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三百年闭关彻底落幕,白衣神明步履从容,一步一步走下云雾缭绕的至高神山,正式入世,教化万千生灵,属于艾兰大陆绵延一万六千年的璀璨文明纪元,自此缓缓拉开厚重的序幕。
追随他跨越虚空坠落此方世界的天际先民,全部来自修真界,千万年文明早已沉淀入骨,本身便通晓四季时序,精通农耕开垦、土木营造的种种技艺,还传承着修真界一脉的文字历法,基础的生存文明根本不需要启蒙。
神明要做的,并不是传授俗世谋生的粗浅技艺,而是为所有生灵,确立一条完全背离修真界掠夺大道的新生本源道途。
他花费整整十年时间,走遍大陆东南西北四方疆域,亲自丈量山川河流走势,标记平原沃土、险隘边关、矿脉药谷,而后亲自定下疆域范围,划分东西两境行政区域,为日后城镇林立打下根基。
疆域格局划定之后,神明便定下宽厚平和的光明教义,教义核心讲究顺承天地大道,心存良善悲悯,不强夺天地本源,不耗损自身神魂,万事遵循本心,与自然共生共存,这便是共生大道最基础的入世道理。
往后整整一百年时光,神明风雨无阻,日日立于圣光城的广场高台之上,开坛讲学,向所有众生细致剖析魔力流转的本源,拆解这片天地魔力运行的完整规律。
修真界的灵力强劲,吸纳天地元气入体,储存进自身神魂肉身,短时间个体修为可暴涨,可日积月累,天地失衡,最终必然走向末法崩塌。
而这片大陆的魔力温润绵长,生灵只做元气流转的媒介,吸纳多少,日后尽数回流天地,生生不息,这便是两条大道最本质的差距。
神明一点点拆解道韵原理,只将纯粹光明本源的运转心法公之于众,除此之外,他常年深入深山,继续开化心智蒙昧的本土兽人,消弭各部族永无休止的厮杀争斗,教会他们信义礼法,令蛮荒生灵生出本心灵慧。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套适配这片新世界的完整文明框架,彻底稳固成型。
岁月缓缓流淌,两族交融繁衍的漫长宏大历史,在幻境之中徐徐铺开,每一代血脉的更迭,都清清楚楚映照在两道万年后的神魂眼底。
初代天际族性情宽厚淳朴,没有半分傲慢狭隘,自愿和下山定居、性情憨厚的本土兽人互通嫁娶,繁衍生息,一代代血脉交融,孕育出了全新的血脉后代,也就是后世赫赫有名的初代辉裔族人。
那一代初代辉裔血脉交融尚且浅薄,人族血脉占一半,兽类血脉占一半,模样千奇百怪,形态各异。有的生着雪白狐耳与蓬松长尾,有的头顶漆黑牛角,背后生长双翼,有的天生一身细密银鳞,指尖带着锋利利爪,各式各样鲜明浓郁的兽类特征尽数保留在身上。性情依旧狂野好动,耐不住平原规整拘束的生活习惯,大半族人依旧习惯群居在山林之间,日出进山狩猎,日落归巢休憩,依旧保留着不少蛮荒兽类原始的生活习性,崇尚力量,行事直率,野性十足。
一代,两代,三代……数十代光阴不断更迭,沧海桑田,山河几度变换风貌,当年的初代先民尽数化作尘土,新一代族人一代代长大。
一次次不断血脉相融,兽人先天的暴戾野性,一点点被天际族人悠远厚重的神魂底蕴慢慢冲刷淡化,血脉越来越纯净。
辉裔族人的身形容貌一年比一年俊秀规整,筋骨匀称挺拔,眉眼精致柔和,浅发浅瞳,身形渐渐趋近纯人形态,只有极少数的族人还残留一丝细微的异族特征。
辉裔族人的灵慧一日胜过一日,心思缜密,悟性远超初代的兽人先祖。
天际族留有完整的修真传承,而辉裔自幼肉身亲和此地魔力,一代代结合神明流传下来的光明本源道理,不断推演打磨天地间流转的元气,慢慢剥离了原有的修行法门,演化出独属于此方世界的修行体系,也就是后世广为流传的魔法。
此方世间本源只分四大类,风、水、火三系元素魔法,再加上至高无上的光明魔法。
辉裔一族彻底挣脱了蛮荒野兽的桎梏,悟性、战力、繁衍能力得天独厚,不出千年,便慢慢成长为大陆数量最为繁盛的族群,遍布整片山河大地。
可盛世繁华之下,看不见的裂痕,也在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从文明诞生之初,就埋下了万年无解的种族矛盾。
岁月日久,安稳富足的生活慢慢消磨了初代天际族的包容谦和,后辈族人从来没有经历过虚空漂泊的苦难,没有见过神明创世的艰辛,自出生开始,便是锦衣玉食,地位尊崇,只知晓自身血脉源自天外的上古修真界,自认是至高无上的正统上古后裔,心底渐渐生出了根深蒂固的傲慢之心。
他们暗自鄙夷血脉混杂的辉裔族人,从心底认定辉裔是血统不纯的异类,天生低人一等,暗中划分高低贵贱,城邦管理优先任用同族,经商垄断上等魔力资源,学堂修行优先供给天际子弟,处处刻意排挤打压辉裔族人。
无形的隔阂一代比一代深重,偏见如同毒藤一般,死死缠绕在两族之间,猜忌、敌视、轻视,一点点生根发芽,深深烙印进两族的血脉记忆之中,再也无法根除。
这一切人情冷暖,族群起落兴衰,所有人心底滋生的私欲狭隘,尽数落在神明淡漠平静的眼眸之中。
他在闭关时,历经亿万轮回,看遍无数大世界兴衰起落,早已看透一条天道铁律。
人心私欲乃是天道与生俱来的定数,生灵一旦拥有安稳富足的生活,温饱无忧,贪婪、虚荣、尊卑执念、排他之心便会自然而然滋生,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只要众生还困在轮回闭环之内,纷争、偏见、贪婪、仇怨便永远无法彻底根除。也正是这一幕幕生生不息的俗世百态,让他愈发坚定了心中横跨万古的破局之念,彻底明白寻常大道修行,修得再强,也永远渡不了轮回桎梏,想要跳出定数,必须另寻生机。
他冷眼望着种族血脉一代代更迭新生,心中思路越发清晰完整。
轮回命盘,只推演已经拥有完整自我意识的成型魂魄,不会留意一缕游离在天道体系之外、尚未凝灵的本源碎片。只要将这一缕冰之本源彻底剥离旧界所有因果业力,投入这片不受旧天道管辖的新天地轮回之中,便可自然孕育出一具完完全全新生独立的元魂,前世一切意识尽数清零,从此不受旧命束缚,生生世世,自在逍遥,不必再承受半分苦楚磨难。
这一盘跨越万古的棋局,早在天灵宗大殿故人落幕的那一刻,就已经步步落子,再无更改。
江雪离旁观这种族起落兴衰,看着这份从文明源头就埋下的种族隔阂,心中已然隐隐明白,一万六千年之后,西镜城魔法公会极端排外,肆意打压、奴役天际族人的根由所在,不由得轻轻叹息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惋惜。初代先民和睦纯粹,后辈子孙狭隘排外,人心易变,天道轮回,万般无奈,让人唏嘘不已。
卢西恩的神魂深处与生俱来的亲近之感愈发浓烈,一阵阵暖意流淌全身。他安静相伴在江雪离身侧,目光悠远地望着下方繁华兴盛的城镇,万家灯火绵延千里,久久沉默,细细体悟着大道轮回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