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浓稠化不开的墨色,彻底淹没了整片荒原。
荒林深处的猎户小屋破旧低矮,四面漏进微凉的夜风,屋内只点了一小簇微弱的萤萤灵火,安静烘托着沉寂的氛围。
距离三更尚有三个时辰,正是整座城镇守备最为松弛的空档,也是二人分头行动的最好时机。
二人自断界要塞悄然西行潜入西境城镇之时,便早已换下所有醒目装束,一身皆是便于远行的素色布衣。
卢西恩将耀眼的金发用朴素灰布发带束起,尽数收敛浩瀚磅礴的光明本源,只留一层浅淡温和的元素波动在外,看上去便是一名常年漂泊四方、寻访古迹的闲散法师,温润内敛,再无半分执掌教廷的无上威仪。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江雪离,低声交代了短短几句。
“我入城周旋牵制城主,你趁隙深入祭坛地底,不必多做停留,三更在此汇合。”
江雪离微微颔首,一身灰袍彻底消融在夜色之中,所有气息敛至虚无,已然化作无边暗影的一部分,只留下一声极轻的回应。
“保重自身。”
短短四字,便是全部叮嘱。
一路生死共谋,灵魂早已互通心意,再多言语皆是多余。
卢西恩整理衣襟,独身朝着灯火煊赫的城主府邸缓步而行。
城主府邸壁垒高耸,院墙遍布层层警戒符文,往来巡逻的护卫全是魔法公会直属的精锐法师,戒备森严。
此地城主出身西境顶尖辉裔贵族世家,修为算是上乘,城府极深,为人贪婪奢靡,听闻更是喜好俊秀男子,城中但凡容貌出众者,多半逃不过他的算计。
卢西恩从容上前,对着门口的护卫拱手见礼,谈吐谦和有度,一副云游法师投奔权贵的姿态,说辞滴水不漏,顺利获准入内觐见。
大殿之内灯火璀璨,沉香袅袅,一身华贵锦袍的中年城主端坐主位,狭长的眼眸带着久居上位的多疑傲慢,目光一落在卢西恩的身上,便久久挪不开视线。
卢西恩本就生得冠绝世间,褪去教皇的威严之后,温润清雅,眉目如同浸在月华之中,湛蓝色的眼眸澄澈柔和,一身气韵超然出尘,远非西境常年困于俗世享乐的凡俗贵族可比。
城主眼底顿时泛起浓重的贪恋,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名难得一见的美人留在府邸之中,日夜相伴。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摆出礼贤下士的模样,陪着卢西恩闲谈大陆各处古迹风物,卢西恩有意无意表露出自己对星辰古法的向往,言语谦卑,处处流露想要依附权贵谋求一处安身之所的想法,顺着城主的话从容攀谈,一点点消磨时辰,不动声色旁敲侧击,打探城郊接连命案的内情。
酒过三巡,城主抬手示意侍从奉上一杯特制的蜜酿果酒,笑意暧昧,语气殷勤至极。
“远客一路风尘劳苦,这一杯是我府上珍藏的百花果酿,饮下之后可以舒缓全身魔力,阁下务必赏光。”
卢西恩神魂何等敏锐,酒香入鼻的一瞬,便分辨出酒液之中掺了一缕极为隐晦的迷情散,药性虽然不会损伤力量,但会让人四肢发软、意识昏沉,正是这位贵族用来拿捏法师的惯用手段。
他心中暗觉好笑,面上不露半分破绽,如今将计就计正是拖住对方的好时机,若是直接撕破脸面,反而会惊动整个城池的守备,打乱江雪离的行动。
卢西恩装作毫无防备,微微举杯一饮而尽,片刻之后,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昏昏沉沉的倦意,眼帘半垂,身形微微摇晃,一副药力发作、神智恍惚的模样。
城主见状大喜过望,心中已经打好盘算,并不急着当场动手。迷药的后劲会在半个时辰之后彻底浸透体内,到时候此人彻底失去行动力,他再派人悄悄把人掳回内室,才不会留下半点闲话。
与此同时,江雪离已经悄无声息掠过高墙,直抵划为禁地的寂星祭坛。
方圆数里被厚重隔音结界笼罩,外围驻守着不少高阶法师,严密到飞鸟难越。可这套在艾兰大陆堪称固若金汤的禁制,在大乘期的冰系修士面前形同虚设。
