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流转的流光如同潮水一般向后退散，万古神山、太古城邦、云海长风尽数消融成朦胧的雾色，层层叠叠的时序夹层彻底崩碎。
一阵轻微的眩晕席卷身心，江雪离缓缓睁开双眼，木屋之中潮湿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烛火摇曳，映照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
长达万年的时序幻梦彻底落幕，一万六千年横跨两界的旧事，完完整整烙印在了神魂深处，那些孤寂漫长的岁月，神明隐忍万古的筹谋，还有一位女子五百年枯守宗门大殿的一生，沉甸甸压在心底，说不清是唏嘘，还是无尽的怅然。
卢西恩坐在一旁，耀眼的金发衬得眉眼愈发深邃，他的眼底还残留着大道悟道后的悠远沉静，同源神魂长久共振，他心中的震撼丝毫不亚于江雪离。
“一场万年旧梦啊。”卢西恩低声开口，话音轻缓，“所有源头，我们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江雪离指尖微微蜷缩，脑海之中不断回荡着神明那句重铸新灵的低语，他轻轻叹气，将纷乱的心绪压下。
沉溺过往毫无意义，旧人早已消散在岁月长河，现世的纠葛，才是眼下必须了结的要事。
城内盘踞多年的毒瘤，必须在此处斩断。
二人没有再多停留半分，趁着夜色浓重，径直离开了城郊木屋，前往寂星祭坛。
卢西恩缓步踏入祭坛中央，纯净温润的光明神力缓缓铺展开来，一点点渗入大阵错综复杂的纹路根基。这套摄魂邪阵逃不开光明魔法的圣光之力，不过瞬息，便自根源之上瓦解了所有阵纹枷锁。
禁锢了多年的禁制轰然碎裂，成千上万黯淡虚弱的记忆残魂悠悠飘荡而出，惶惶不安，怨气沉沉，浓重的阴戾之气几乎弥漫了整座密室。
卢西恩单手结出教廷印诀，朗朗圣光自他周身升腾而起，正是光明教廷的圣光净化术，和煦纯净的圣力席卷四方，一点点涤荡亡魂身上积累的怨气。
待到戾气尽数消散，卢西恩再铺开一层温润的圣光，安抚所有惶恐不安的残魂，送这些生灵安然离去，彻底了结他们的苦楚。
做完一切，二人细心抹除阵法被人动过的痕迹，将地底密室恢复原本的模样，不露半点破绽，又悄然撤出废墟，远远绕开驻守的魔法师队伍。
一路行到城郊密林边缘，四下寂静无人，江雪离侧过头，目光望向灯火璀璨的城内，语气淡漠平静，率先开口。
“大阵根基已破，可种下祸乱的城主尚在。此人明知祭坛以一城生魂修炼邪术，非但不加制止，反而心安理得享用阴气增益，压榨子民百年，罪无可赦，不能留他性命。”
卢西恩微微蹙了一下眉心，洁白的衣袖被夜风轻轻吹动，语气带着一贯的悲悯宽厚。
“雪离，阵法已毁，摄取魂魄的源头已经断绝，往后百年，此地百姓自会慢慢休养，再无性命之忧，作恶之人自有天道轮回的定数。”
“天道轮回虚无缥缈，受苦的是活生生的凡人。”江雪离摇了摇头，语气没有半分松动，“若是只断掉阵法，此人依旧身居高位，手握一城权柄，不出三年，他必然会再度勾结魔法公会，另寻邪法继续压榨百姓。姑息恶人，便是委屈众生。”
“可你亲手杀他，终究会沾染上一层杀业因果。”卢西恩望着他，声音放得柔和，“光明神后来一生行共生大道，不嗜杀伐，便是明白，世人自有命途，我们可以破除邪祟，不该随意决断活人的生死，一旦开了杀戒，往后心魔极易滋生，对你修行无益。我们悄悄离开此地，便是最好的了结。”
江雪离面上淡淡颔首，顺从地应了一声，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般的清冷，显然没有将这番劝说放在心上。
二人一同走出山林岔路，江雪离借口折返回去，抹去一丝不慎外泄的冰系气息，让卢西恩先在城外大道的树林等候，约定片刻之后汇合。
卢西恩应下，脚步顿在原地，目送江雪离转身离去的背影，金色短发被晚风拂动。
卢西恩早已将一切看得通透，二人自星序水晶的幻梦中醒来后，他与江雪离羁绊更深了几分，如何看不破对方那一点心思，嘴上顺从退让，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亲自了结城主。
看过了万年的光景，道理他全都明白，大道戒律，因果业障，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万年的漫长岁月，所有的道义规矩，在他这里，从来都比不上江雪离心头顺遂自在。
若是了结这一个恶人，能让江雪离心中舒畅快意一点，那这杀业，他甘愿日后一同替对方分担，人们传颂光明正义，而他只想江雪离能快乐，他不强求江雪离活成一副圣人模样。
卢西恩慢慢地向城外树林走去，故意留出足够充裕的时间，成全江雪离的心意。
待到那股温润光明气息彻底远去，江雪离方才调转方向，孤身趁着夜色潜入繁华的城主府。
庭院之内丝竹靡靡，酒香四溢，侍女仆从环绕左右，城主一身华服，左拥右抱，沉溺在奢靡享乐之中，心智早已常年被大阵滋生的阴邪浊气腐蚀。
江雪离神色淡漠，不起一丝波澜，凛冽寒冰之力无声凝聚，一道寒气悄无声息穿透重重帷幔，直接冻结其浑身经脉，干净利落了结了这一方祸害，侍女仆从只当城主睡了过去，全然没有发现城主已然没了气息。
江雪离细致抹掉自己所有的冰系痕迹，转身从容离开城主府。
等他赶到城外山林的时候，卢西恩正立在树下静静等候，神色从容温和，看不出半点异样。
两人寻了一块干净的青石并肩坐下，望着天边的一缕晨曦。
卢西恩抬手，悬浮在掌心的星序水晶缓缓流转莹白光泽，缓缓开口。
“九大圣物，星序水晶已经到手，紫光灵剑在魔法公会手中。其余七件光明神遗留的圣物，三件藏在南方的三座隐世光明圣地，两件封存在历代教皇陵寝，还有两件由两大上古世袭望族世代供奉。”
江雪离微微颔首，定下前路：“那我们先动身前往最近的青岚圣地，寻访下一件圣物。”
卢西恩眼底漾开温和笑意，轻轻颔首。
“一切依你所言。”
晨风吹动林间枝叶，二人在这片大陆的游历，再度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