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指尖同源仙道本源相融的刹那,莹白星辉轰然暴涨,周遭破败木屋、荒原夜色尽数消融。
寻常时序宝物,只能映照此方艾兰大陆一万六千年以来的岁月流转,可星序水晶乃是一位上古至强修士灵雷尊者炼化神魂的心核至宝,里面封存着他万古岁月里唯一一桩放不下的执念。
两道神魂冥冥之中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牵引羁绊,仿佛自万古之前便有所交集,共振之下,直接冲破位面时序的表层桎梏,坠入藏在灵宝最深处,一段不属于这片天地,只属于灵雷尊者一人神魂的缥缈旧梦。
周遭蒙着一层淡淡的雾霭光影,虚实交错,如梦似幻,这是沉淀在神魂深处的记忆残影,并非固态的时空长河,时光流动朦胧舒缓。二人依旧是游离在外的旁观者,无形无质,万物不可察,静静旁观一万六千年前,修真界天灵宗的旧日年华。
云海万顷,仙气缭绕,连绵不绝的青苍山脉盘踞九天之上,正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天灵宗祖地。
百年前,宗门一场上古秘境浩劫,一双兄妹的双亲陨落,只留下尚且年幼的二人相依为命。
那个时候,兄妹二人之中,所有人都只看好妹妹。
少女虽是妹妹,但生来便是极为难得的先天冰灵根,悟性通天,修行一日千里,年纪轻轻修为便远超同辈弟子,是整个宗门万众瞩目的天之骄女。
反观作为兄长的少年,一身先天雷灵根霸道暴戾,极难驾驭,修行磕磕绊绊,进境缓慢,在外人眼里虽有修行天赋,但悟性极差,资质平庸,性子又沉默冷僻,不懂钻营周旋,日日都被一众世家出身的同门排挤欺辱,动辄刁难嘲讽。
每一次少年受了委屈,一身狼狈回到后山,永远是少女第一个迎上来。
旁人仗着家世辈分肆意折辱他,永远是小小的少女提着一柄冰灵剑,一身寒气凛然,硬生生挡在兄长身前,凭着高出一大截的修为,一次次将那些寻衅挑事的同门尽数斥退,护得身后沉默寡言的少年分毫不受损伤。
江雪离飘在云海一旁,目光落在那道白衣少女的身影上,心头没来由泛起一阵深入骨髓的空落酸涩,心口闷闷发紧,莫名生出一股与生俱来的亲近眷恋,仿佛自己已经同眼前的这个人相守了千万载岁月,可脑海之中却空空荡荡,寻不到半分相关的记忆,只剩神魂深处本能的震颤共鸣。
卢西恩立在云海之间,缓缓抬眼望向整片连绵无尽的仙山道场,心底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对修真界全部的认知,都仅仅来源于江雪离闲时随口闲谈的零碎描述,只知晓那是一片灵气截然不同、修士纵横的域外世界。
可今日亲眼置身这片幻境之中,目之所及的山川格局,灵气流动的脉络,宗门修行的气韵,非但没有半分陌生,反倒熟稔得刻骨铭心,一草一木,一风一韵,都好似他自幼生长于此,生生世世在此生活过无数岁月一般,神魂深处阵阵安稳共鸣,说不清道不明,只让他心神沉静无比。
山巅的闭关静院之内,两道年少身影相对而坐。
数年苦修过去,少年一身素色青衫已经洗得发白,眉目锋利凛冽,只是一身雷霆道韵依旧难以收敛,奔腾流转之间戾气翻涌。
少女一身素白衣裙,眉眼温润柔和,一身修为依旧稳稳压过兄长一头,寒气清冽绵长,天生便是雷霆最好的制衡,冰道静寂,正好抚平雷法与生俱来的狂躁暴戾。
少女指尖流转一缕柔和冰雾,缓缓渡入少年躁动翻涌的经脉之内,淡淡的寒气丝丝缕缕缠绕着狂躁的雷光,硬生生把暴戾外泄的大道之力调和得圆融顺畅。
“兄长,你的雷道太过刚猛,难驯难控,长此以往,必定伤及自身神魂根基。雷主杀伐,冰主长存,两道本源本就是天生一体,往后我日日陪你闭关磨合大道。”
自双亲离世之后,所有寒来暑往,晨昏日暮,都是少女守在他身侧。
前半生,是她以一身绝世修为,做他最坚固的屏障,替他挡尽世间所有冷眼与欺凌;后来少年慢慢开窍,雷道渐入佳境,性子依旧孤冷执拗,不通人情世故,三餐寒暑,事事依旧是少女细心照料,他闭关苦修不吃不喝,她便亲手温好灵羹,日复一日送到静院;他被宗门长辈刁难排挤,暗自郁结于心,也是她悄悄陪在月下,轻声宽解他心头戾气。
少年虽是一身冷硬孤高的性子,但他的所有柔软与暖意,全部只留给了这唯一的妹妹。偌大的修真界,偌大的天灵宗,冷眼万千,非议无数,自始至终,就只有这么一个血脉相依,真心待他的亲人,是他漫漫孤寂修行路上,唯一一点暖意。
“等我日后登临飞升,定要寻遍诸天灵材,彻底吃透雷霆大道,修为凌驾万域之上,从此以后,换我来护着你,为你铸就无上仙基,让你一同超脱轮回,永生逍遥,往后万事,再也不必受半分委屈。”
少女浅浅一笑,眉眼恬淡温软,不慕无上仙途,不求万古盛名,不贪恋旁人艳羡的绝世天资,只安于眼前岁月静好。
