延千里,通宵不灭,一派鼎盛的盛世光景,也是整片艾兰大陆文明最辉煌的一段岁月。
整片大陆亿万生灵安居乐业,热闹非凡,可神明依旧常年闭关在至高神山,很少踏足城邦与光明教廷,只静静俯瞰苍生起落,不插手凡尘权力纷争,冷眼静观轮回运转。
又是一个万籁俱寂的深秋深夜,月华如水,倾泻万里银辉,静静地洒满神山陡峭崖顶,山间晚风徐徐吹拂,清凉柔和,不带半分俗世喧嚣。
整片大陆亿万生灵沉沉安睡,王城之内万家灯火慢慢熄灭,只有神殿长明圣光缓缓流转。白衣神明孤身立于万丈绝壁之上,一身长袍沐浴月色,背影孤寂寥落,静静俯瞰下方万里河山,沉寂的心底万千思绪,化作一段低沉悠远的自语,顺着长风飘散四方。
寻常凡俗听力浅薄,修为低微,只听得一阵清风呼啸,听不到分毫大道箴言,唯有时序夹层之内游离的两道神魂,不受天地规则束缚,能够一字不差,尽数听入耳中。
“诸天轮回往复,因果循环不尽,亿万轮回之内,我修掠夺之力,修共生之法,推演万千天道法门,走遍大千无数位面,终是彻悟一条大道本源。外力永远无法打破天道闭环,天地灵力、本源神通、神兵至宝,万般术法皆是虚妄,全部都在天道流转的掌控之内,天道定好的命盘,外力再强,终会被天道强行修正。”
“唯有发自神魂本心的情义,超脱时序束缚,不受轮回定数摆布,不沾因果业力,如此才是万古唯一不变的永恒生机。前世我承血亲大爱,受一生舍命相护,种下万古深厚因果,后世自会有两道同源神魂万里相逢,心意相通,续一场知己之缘,便是我推演亿万载,寻来挣脱万古定数的一线生机。”
绵长厚重的话音缓缓消散在夜风之中,大道余韵久久不散,萦绕在神山云海之间,玄奥深邃,浩瀚无边。
短暂停顿之后,一缕极轻极淡的低语随风漫开,音量微弱到极致,几乎要被长风吞没,只有两道神魂可以清晰捕捉这一句话语:
“若旧魂不可复生,便斩断过往因果,重铸全新灵韵,渡一世无拘无束的自在余生,也算我万古一场亏欠偿还。”
江雪离心神巨震,整个人怔怔悬浮在流云之上,一遍又一遍反复咀嚼这段话里的大道至理,浩瀚深邃,玄奥难言,似懂非懂,只觉得这番悟道之言蕴藏天地本源的终极奥秘,沉甸甸烙印进神魂深处,一辈子都无法忘却。
他隐隐听出这番话藏着一段跨越万年的宿命约定。神明似乎早已预见未来,将有两道万年后的神魂,亲耳听见他的话。
这番话是透过时序幻境,给来自万年后的他和卢西恩的一则传讯。
江雪离还抓不住核心的线索,只能牢牢记下所有字句,神明后半句轻飘飘的自语,听得他莫名心口发酸,眼眶微微发涩,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卢西恩亦是心绪翻涌不休,浑身圣光共鸣大作,冥冥之中触碰到了一丝宿命的线头,朦胧缥缈,抓不住半点实质,却让他心神久久不能平静。
神明推演亿万轮回悟出的破局之道,颠覆了他从小到大所有的修行认知,世人一生追求力量本源,可神明直言万般神通皆是虚妄,本心情义才是大道根本,这番道理让他深思许久,只能将这一段独白牢牢记在心底,暗自思索其中深藏的深意。
神明静静伫立崖边,又独自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下方万家灯火,看着繁华盛世之下潜藏的人心私欲,看着两族日渐深重的隔阂矛盾,心中一片了然。
轮回一日不破,众生一日困在棋局之内,所有纷争苦难便永远不会终结。他不再继续感慨,缓缓转身,一步步退回神山神殿之中,继续闭关沉寂,静静等待时代浪潮滚滚向前,静静等待野心滋生,静静等待魔法公会彻底崛起。
幻境时序缓缓流转,又是百年岁月悄无声息逝去。
主城之内,辉裔一族靠着刻苦修炼,一代代强者魔法师不断诞生,势力飞速膨胀,光明教廷大半权柄尽数落入辉裔豪强手中。
往日宽厚平和的光明教义慢慢被篡改,世人不再讲究共生天地,反而开始疯狂钻研强力破坏魔法,攀比修为高低,争夺魔力资源,崇尚力量,弱肉强食的风气席卷大陆,盛世之下,暗流汹涌,山雨欲来。
天际族渐渐被排挤边缘化,话语权一日不如一日,昔日上古正统的荣光慢慢衰败,无数矛盾积压在一起,只需要一个导火索,便会彻底爆发动乱。
