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亚退房、赶机场、一路折腾回学校，这段路在我眼里，全像游戏里被人疯狂飞转的视角，天旋地转，晕得我整个人都快撑不住。可我还是第一时间约了谭星晚——反正我已经订好今晚回老房子的车程，这个空档必须先找她谈清楚，不然我根本熬不过去。
顶着一对黑眼圈，我和她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面对面坐下。
她一眼就看出我的憔悴：“你……还好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多余。
“昨天没睡好。”我瞧着她紧绷的脸色，试着缓和气氛，“没事，一会儿在车上补一觉就好。我晚上回老房子。”
“嗯，你要去看他留给你的信。你找我，也是想问他的事吧？”
“是。你还知道些什么吗？”
她往四周扫了一眼，带着点警惕：“乔哥。”
我嗯了一声，等着她开口。其实从坐下开始，旅途的疲惫就已经漫遍全身，顾不上加糖，我赶紧灌了一口苦涩的咖啡提神。
“松坚之前在半盏打过工，我知道。”
我猛地睁大眼睛。
看出我的震惊，她继续说：“你知道的，我爸妈离婚后，我妈一心扑在工作上，没心思谈恋爱。那时候她还只是个科员。”
为了避免尴尬，我垂下眼，没再看她。
“后来家里会来一些我不认识的男孩子，我以为是她的手下。可是……”她有些难堪地继续道，“我能看出来不对劲儿，只是觉得年龄差得太多，怎么可能。直到有一次回家，我撞见了……”
她搅了搅面前的咖啡：“我也看不惯，索性就搬出来了。你上次不是问我住哪儿吗？”
“嗯，那你现在住哪？”我接过话。
“我爸的旧房子。他以前是这所大学的老师，当年分的房就在校内。他们离婚后，房子留给了我妈，她也不住，我就搬过来了。”
“所以，松坚去过？”
“去过。师兄帮他咨询，就在我那儿，不然也没别的合适地方。”
“你好像挺关心他。”
“因为……我知道我妈在追他。”
“啊？”我被她这直白惊到了。
“嗯。有一次松坚跟我说，让我帮个忙，跟我妈说我是他女朋友——当然是假装的，好躲开我妈。”她撇了撇嘴，继续说，“我当时也奇怪，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在半盏打工的时候碰到我妈了。后面的事，你也能猜到。”
“原来是这样。”
“他还让我放心，说不会对我有任何非分之想，因为他有喜欢的人，还是个男生。”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我一直追问，他才肯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你。跟我猜的一样。”
我的脸一下子发烫，赶紧又喝了口咖啡。
“你俩挺搭的。我对这方面没什么偏见……”她嘴上说得坦然，眼里却藏不住好奇。
我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呛得猛咳两声：“你倒是看得挺开。”
她闻言却垮下脸，小声嘟囔：“也不全是……我妈那样，还是挺丢人的。”
“难怪你会帮松坚。”我接话。
“是啊。”她双手撑着脸颊。
“对不起。”她忽然认真开口。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说对不起？”
她抬眼看我，声音很小：“我妈她……给你们添了好多麻烦。”
她见我沉默着，连忙又补了一句：“也没能帮上你们什么。”
“别这么说，你肯告诉我这些，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手撑了下椅子，头垂得更低。
“你……不是要哭了吧？”
被她直白的关心戳得一僵，我微微瞪了她一眼：“想什么呢你？”
心里却在叹气，你乔哥都被甩两次了，不光心理素质没练出来，要是现在再哭出来，岂不是连这点可怜的面子也都丢没了？
“谢谢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我真心道谢。
“没事儿，只是松坚就这么退学了，我也挺难过的，他人挺好的。只是师兄说，估计他很难走出来。”
“是吗……”我望向窗外。
是啊……都重新来过一遍了，他还是没能走出来。
谈完话，我匆匆去赶车，和她挥手道别。
忽然看见一个男生朝她跑过去，两人很自然地手挽手走远了——是林晓哲。
那副温馨又般配的情侣模样，狠狠刺了我一下。
我想起松坚冲向大海的背影，忽然觉得，我大概永远都会是一个人吧。
来不及多想，车要赶不上了。
到老房子时，天已经彻底黑透。
我打开手机电筒，推门进屋。
从窗台上拿起他留给我的信。
“谢谢你给我的所有美好，我都记着。
可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就是那个夏天，我去抓萤火虫给你的那天。
我抓到一只特别亮、特别好看的，正开心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抱住了我。
是个成年男人。我力气太小，挣不开。
我手里一直攥着那个萤火虫瓶子，因为它没有盖子，我怕一松手，它就飞了。
我求那个叔叔，让我保住萤火虫，我可以听他的。
我身上的病一直都没治好，也许随着医学发展，将来会有转机，谁知道呢？
但在此之前，
我什么都给不了你，连陪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想看到你为我隐忍，对我失望。
你值得被更好、更干净的人来爱。
别找我。”
信的最后，他画了一头鲸鲨，往远处游去。
收好信，还好，情绪没有像上次那样崩溃决堤，那就再去看看吧，虽然这个时节看不到萤火虫了。
走出老房子，目光扫过远处盖好的别墅，我往另一边的树林深处走去，
好黑……越往里走，恐慌越重。
不敢想那天独自面对的他，该有多无助。
我攥紧了拳头。
忽然，一点微光，从我旁边飞了起来。
我连忙凑近看，黑暗里，赫然停着一只发着光的萤火虫。
“天啊。”我轻声惊呼。
它猛地窜上夜空，光芒在下一秒亮到极致，我眼前只剩一片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