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学校骑共享单车就够了。
原本十五分钟的路程,我硬生生骑了三十多分钟。一路左顾右盼,下意识搜寻着记忆里的一切——这个小吃摊还在,这家超市还在,这间饭馆也还在。
一路看下来,只觉岁月无声,人事却依旧,忽然就懂了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到了校门口,“明成大学”四个大字映入眼帘。
当年,就是因为松坚要考这里,我才改了主意,放弃了原本想去的、离家更远的大学。
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锁好车,往食堂的方向走。
刚掏出手机,想打给松坚,他的电话先一步打了进来,吓了我一跳。
我赶紧接起:“喂——”
松坚带着点火气的声音传过来,我立刻抢先开口:“你下课了?我刚才有点急事,没接到你电话。”
“你匆匆忙忙的,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松坚不怀好意地笑。
“没有。你现在在哪儿?”
“还能在哪儿,往食堂走呢。”
“哦,那咱们食堂见吧。”
“啊?”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没给他发问的机会,语速飞快:“我感冒好得差不多了,但又跟周老师请了三天假,他还以为我在养病。我就是……”
我猛地顿住。
那句“我想见你”差点脱口而出。
大学毕业后,我虽没有正式出柜,关系近的人都知道我喜欢男生。可现在,面对五年前的松坚,我只能慌忙转弯:“我想借你这几天的笔记,落下的课有点多。”
“我就知道,你小子还是学霸附体。”松坚笑。
我在心里苦笑。
要是他知道,毕业之后的我过得多么庸碌无为,大概就不会再把“学霸”两个字挂在嘴边了。
曾经的我们那么耀眼,初中时是人人皆知的校园双杰,第一第二永远被我们包揽。
“哎,你病没好就在家好好休息。”松坚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
我立刻回神:“不说了,一会儿食堂见。”
初秋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一地斑驳。
每踩进一片树影,我的心就跟着紧一下。
久违的校园,清爽的风,成群说笑的学生,一切都干净得不像话。
可离食堂越近,我的心跳就越快。
右肩忽然被人狠狠拍了一下。
我猛地回头——
松坚的脸,清晰得分毫毕现,直直撞进我眼里。
是他。
见我僵在原地发呆,他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病傻了?”
我没动。
他又凑近一点,指尖几乎碰到我的眼皮:“真烧糊涂了?感冒把脑子烧坏了?”
我猛地往后一缩:“没有……”
声音有点哑,我赶紧清了清喉咙,“刚回学校,有点晃神。”
“晃神?”他挑眉,上下打量我一遍,“脸色是不怎么好。病刚好就往学校跑,不要命了?这次流感挺凶的。”
我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看向食堂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声音放轻:“说了,来拿笔记。落下太多,怕赶不上。”
“赶不上?”他嗤笑一声,带着熟悉的笃定,“你可是乔炎啊,初中跟我一起霸占年级前二的校园双杰。缺几节课就慌成这样?”
他说得轻松,我心里却猛地一酸。
是啊,那时候的我们,多耀眼。
可你不知道,为了追上你,我拼了多大的力气。你才是天生的学霸,我不是。
松坚见我半天不说话,皱了皱眉:“又发什么呆?走了,食堂快没位置了。笔记我放宿舍了,吃完饭带你去拿。”
他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搭在我肩上,带着我往食堂里走。
那一瞬结实的触碰,让我整张脸瞬间烧起来,半边肩膀都僵了。
他熟悉的体温、熟悉的力度、熟悉的气息,全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全都,回来了。
我慌乱地低下头,机械地跟着他走。
他斜了我一眼,大概是察觉到我浑身僵硬,顺势放下手臂:“走吧,想吃什么?”
一进食堂,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洗衣粉味道,立刻被饭菜香冲散了。
可一想到吃饭,我心里就轻轻沉了一下。
别人不知道,我却清清楚楚。
松坚的家境一直不好。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父亲早早下岗,唯一的爱好就是喝酒;母亲身体弱,常年吃药,家里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他从小就比谁都懂事。
初中那会儿,他几乎不买零食,食堂永远只打最便宜的菜,生活用品能省则省。偏偏他自尊心又强,从不愿意让人看出窘迫,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时候我们是并肩的校园双杰,成绩不相上下,可只有我知道,他在生活里比我难太多。
我是家里独子,家境安稳,只管安心读书。
后来他考试失利,没能和我考上同一所高中,虽然还是损友,却明显疏远了我。再后来,我听说他妈妈走了,没过多久,他爸爸也跟着去了。
对他而言,或许是解脱,可对我来说,是再也摸不到他的疼。
“怎么吃饭都不积极了?”松坚回头看我。“想吃什么?”
我被拉回神,连忙开口:“兰州拉面。”
“啊?这才刚开学,就吃这个?”
“那要不然,我请你。”
“为什么?”
“就当谢你借我笔记。”
“哦。”他眯起眼——这是他起疑心时的标志性表情。
“怎么,不信?”我眨眨眼,努力装得镇定。
“行,那我可狠宰你一顿。”他环顾一圈,“烧鹅饭!”
“没问题,走。”
看着他吃得很香的样子,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还是那么喜欢酸梅酱,每次都挤一大堆,光是看着,我都跟着分泌口水。
吃完往外走,路过奶茶摊,熟悉的香气让我停下脚步。
以前常来的店,明明吃得很撑,还是贪心想来一杯。
松坚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立刻笑了:“想喝奶茶了?走!”
他拉着我往摊位走,“换我请你。”
他掏出手机,熟稔地问:“还是原味,不另外加糖,不要珍珠,对吗?”
我愣了一下。
他都记得。
“对。”我机械地点头。
“打包带走吧。”我轻声说。
回到宿舍,一个人都没有,估计都还在外面吃饭。
松坚把笔记递给我。我翻开工程制图的内容,轻轻叹了口气。
“没我的笔记,你今晚得画到半夜吧?”松坚看着发呆的我,笑着说,“落下这么多?”
看着我叹气的样子,松坚说:
“那你赶紧回来上课啊。”
我心里忽然有点后悔请了三天假。
可下一秒又反应过来——这些我早就学过了,都已经毕业三年了,我怕什么?
想到这儿,我忽然笑出了声。
松坚被我吓了一跳:“你笑什么呢?”
“没、没什么。”
“你今天真的有点怪。”
“怪好看的?”我顺口打趣。
“你没烧糊涂吧?”他伸手就要探我额头。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他愣了一下,也没生气,只是转身坐回自己的下铺,轻声说:
“那我眯一会儿了,等会儿要上课。”
我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补了一句:“你吓我干嘛。。。”
“那你下午干嘛?”松坚略带睡意的声音传来。
“休息吧。”
我?
我现在有的是大把多出来的时间。
我当然要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你身上。
我心里悄悄下定主意。
那个叫“半盏”的清吧,我要去应聘,做你的同事。
等着吧,到时候,好好看你吃惊的表情。
我看着半眯着眼、一无所知的松坚,轻轻爬上自己的上铺。
因为是走读,我特意选了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