江雪离将所有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然完全看透了艾兰大陆一万六千年历史的脉络,从创世之初埋下的偏见,一步步发展到后世极端排外的魔法公会,一切因果早有定数,心中不由得一声轻叹,天道轮回,何其可怕。
卢西恩目光沉静,细细审视着人族兴衰起落,越发明白神明为什么不愿插手凡俗纷争,一切都是轮回必然,强行干预一时,却改变不了天道规律,心境又厚重了几分。
夜深霜重,月华慢慢西斜,神山归于寂静,时序缓缓流转,向着神明布局的终章稳步前行。
千年光阴缓缓流淌而过,盛世繁华之下,暗流汹涌不断滋生,辉裔族之中野心勃勃的强者不断崛起,聚拢大批麾下势力,结党营私,追逐至高权柄利益,划分各大贵族豪强,彼此争斗算计。
后世称霸西境大陆,一手遮天的魔法公会,已然初具完整雏形,勃勃野心潜藏在繁华盛世之下,如同深埋地底的火山,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席卷天下,掌控西境大陆所有秩序。
神明静静注视着世间兴衰起落,亿万轮回的所有结局早已在他心中推演无数遍,凡尘俗世的纷争与博弈,两族之间的仇怨隔阂,他不再出手干预。
神明开启闭关,铸造破局至宝。
他闭关至高神山之巅最深处的本源神殿,隔绝一切外事打扰,天地万物静止,日月时序放缓。
这九件圣物自有高下渊源,其中八件,皆是他引动星辰日月之力,吸纳九天星光、大地地脉精华,纯粹以光明本源熔炼天地元气锻造而成,耗费整整百年光阴,日夜不停淬炼,件件承载创世大道,镇守大陆气运根基。
余下第九件最为特殊,并非新铸之宝,乃是他当年身居修真界天灵宗之时,随身相伴千年的本命灵剑。此剑一身雷道底蕴,陪着他年少修行,渡劫跨界,亲眼见证天劫大变,封存着独属于修真界的因果印记,是世间任何后天至宝都无法替代的东西。
他以自身光明本源加持封印,洗去灵剑的杀伐戾气,一同列入九大圣物之列,日后尽数交付光明教廷世代供奉,留作传承信物。
一百年的筹备,九件传世无上圣物终于一一齐备,每一件都蕴藏着神明的一缕大道本源,神力浩瀚无边,是整片大陆分量最重的九件至宝。
之后,神明打开神魂深处尘封的记忆海,把自己修真界千年的年少过往,天劫剧变的真相,亲手碎灵根舍命相救的兄妹恩情,开辟新世界的经历,参悟两条大道的感悟,单向结界隔绝天道的深层用意,还有打破轮回闭环的谋划,尽数封印在星序水晶的内核最深处。
同时他设下极为严苛的神魂共鸣禁制,唯有两道同源神魂同时靠近水晶,心意相通,本源共振,才能够解锁尘封的所有记忆,少其一,禁制便不会开启。
做完所有封印,压在他心头千万载的重担似乎终于落定。他抬眼望向时序长河下游遥远的万载之后,目光穿过万年岁月的层层迷雾,望向宿命神魂相逢的遥远未来,嘴唇轻启,低声念出了自己从不对外宣扬的本名,声音轻缓绵长,飘散在云海长风之间,清晰传入两道神魂耳中。
“吾名星回。”
简简单单两个字随风散开,轻飘飘落在时序夹层之内。
江雪离与卢西恩同时心头狠狠一跳,神魂齐齐剧烈一颤,牢牢把这个名字记下。
二人早就印证光明神就是自修真界跨界而来的灵雷尊者,大陆所有古籍也只有灵雷尊者这一个称号,一万六千年以来,从来没有任何人知晓这位万古强者的本名。
现在,星回与灵雷尊者合二为一,这个名字背后,冥冥之中似乎还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隐秘。
做完所有的布局,神明不再有任何牵挂,他的神魂陷入神域沉睡。
神山神殿归于死寂,整片大陆再无光神明的踪迹,只留下万世传说,万古传奇,任由岁月随意传唱,任由历史慢慢掩盖所有真相。
幻境时序慢慢走到终点,整片太古山河缓缓变得通透黯淡,流转的时序幻梦一点点走向尽头,夹层空间开始一点点溃散消融,周围的云海、神山、城邦众生,全部化作细碎流光慢慢消散。
两道游离在外千万载的神魂,终于要挣脱记忆残影,重返现世木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