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天外孤神

缥缈朦胧的雾霭一层层向下沉降,神魂深处封存了万古岁月的个人执念与旧梦缓缓落幕,轻飘飘的虚化光影,一点点凝作厚重真切的山河实景。

时序彻底脱离修真界天灵宗的残影,稳稳坠入艾兰大陆固有的山川河流之中,周遭天地气韵骤然一变。

不再是天灵宗清逸缥缈、冷冽出尘的仙山灵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辽阔、雄浑蛮荒的太古大地。

万里原野无边无际,参天古木直插云霄,粗壮黝黑的老藤盘根错节缠绕连绵群山,地面上长着一人多高的原始荒草。

温润浑厚的魔力在天地之间缓缓流淌,气流厚重沉缓,绵长柔和,和修真界的灵力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千里之内看不到半分人为雕琢的痕迹,没有城池殿宇,没有礼乐教化,没有阡陌良田,处处皆是蒙昧初开的原始光景,只有深山之中此起彼伏的凶兽咆哮,一声声遥遥回荡在空旷旷野之间,苍凉又荒芜。

白衣神明独自伫立在至高神山的峰顶,一身素色流云长袍被长风轻轻拂动,宽大衣袂翻卷飞扬。

他的一身修为早已登峰造极,抬手便可撼动日月星辰,本该有着君临万域、俯视苍生的无上威严,可此刻的他脊背挺拔的身影之上,却裹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寂寥,半点雄霸天地的气势都没有。

方才从异界之门重新回归阔别五百年的修真界,亲眼看见小妹枯守宗门五百年,风华绝代的天骄熬成垂垂老妪,油尽灯枯静静在宗门大殿坐化的画面……这种深入神魂骨髓的沉痛、悔恨、无力,如同沉甸甸的万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心底,千回百转,久久无法消散。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起一缕纯净浩瀚到极致的光明本源,莹白柔和的圣光自掌心缓缓蔓延铺开,一缕缕大道纹路纵横交错,层层叠叠,在两界虚空裂隙的核心深处编织出一层牢不可破的万古虚空结界。

圣光锁链牢牢封锁住整条虚空通路,硬生生将贯通修真界与艾兰大陆的两界通道,彻底改造成一条不可逆的单向通路。

江雪离原本的猜想是灵雷尊者感念修真界养育之恩,怜悯旧界天地灵气枯竭,末日将近,亿万生灵将要覆灭在末法浩劫之中,特意留下一条生路,庇护修真界的所有修士,可以跨越虚空壁垒,前来这片新生的大陆继续修行,远离旧世界崩塌的灾祸。

可游离在时序夹层之中,他能够清清楚楚窥见结界深处层叠缠绕的因果封印,看见隐匿在圣光之下,一条条隔绝天道意志的隔断符文。

没有任何人知晓这一道万古结界真正的深层意义,他锁死两界因果流转,强行割裂旧界修真天道对这片新世界的所有干涉束缚,斩断轮回原本既定的牵引脉络,把艾兰大陆彻底化作一片脱离原有天道管束的自留之地。

他看透了轮回闭环的本质,旧界天道运转亿万载,因果盘根错节,所有生灵的一生起落全部写定在轮回命盘之内,若是不彻底隔绝,日后哪怕寻到破局之法,也一定会被原生天道强行修正,一切筹谋尽数化为泡影。

这一道单向结界,便是他万古布局落下的第一枚棋子,一切长远算计,皆是为了日后挣脱万古轮回闭环,埋下至关重要的根基。这份横跨万古岁月的惊天筹谋,他没有向世间任何一个生灵吐露只言片语,只是默默将所有谋划深深封入神魂最深处,独自背负无尽孤寂,静静等候来日。

做完这一桩至关重要的大事,青年不再理会凡俗世事,独自静坐神山之巅,一闭关便是整整三百年漫长光阴。

三百年悠悠岁月,他极少现身凡世,几乎断绝了一切和新生族群的往来交际,终日独自一人静坐悬崖边,双目凝望着虚空深处修真界所在的方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孤寂与挥之不去的遗憾。

他修成无上光明神位,手握此方世界浩瀚无边的天地魔力,勘破掠夺、共生两条至高大道,坐拥无尽万古寿元,受亿万生灵朝拜,这方世间一切至高权柄、无上修为,他尽数握在手中。

可偏偏这一生之中最重的恩情,一世最深的亏欠,永远定格在了遥远的修真界,天灵宗的大殿之上,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这份郁结在心的悔恨,日夜反复折磨着他的心神,让这位神明久久无法释怀。