“我不求万古长生,不求大道巅峰,只求兄长一生平安顺遂无忧,便足够了。”
数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幻境流年缓缓推移,昔日青涩孤苦的少年少女,尽数长成风骨卓然的青年模样。
男子一身青衫磊落,半生沉淀,彻底勘破雷霆本源,一身道韵浩瀚如海,横扫诸天论道大典,压得修真界无数修真大能俯首,毫无争议坐稳了修真界诸天第一人的位置,手握至高权柄,一言便可定大宗兴衰,直接位列天灵宗地位最高的太上长老,威望深植整个宗门上下。
旁人都以为他一心追寻权力与大道的巅峰,无人知晓,他半生拼尽全力争来的滔天权势,从头到尾,只为了兑现年少时一句许诺。
宗门老宗主寿元将近,各支脉世家暗流涌动,都在暗自争夺天灵宗宗主之位,勾心斗角,算计不休。
青年不动声色,凭着碾压一切的绝对实力与千年无双的声望,一一压下所有派系的私心图谋,力排众议,硬生生将一身素衣、心性通透淡然的女子,推上了天灵宗宗主之位。
他知晓妹妹素来不喜纷争算计,便提前扫清所有宗门龌龊,裁撤奸猾长老,定下宽松仁厚的宗门规制,把所有勾心斗角的俗务麻烦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只留给她一个清净安稳的宗主之位。
不必争强斗狠,不必应付俗世人心,只管安居神山,修行自在,坐拥万里云海,安享一世荣华安稳。
旁人只羡慕他们先天雷冰,万古无双,艳羡得天独厚的修行天资,可只有游离在时序夹层里的两道神魂,看得清这份情谊沉甸甸的分量。
前半生,她护他稚弱孤苦;后半生,他护她一世安稳。
旁人敬他畏他,攀附他的威名,唯有她,千百年如一日,平等相待,知他外冷内热,懂他半生孤苦,明白他所有锋芒之下的孤寂。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山巅云海岁岁不变,无数个日夜闭关苦修,兄妹二人并肩静坐,日夜打磨两道本源大道。
雷起九天,冰沉深渊,两道本源相生制衡,渐渐演化出独一份的圆满道韵,这份跨越千百年朝夕相守、彼此救赎的至亲情义,早已完完全全刻进了神魂本源的最深处,血肉相连,不可分割。
江雪离怔怔望着女子恬淡温润的眉眼,心底酸涩越发浓重,不知不觉,他的指尖微微蜷缩,连自己都察觉不出,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怅然。
卢西恩微微侧头,留意到江雪离的心绪不宁,默默向他靠近半步,无声地并肩而立,不用一言一语,便是安稳的陪伴。
夕阳垂落西山,漫天熔金铺满连绵云海。
青年修士修行日渐臻至圆满,可眉宇之间终日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目光遥遥望向下界万里河山,满心疲惫沉重。
身旁女子白衣素雅,容颜清绝温润,一身冰韵内敛沉静,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千百年来朝夕相伴,二人是所有世人眼里密不可分的一对兄妹。
女子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兄长心底积压已久的忧虑。
“兄长为何终日郁郁难安?”
青年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沉甸甸的,藏着一眼看透世界兴衰轮回的疲惫思索,也是他万古执念最初的缘起。
“如今修真界灵气日渐衰微,已然彻底步入末法时代,整个修真大世界根基枯竭,用不了多少岁月,便会彻底崩塌覆灭。我走遍诸天万域,已经看得透彻,一切专修掠夺杀伐大道的位面,鼎盛千万载之后,必然灵气耗尽,世界崩灭,轮回往复,永无休止,万古皆是如此。”
“我不甘心千万生灵永远困在往复轮回之内,我想要寻一条能够永世长存的大道。”
女子安静聆听,轻轻开口,语调温和笃定。
“大道万千,解法千万,不必急于一时。”
“兄长,前路漫长,总会寻到属于你的第三条路。”
青年望着眼前相依为命千年的妹妹,心底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亿万年之后,他走过亿万次轮回,尝遍万古孤寂,依旧记得这一段宗门岁月,记得这世间他唯一亲身体会过的一份不带半点功利算计,纯粹到极致的亲人情义,这是他漫长万古岁月里的一束光。
朦胧的雾色缓缓流转,岁月在残影之中静静向前流淌百年光阴,九天雷劫浩瀚恐怖的威压,已经隐隐笼罩整座宗门山巅。
周遭光影依旧带着一层柔软的虚化薄雾,带着江雪离与卢西恩走过这段封存于灵雷尊者神魂深处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