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飞升天劫

朦胧的雾霭缓缓流转,时序水晶的残影继续向前推移百年光阴,整片天灵宗上空的天地气机,一日比一日沉重凝滞。

原本清和万里的天空,常年盘踞一层若有若无的暗紫色云气,那是积累百年,即将成型的飞升天劫的威压。

它沉沉压在连绵群山之巅,令所有修为浅薄的弟子心神震颤,连呼吸都不由自主放轻。

此刻的青年,整个修真界公认的诸天第一人,他一身青衫古朴无华,眉眼沉静淡漠,千百年雷霆大道沉淀下来的威压浑然天成,不必刻意展露半分修为,单单站在那里,便足以让修真界无数修士俯首低眉。

青年身居天灵宗太上大长老之位,手握万古以来最霸道的先天雷道本源,宗门之内的威望声势,早已远远盖过任何一位宗门掌权之人。

而偌大天灵宗的宗主之位,自始至终,都安安稳稳落在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身上。

世人后来只凭飞升之后的百年光景妄下定论,只知青年的妹妹身居宗主之位,修为止步不前,便浅薄地传言她天资庸碌,一生权位全部依附兄长的庇佑。

可游离在时序夹层的两道神魂看得清清楚楚,少女年少时乃是冠绝万古的先天冰灵根,悟性通天彻地,执掌宗门内务法度严明,宽厚仁心。

她调和了宗门各大支脉错综复杂的利益纷争,把传承多年的大宗门打理得固若金汤,她从来都不是仰仗旁人的菟丝花,只是千年安稳岁月,心性恬淡无欲,慢慢放下了精进苦修的执念而已。

江雪离悬浮在云海流云之间,目光遥遥望着山巅已经选定的飞升祭台,心头隐隐生出一股沉郁不安,神魂深处莫名发紧,说不清这份心悸来自何处,只闷闷地堵在心口。

卢西恩立在他的身侧,清风拂动衣袂,周遭熟悉的宗门气韵依旧让他神魂共鸣阵阵,好似生生世世长于此地,熟稔入骨。可随着天劫气息一日浓过一日,他也不由得蹙起眉头,冥冥之中,预感到一场无可挽回的大祸即将降临。

三日后,正午时分。

第一道沉闷无比的轰鸣,自九天之上轰然炸开。

寻常修士飞升雷劫,劫云至多笼罩十里方圆,可今日半空翻涌出来的雷云,漆黑如墨,无边无际,横贯万里长空,规模足足是正常飞升天劫的七八倍。

狂暴失控的雷霆本源疯狂翻涌,紫金色的雷光肆意窜动,根本不受天地规则束缚,滚滚沉沉向下压落,整片天灵山脉尽数被厚重劫云彻底包裹,天地一片昏暗,恍如末世降临。

山下数十座凡人村镇,数万安居乐业的百姓,还有山中上千名来不及撤离的宗门弟子,尽数被异变扩张的劫域硬生生吞入其中。

凄厉的惊呼和哀号转瞬就被震天动地的雷鸣碾碎,狂暴无序的雷霆撕裂天地,紊乱的虚空裂隙层层叠叠在半空炸开,诸天大道互相冲撞,飞升通道彻底崩坏。

青年立在渡劫高台之上,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他苦修千年雷道,对雷霆本源掌控早已登峰造极,可跨界飞升造成的时空紊乱根本无解,撕裂的虚空之力顺着劫雷侵入肉身神魂,他一身强横无比的雷道根基寸寸崩裂,经脉破碎,神魂濒临溃散,生死只在一线之间,眼看就要彻底湮灭在万古雷劫之中。

高台之下,白衣女子瞳孔骤缩,再无半分淡然温润。

多年以来,是兄长护她一世安稳,今日,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身死道消。

没有半分迟疑,她抬手扼住自身本源,一身无双的先天冰灵根在体内轰然碎裂,磅礴纯净的冰道神魂本源灵力尽数燃烧,化作一道横贯万里的莹白寒虹,不顾一切冲入狂暴紊乱的虚空裂隙之内。