江雪离脚步轻踏虚空,千丈冰封领域悄然铺开,天地间流转的元素魔力尽数凝滞冰封,无数警戒符文瞬间黯淡沉寂。他身形一晃穿透层层法阵,稳稳落在祭坛中央的星纹石台之上。
石台刻满万年前天际族人祭祀修真界星辰的古老阵纹,只是整座大阵被人强行篡改符文脉络,阵基深深贯通地底,萦绕着一缕极为隐晦霸道的神魂吸力。
江雪离眸光微冷,一步踏入石台暗门,沿着幽深石阶向下,直入祭坛地底数百丈的密室。
地底密室广袤辽阔,无数幽蓝符文纵横交织,构筑起一座庞大无比的摄魂法阵。密室竖立着数十枚剔透的记忆水晶,每一块之内都封存着一缕鲜活的神魂记忆,正是十年来所有口传上古秘闻的遗民本源。
那些离奇暴毙的老者与旧族后人,从不是死于暗杀咒术,而是神魂记忆被大阵生生抽离,生机散尽,才会死状诡异,毫无外伤。
西境高层惧怕上古的真实源流外传世间,忌惮世人知晓灵雷尊者降临此界的完整过往,生怕教廷日后借着神明本源占据大义,便改造这座上古星辰祭坛,布下摄魂大阵,不断抓捕传承旧史的遗民,掠夺记忆而后销毁,多年光阴,一点点抹除所有散落民间的真相。
江雪离的目光落向密室正中央的封印石匣,匣身流转温润莹白的同源仙道气韵,里面静静存放着二人千里寻觅的第一件上古圣物——星序水晶。
水晶澄澈通透,内部缠绕一道生生不息的星辰法则光带,乃是灵雷尊者沉睡之前拆分自身本源灵力铸就,执掌诸天时序流转,天生便具备制衡雷霆仙道至宝的根基。
江雪离指尖送出一缕柔和冰封道力,顺着上古禁制的脉络相融,没有半分强横破坏,短短数息便化开禁锢。
他将星序水晶收入储物法器,并未损毁密室之中的记忆水晶,心中已然定下打算。
这些都是无数无辜生灵留存的念想,不必就此湮灭,他日重返教廷,自可寻一处圣地重聚残魂,给这些蒙受冤屈的百姓一个公道。
诸事已定,他不再逗留,原路折返,悄然离开祭坛禁地。
不多时,小屋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卢西恩也已经辞别城主,安然归来。
方才临近三更,卢西恩恰到好处地借着昏沉的由头,推脱身体不适要返回城外落脚的居所,城主假意关怀,嘴上客套挽留几句,暗地里早已悄悄吩咐两名法力不俗的贴身护卫,远远隐匿身形一路尾随卢西恩,等药效完全发作,立刻动手把人带回府邸。
卢西恩步履虚浮,一路慢悠悠地走出城主府范围,走出半里荒林之后,原本迷蒙涣散的眸子骤然一清,所有昏沉假象尽数散去。
他头也不回,指尖一缕极淡的圣光轻轻地向后一拂,两道隐匿在林木之内准备伺机出手的护卫连一声呻吟都来不及发出,意识便直接被柔和却霸道的光明力量彻底封滞,软软昏死在灌木丛深处,日后只会沉睡数日自行醒来,不会伤及性命,也不会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痕迹。
处理完尾随的暗哨,卢西恩不再拖沓,径直向着二人约定的小屋而去。
待卢西恩在桌边坐下,江雪离掌心托出一块流淌着星辰柔光的剔透水晶,浩瀚温润的光明力量扑面而来。
“第一件圣物,星序水晶。”
卢西恩凝望着这件承载着上古神明本源的至宝,心底悬着的一块大石缓缓落地,神色安然,还带着一点淡淡的无奈笑意,简单把方才城主下药图谋一事简略说了两句。
“这位城主贪恋美色,暗中在酒里下了迷药,故意放我离开,打算等药性彻底发作再派人掳走我,我离开时身后还跟了他的两名暗哨,已经被我半路悄无声息处置了。”
江雪离原本淡然平静的神色微微一顿,清冷的眉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沉郁,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语调比平日里冷了半分,细细追问了几句细节。
“药性可有侵入体内?此人有没有近身触碰过你?”
