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昼夜交替的傍晚,天光渐暗,屋内灯光愈发明亮。是时候拉上窗帘了。我刚走到窗边,目光却被阳台上一点微光勾住。
一个小小的、发亮的光点。
是萤火虫?
住在高层的我,只觉得匪夷所思。
我慢慢拉开阳台的推拉门,那扇生锈的纱窗经不起猛拽,稍一用力便摇摇欲坠。等我把门拉开、凑近那只小虫时,它忽然猛地飞起,径直朝屋里冲进来。
我吓了一跳,本能侧身躲开,视线却死死跟着它。
它一进屋,光芒骤然变得无比刺眼,眼前瞬间一片雪白。我慌忙闭眼,等片刻再缓缓睁开——四周安静,却亮得晃眼。
是白天?
天刚才不是已经黑了吗?
我茫然地望向墙上的时间,早上十点。
手机恰在这时响了,我低头一看,屏幕上的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我混沌的大脑——
松坚。
大学室友?
他中途辍学,我们早就断了联系,怎么会是他?他突然找我,能有什么事?
我疑惑地接起电话,那边传来松坚的声音:“喂,乔炎吗?”
我机械地应了一声:“嗯。”
“你在干嘛?”
“……”
“老师找你呢,你三天没来学校了,都联系不上你。”
“啊?”我忍不住惊出声。
“学校?什么学校?”
“烧糊涂了?病还没好?你以前最爱学习了,别这么浑浑噩噩的。赶紧给周老师回个电话,自己跟老师解释清楚。”
“周老师?班主任?”
“……”
“好,我马上打给她。”
电话挂断的瞬间,那些被尘封的大学记忆猛地涌了上来。
松坚……
他安静的脸在我脑海里浮现,深邃的眼,俊挺的鼻,冷峭的唇线,利落的下颌,还有宽阔的肩。可下一秒,他眼神骤然变冷,垂头凝视着地面,整个画面轰然碎裂。
我记得清清楚楚,一切都在那场争吵里碎掉。虽然最后得知真相,我们终究还是分道扬镳。
我从来没忘记过他。
后来的我,大学毕业,没有进家里的公司,只想靠自己在外面锻炼几年。进了一家普通企业,做着一份普普通通的招投标专员工作,繁琐、机械、刻板,倒也贴合我认真、细腻、敏感的性子。
可现在……我还在上大学?
怎么回事?
我慌忙点开手机看日期,心脏狠狠一震。
2024年9月23日。
五年前?
这是大学第二学期刚开学没多久……
我穿越了?
这种只在奇幻小说里出现的情节,居然发生在我身上?
我冲到卫生间,盯着镜子里的人。
这是真实的世界吗?
要确认是不是在做梦,好像只能用那个最笨的办法。
我掐了自己手臂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我低低抽了口气。
我重新拿起手机,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拨过去。
松坚很快接起:“干嘛?马上要上最后一节课了。”
“你等一下。”
“怎么了?”他似乎被我这过分认真的语气惊到。
“今天几号?哪一年?几月几号?快说!”
“干嘛……你自己看手机不就知道了……”
我打断他:“不行,你告诉我,快!”
电话那头顿了顿,能听出他翻了下手机。
“2024年9月23日啊。你不觉得这学期课排得有点多吗……”
我没听完他后面的嘟囔,直接挂断,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像失去力气一般重重陷进去。
手机铃声接连不断地响,我闭着眼,脑子一片空白。
等铃声停下,我拿过手机一看,松坚五个未接回拨,静静停在屏幕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来寻我了吗?
小时候,我无数次和小伙伴在林间追逐萤火虫,抓过一袋又一袋,让它们的光陪我熬过一整个孤独的夜晚。
难道是——我真正亏欠、亲手养死的那一只——
初二夏天,松坚送给我的那一只。
个头很大,通体荧光绿,亮得惊人,冷白的光几乎像小灯。
他送给我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我还在睡梦里,一看见瓶子里的光,眼睛都亮了。
可我一抬头,看见他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在草丛里滚过,脸上、手臂上都有明显的擦伤。
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抓虫子的时候不小心滚下山坡,不碍事。
那时我只顾着开心看,没再多问。
可他那副狼狈又倔强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抓一只虫子,需要这么拼命吗?
当时的我,不太懂。
难道是这只虫,把我拽回了过去?
也太荒唐了。
可回到过去,好像也不错……比如,已知这期双色球中奖号码?
可惜我根本没记号码。我不是不贪财,只是不信自己有这种运气。
可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我有时对自己的乐观真是叹为观止。
我只是……
好想见到松坚。
这个念头,压倒性地盖过了一切。
我打开通讯录,找到周老师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立刻接通:“乔炎?”
“是我。”
“可算联系上你了,你这三天跑哪儿去了,怎么都找不到人?”
三天?夸张了吧。我明明记得,只在一天前请过假,那时候烧得厉害。我是走读生,虽然学校有床位,但我直接回家休养了,家离得近,比很多人都方便。
“我……不太舒服,一直昏昏沉沉的,可能……”
我语无伦次,事先完全没打好草稿。
周老师却温和地接了话,果然是一向好脾气的班主任。
“是最近那场流感吧,来势凶,好几个学生都病倒了。不过你这样直接失联,还是头一回。好在你现在听着没什么大事。”
“对不起,周老师,我……”
久违的校园关怀涌上来,让我既陌生,又莫名心软。
“是我没提前跟您说清楚。”
“身体最重要,别的都可以先放一放。你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我顺着她的话,硬着头皮道:“还、还不是太好,所以我想再请几天假。”
“那你想请几天?这学期你们课不少。”
“我想再请三天。”
再这么请下去,都快蹭到十一假期了,我这学逃得也是没谁了。
“三天,行吧。病假条别忘了补。”
“嗯,好。”
“那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找我,也可以找你们宿舍长张波。”
周老师不自觉叹了口气,大概是最近请假的学生太多,老师也头大。
挂了电话,我的大脑再次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
太饿了,剧烈的情绪起伏,把胃里的东西都掏空了。
对了……现在,我可以去找松坚吃饭。
偷偷溜去学校,应该没问题。
我又一次走进卫生间,看向镜子。
原来……我变年轻了。
不对,是我真的会老。
五年后的我,是会变老的。
青春真短啊。
我忽然有点像个无病呻吟的文艺青年。
那时候的我……
我一边回忆,一边打开衣柜。
全是五年前的衣服,这么休闲。
大学时光,真好。
我随手抓了一件深色T恤,走到未封闭的阳台感受了下气温,又拿了件薄外套。
顿了顿,我又把外套放下,重新看向镜子。
脸色还行,有点黑眼圈,因为情绪太乱,脸颊微微发红,双眼皮很清晰。
我一直都还算喜欢自己的眼睛,就是别人说的“笑眼”吧,眼尾自带一点弧度,不笑也像含着软意,笑起来更暖。哪怕眼神偏冷,也藏着一点软,所以从小,总容易被人护着?
我对镜子扯出一个笑,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要好好洗把脸。
对于即将再次见到松坚这件事——明明那么不真实,却马上要发生——我忽然,紧张得手足无措。
但……可以改变吗?
毕竟当时不是我没示弱,不是我没伸手。
是他那个时候,已经经不起任何触碰。
可以有“如果”吗?冲破命中注定且决绝的安排?
可我,不该想办法回到原本的世界去吗?
我会遇到新的人,虽然我还没有遇到过。
是执念太深,才把我拽回这里的吗?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乱撞,可我很清楚,如果在这一刻停下,也许就真的没有再试一次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