无尽冰韵死死锁住暴走的时空洪流,硬生生将濒临崩毁的飞升通道强行缝合稳固,透支神魂根基护住兄长快要溃散的本命元神。

短短片刻,她耗尽毕生修为,一身冠绝万古的天资彻底化作虚无,一身长生仙基彻底断裂,再无驻颜固本的灵力的她,从今往后,寿元流逝再无半点阻滞,会如同寻常凡人一般慢慢衰老凋零。

做完这一切,她浑身脱力坠落云海,脸色苍白如纸,再没有半分昔日天之骄女的锋芒。

虚空通道强行成型,可时空乱流早已彻底偏移,狂暴的乱流一卷,青年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山下的妹妹,整个人连同破碎的肉身,被一股浩瀚吸力强行拖拽,卷入无尽虚空,直接抛离了修真界位面,坠入一片全然陌生的蛮荒大世界。

万里劫云缓缓散尽,满目死寂,数万生灵湮灭无踪。

也是从这一日开始,修真界流言四起,后辈弟子从未见过昔日风华绝代的冰道天骄,只看见此后修为停滞、性情淡然的宗主,一代代以讹传讹,渐渐便有了天灵宗宗主资质平庸,全靠兄长荫蔽的传言,万古岁月流转,真相彻底掩埋在尘埃之下。

幻境画面缓缓放慢,光阴流水般静静铺开了整整五百年的漫长岁月。

失去仙根庇护,女子的容颜一年年缓缓衰败下去。

最初百年,她还是清雅温润的中年模样,日日坐镇宗主大殿,清理兄长飞升之后留下的创伤。劫雷重创宗门根基,灵气日渐稀薄,支脉人心涣散,外门人才凋零,她变卖自己一生积攒的所有灵材珍宝,不计代价投入宗门培育后辈,亲自讲学传下基础心法,宽厚待下,体恤门人,整整两百载,硬生生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天灵宗。

又过两百年,青丝尽数化为霜白,脊背慢慢佝偻,曾经一身不染尘埃的白衣,换成了粗朴厚重的素布麻衣。她修为尽失,再无半分修士的神通手段,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亲自打理后山药圃,熬煮灵茶,安静坐在大殿的玉椅之上,日复一日望向天际虚空的方向,一等就是百年光阴,心底却始终抱着一丝微弱期盼,期盼有朝一日,兄长能够传回音讯,踏破虚空归来。