卢西恩一愣,随即轻笑一声,摊开手腕示意,一身气息干净澄澈,没有半分杂质。
“不必担忧,我一直以光明本源隔绝内里药性,只留一丝表象迷惑外人,从头到尾都没让他近身,最后离开时他仅仅虚扶了一下我的衣袖,分毫损伤都没有。”
江雪离静静颔首,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可心底深处却翻起一层难以言喻的滞涩烦闷。
一路同行,生死相托,这个人早已是他孤寂岁月里唯一的知己同道,容不得旁人半分亵渎觊觎。那城主心怀龌龊,妄图染指自己身边之人,这份心思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他不动声色将此人暗暗记在心底,已经悄然打定主意,待到明日离开之前,必定要了结这一桩祸患,不能让此人继续为祸一方,也省得日后再生出这类令人不快的事端。
江雪离这份心思深藏心底,面上只余下一层淡淡的冷寂。
片刻之后,他才重新开口,语调恢复往日的清冷平静。
“地底便是他们屠戮旧族遗民的根源?”
卢西恩缓缓点头,听完整座摄魂大阵的来龙去脉,依旧保持公允的判断,不否定整个辉裔族群,只直指身居上位的一己私心。
“底层辉裔百姓懵懂怯懦,只是被上层蒙蔽裹挟,祸不在血脉,只在掌权者篡改万年前史实的贪欲。待到明日天光,我们暗中破掉大阵根基,释放所有封存的记忆残魂,安抚一城百姓,不必掀起纷争,悄然离去便可。”
卢西恩说罢,心中对自己往后的道路愈发明晰。
他本身便是辉裔族血脉,最清楚普通族人的无辜,日后平定两界纷争,绝不效仿西境魔法公会高层狭隘的种族与血脉偏见,只诛奸佞,不罪万民,这才是真正承继光明的大道。
二人静坐小屋,一同端详掌心流转柔光的星序水晶,丝丝缕缕带着与修真界同源的仙道气息,又隐隐交融着光明的魔法元素,两种力量汇聚而成的温润绵长的时序之力萦绕在小小的木屋之内。
这块至宝执掌诸天时序流转,本就是灵雷尊者亲手炼化自身灵力铸就,里面封存着一段他留下的旧日记忆,只是万年光阴尘封,一直无人能够引动。
就在两人的灵力与魔力气息一同触碰水晶核心的刹那,莹白强光骤然盛放,周遭的风声、夜色、破败小屋尽数消融瓦解,周遭天地化作一片朦胧缥缈的浮生幻梦。
二人的意识一同坠入了一万六千年前的上古旧景,肉身仍安然留在小屋之中,神魂却置身于一片蛮荒苍茫的原始大地。
万里荒原尚未开化,山川粗粝,万物蒙昧,天外一道璀璨雷光破空而降,一身青衫的灵雷尊者踏临此界,自此开启了艾兰大陆整整万年的文明序幕。
这场横跨万年的浮生幻梦在江雪离与卢西恩的意识中徐徐展开,所有被史书篡改掩埋的过往,都会在这片旧梦之中,一点点展露最真实的原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