无数个长夜枯坐,他一遍遍推演天道轮回的运转法理,慢慢窥破一条天道本身都不甚在意的细微破绽。

天道能够彻底磨灭完整的神魂意识,消去血肉带来的全部业果束缚,却无法彻底抹杀一缕纯粹无瑕的本源根基,一缕不含任何自我执念的本心善念。

他不动声色,将当年妹妹的神魂溃散消散之后逸散出来的一缕极淡冰之本源,小心翼翼送入异界之门内,不附着记忆,不捆绑旧识,如同将一粒沉寂不动的种子种下。

幻境画面缓缓拉开辽阔无垠的远景镜头,山下整片大地繁衍生息的众生百态,尽数收入两道神魂眼底。

当年随同他被时空乱流裹挟坠落这片新世界的人,一共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天劫动乱之中侥幸保住性命、跟随他一同坠入虚空裂隙的修真修士,另一部分,是山下村镇数万普通凡间百姓。

这一支来自修真界的族群,自号天际族,寓意自九天之上降临人间。他们血脉纯净悠远,骨子里带着上古人族千万年修行沉淀下来的浑厚神魂底蕴,心智聪慧坚韧,眼界格局远超这片大陆的原生生灵。

他们挑选大河沿岸水土最为肥沃平缓的平原地带定居落脚,青壮年砍伐参天巨木修建村落屋舍,老者凭借修真界的农耕经验开荒播种,开凿水渠灌溉良田,一砖一瓦,从零开始,一代代安稳扎根,繁衍生息。

深山之中栖息的本土原生兽人,体魄天生强横无比,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但是心智蒙昧混沌,不通言语文字,常年茹毛饮血,部族之间厮杀掠夺不断。

起初,这些原生兽人对远道而来的外来族群充满极强的戒备与敌意,时常成群结队远远观望天际族的聚落,不敢轻易靠近,隐隐带着领地被侵占的戾气。

神明看在眼里,心下生出恻隐,这些生灵本就是此方天地原生,愚昧凶暴并非本性,只是无人开化灵智。

于是神明走入深山,停留数载,耐心引导兽群褪去野性,传授简单的语言,教会他们分辨善恶,摒弃无休止的同族厮杀,又特意嘱咐所有天际族先民,待人宽厚,不可仗着本源修为轻视土著兽人,多以谷物布匹馈赠,放下强者的高傲。

久而久之,初代天际族受神明教化,百姓性情宽厚温和,不会主动征伐杀戮,偶尔上山深入山林采集灵药、狩猎凶兽,也会刻意留下一半谷物布匹,放在山林交界之处,当做馈赠。

一来二去,两族之间的敌意慢慢消解,隔阂一点点化开,渐渐放下所有防备,时常互通往来,交换山野猎物与农耕物资,相处越来越融洽和睦。

最初数十年的岁月,是两族关系最好的黄金时代,没有尊卑之分,没有血脉偏见,山野之间处处都是鲜活温暖的烟火气息。

孩童不分种族,结伴追逐嬉戏,老者坐在大树之下闲谈度日,青壮年彼此帮扶劳作,一派祥和安宁的初生盛景,也是后世万代再也复刻不出来的纯粹光景。

江雪离悬浮在流云之间,一身白衣随风轻晃,心绪依旧久久沉浸在上一段天灵宗的旧事之中,心底缠绕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怅然落寞。

只要一想起那位年少惊绝修真界的冰道天骄,想起她为了兄长亲手碎掉冰灵根,耗尽毕生修为,之后枯守宗门整整五百年,绝代风华一点点被岁月消磨,青丝熬成满头霜白,默默凋零坐化的一生,心口便酸涩难言,神魂深处一阵阵微弱又清晰的震颤,虚无缥缈,却无比真切。

冥冥之中总有一丝割舍不断的牵绊牢牢萦绕神魂,说不清来由,挥之不去,让他久久沉默,眉宇之间蒙上一层淡淡的忧郁。

卢西恩静立于他的身侧,一身圣洁白衣被山间浩荡长风吹动,衣袂翩跹如同月下谪仙。

整片天地流转不息的光明本源,时时刻刻缓缓涌入他的四肢百骸,与他的神魂产生温润绵长、无比契合的共鸣,那种深入骨髓的熟稔安稳,远远不止世人对创世神明单纯的敬畏仰慕。

光明道韵流淌入体之时,他甚至生出一种漂泊千万载,终于重回故土一般松弛安稳的错觉,温暖又踏实。

可他反复思索良久,只能将这份异样归结为自己天生亲近光明大道,本源天生相合,并未往更深的宿命层面深究。

卢西恩静静俯瞰下方山河众生,默然不语,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沉思,细细品味着这片大陆初生的宁静。

整整三百年岁月悠悠而过,神山之上沉寂闭关已久的白衣神明,终于缓缓睁开双眼,沉寂多年的心结慢慢平复,准备走下至高神山,入世教化万民,开启属于艾兰大陆真正的文明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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