最后的一百年,她垂垂老矣,双目都渐渐昏花,身子孱弱不堪,却依旧死死守着宗门,她留下遗言,不许宗门后人篡改记载兄长飞升天劫的原文,不许磨灭任何一段过往。

直至她油尽灯枯,在宗门大殿之上安然闭目坐化,半生等待,半生奉献,倾尽所有,换来宗门延续。

幻境流转,画面再度更迭。

初入这片陌生蛮荒世界的青年,神魂重伤,心境一片焦灼痛苦。

他日夜推演诸天法则,想要耗尽全部修为,去尝试打通两界壁垒,重返修真界。可位面隔阂坚不可摧,任凭他用尽雷道本源,也寻不到半分回归的门路。

万般无奈之下,青年收拢一同被时空乱流卷来的一众修士、凡间百姓,浩浩荡荡踏入莽荒无边的原野,开荒拓土,伐木筑城,像神明创世一般,建立族群与文明。

这片土地原生栖息着一群心智蒙昧、体魄强横的本土兽人。

兽人一族,茹毛饮血,不通教化,常年盘踞深山之中。

青年心怀仁厚,不曾动杀伐之心,日日传道讲学,引天地元气入体,开化蒙昧灵智,教会兽人耕种筑屋,缔结秩序,消弭部族之间无休止的厮杀。

自修真界追随他迁徙而来的人族一脉,后世被世人称作天际族,血脉纯净,神魂悠远,天生亲近天地本源。

日久年深,两族互通往来,渐渐通婚结合,繁衍出全新的后代族群——辉裔族。

初代辉裔族人尚且带着浓重的兽人血脉,形态各异,狐耳狼尾,牛角虎翼,各式各样,半人半兽的特征十分鲜明,依旧保留着野性好动的兽类习性。

青年细细参悟这片天地截然不同的能量脉络,摒弃修真界灵力的叫法,将这种温润绵长的天地元气定名魔力,舍弃杀伐掠夺的雷道旧路,从头开始修行光明本源。

日复一日,五百年光阴沉淀。

青年一身光明魔力浩瀚无边,一步步登临此位面的神域,被新生万民奉为至高光明神。

混血的种族历经数十代血脉不断交融繁衍,岁月流逝,辉裔一族的兽形特征一点点淡化,身形愈发俊秀接近人类,灵慧一日胜过一日,渐渐懂得了神明传授的运转天地魔力的法门,修士只做天地魔力流转的媒介,一丝本源也不私藏于肉身神魂。辉裔族与天际族一起演化出了独属于此方世界的修行之法,也就是后世的魔法,彻底挣脱了凡人的桎梏。

在即将登临神域的那段岁月,青年静下心推演这片世界完整的轮回法则,终于悟出第二条大道——共生之道。

神明一旦踏入神域,便陷入万古沉眠,待到神魂寿元耗尽,一身磅礴力量尽数回流天地,生生不息,此方位面永久永续。

他看透了这条大道的桎梏,纵然世界长存,神魂永世轮回分解,依旧困在闭环之内,永远跳不出天道定数。

亿万年轮回往复,他不甘心就此屈服,在彻底稳固神明道果之前,倾尽半条神魂本源,硬生生凿开一道连通两界的永恒异界之门。

穿过虚空大门,他终于重新踏回阔别五百年的天灵宗山门。

昔日风华绝代的白衣天骄早已不见踪影,正殿之内,只有一位满头如雪白发,容颜苍老垂暮的老妪,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麻衣,枯坐在宗主宝座之上,修为散尽,油尽灯枯,安然阖目坐化,眉眼之间,还残留着一生温和恬淡的轮廓。

“艾兰……”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

威震万古的灵雷尊者、心性冷硬无波的光明神,此刻似乎只是曾经的少年。

他伫立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千万年不曾有过半分波澜的眼底,骤然涌出滚烫泪水,无声滚落,砸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之上。

他已经修成无上神位,执掌异界的万里神域,勘破两条大道本源,坐拥万古寿元,什么都来得及修成,什么都来得及拥有,唯独这一生最重的至亲恩情,毕生最深的亏欠,终究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伫立大殿之中,整整三日三夜,一言不发。

最终,他转身离去,踏入异界之门,重新归返那片由他亲手开辟出来的新世界。

他望着万里苍茫山河,望着一望无际的太古原野,一声低沉绵长的叹息散入长风之中,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飘在时序夹层之中,唯有两道神魂能够听见。

“此后万古千秋,这片天地,便名艾兰。”

待到离愁稍稍平复,他心念沉定,立于两界虚空的中央,亲手以自身光明本源布下一层万古不灭的虚空结界,将贯通两界的异界之门化作一条单向通路。

自此之后,唯有修真界的生灵可以跨越虚空壁垒,降临这片新生大地,而艾兰大陆之内的生灵,永远无法前往修真界。

外人只道他感念故土,庇佑昔日同族,无人能看透这一道结界深处暗藏的深意,是他埋藏在神魂最底层,一份横跨万年的筹谋,一份为了挣脱轮回闭环,早已算计好的后手,重重玄机全部封存,静待万载之后,两道同源神魂溯流相逢,才会慢慢浮出水面。

幻境里的光影微微黯淡,薄薄一层雾霭随风浮动,画面暂时凝滞下来。

周遭长久一片寂静。

江雪离静静望着大殿之中苍老坐化的女子身影,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神魂深处一阵剧烈的震颤,所有模糊不清的怅然在此刻似乎尽数明晰,他低声喃喃,轻轻念出这两个字:“艾兰……原来如此,我们一同走过的这片大陆,自始至终,都是她的名字。”

卢西恩垂眸望着消散的神明背影,心底万千思绪沉沉翻涌,神魂同源的共鸣浓烈到极致,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萦绕心头,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绵长的感慨:“世人传颂光明神开辟新世界的无上伟业,却无人知晓,一位至高神明不变的执念,原来是想要留住一位至亲之人,一场来不及偿还的至亲恩情。”

幻境朦胧的薄雾微微晃动,属于飞升别离的沉重篇章缓缓落幕,时序残影静静沉淀。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光同行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