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整栋宿舍楼，所有人都沉入梦乡。
顾离望着窗外的夜色，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
［顾离，我今天在奶茶店怎么没看见你？］
消息来的有点突然，又有点巧合，是许知瑶的。
［我今天有点事，所以没去，忘记和你说了，不好意思啊］
顾离的手明显抖了抖，心里不自觉的抽了起来。那束她拼命想抓住的光，就像牵着一条她看不见的线。
［没事的，明天周末，有想去玩的地方吗？］
来自许知瑶的邀约，顾离有点激动又有点慌张，她怕，怕许知瑶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怕许知瑶知道了又会怎么想，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了，是当时面对林川时，也是这种怕。
顾离掩盖住自己的情绪，在键盘上打下了几行字。
［你想去哪里玩?］
对方很快就回复了一句，语气轻快又带着点雀跃：
［听说城南新开了家旧物书店，里面有好多老画册和黑胶唱片，想去看看吗？］
顾离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心里那点慌乱慢慢软了下来。
旧物书店，安静，小众，不用面对热闹的人群，也不用刻意伪装成另一个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打下一行字，指尖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啊，我没去过，听着就很有意思。］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她把手机扣在枕边，望着天花板发愣。
许知瑶的邀约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她混沌的生活里，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她怕，怕自己的不堪会被戳破，怕许知瑶知道真相后会离开；可她又忍不住期待，期待在那个满是旧书和唱片的安静角落里，能暂时忘掉所有的狼狈，只做一个普通的、被人温柔以待的女生。
顾离走出宿舍大门，就看见斜靠在栏杆上的沈砚之。他穿着深灰色连帽卫衣，手里拎着两杯热可可，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看见她就抬了抬下巴：“早啊，顾离，裹得这么严实，要去赴约？”
顾离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鼻尖冻得发红：“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砚之把其中一杯热可可递过来，指尖碰了碰她的，“平时上课你连帽子都懒得戴，今天裹得像个粽子，肯定不是去自习。”他顿了顿，补充道，“刚好我要去城南找书，顺路送你到公交站？”
不等她拒绝，他已经自然地走在她身侧，替她挡住了迎面刮来的风：“今天降温，你穿得还是太薄，等下上车记得把窗户关紧。”
他的语气随意又自然，没有过分的热情，也没有疏离的冷淡。
顾离接过温热的可可，暖意顺着杯壁漫到心里，那点因为赴约而生的慌乱，竟悄悄散了大半。
“你也去城南？”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点鼻音。
“嗯，”沈砚之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冻红的耳尖上。“那家新进一本图书，我还挺感兴趣，过去看看。”
到了城南，许知瑶已经在等她了。
女生穿着浅灰色的风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看见她就笑着挥了挥手，可当目光落在她身边的沈砚之身上时，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顾离，这位是？”
“我同班同学，沈砚之，”顾离连忙介绍，声音里带着点熟稔的底气，“我们出门就遇到了，他刚好也来这边。”
沈砚之朝许知瑶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又礼貌：“你好，沈砚之。”
“许知瑶。”许知瑶回以微笑，目光在他身上轻轻扫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就在许知瑶话音落下的刹那，沈砚之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转向顾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深的讶异——之前沈砚之见过林川，他觉得眼前的许知瑶和林川，连眉眼间的轮廓都如出一辙。
他刻意压下了情绪，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看向顾离的眼神里，多了层只有他们两人能读懂的复杂：“我先进去了，找找我要的那本书，你们两个慢慢玩。”
顾离跟着许知瑶走进旧物书店，暖融融的空气瞬间裹住全身，驱散了一路的寒意。木门轻轻合上，外面的寒风与喧嚣被隔在另一个世界，只有旧纸墨香、淡淡的松木气息，和唱片机里慢悠悠的爵士乐。
许知瑶走在顾离身侧，她们两个身高差不多，顾离一抬眼就会看到许知瑶的脸：“这里面有空调，不会很冷，我想你会喜欢这。”
她说话时语气轻快，面容温和，和顾离印象里那个带着压迫感的林川判若两人，以至于那些潜藏在过去的阴影，现状的贪婪，在这样温和的面容前，一点点被压了下去。
顾离松开攥着包带的手，嘴角也不自觉牵起一点浅淡的弧度：“嗯，这里很安静，我很喜欢。”
两人沿着书架慢慢走，许知瑶拿起一本老画册，上面画的是南玉城旧时的街巷与渡口——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乌篷船在雾里若隐若现，岸边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白花，落款处还留着模糊的“林”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学美术的吧？”顾离看着画册发问。许知瑶听到这句话，随即开口“你没记错，我是学美术的。”
“那你可以帮我讲讲这幅画的笔法和情绪吗？”顾离目光盯着已经模糊了的“林”字上，像是想到了什么。
许知瑶指尖顿了顿，指腹擦过纸页上晕开的墨痕，声音放得很轻：“这是一幅临摹的旧作，不是原画，笔触还带着生涩的力道——你看这乌篷船的线条，太急了，像要挣脱雾色往远处去；可槐树的花又画得太柔，像是舍不得离开这片岸。”
她抬眼看向顾离，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又很快被笑意掩去：“画的人大概是想逃，却又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
顾离望着她，忽然笑了：“原来画里藏着这么多心事，那你呢，如果是你来画这幅画，你会怎么画？”
许知瑶笑了笑，指尖划过画册上急躁的船身，语气里掺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我会把船画得更稳，让它知道不管开多远，都能找到回来的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顾离脸上，“也会把槐树画得更坚韧些，就算被雷劈过，也能再长出新的枝桠——就像有些事，就算藏了很多年，也还是会在某个瞬间，被人一眼看穿。”
顾离的指尖轻轻按在画册边缘，指腹下的纸页微微发烫。那些被她压在心底的、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在许知瑶的话里翻涌起来，却被她死死按在眼底。她抬眼看向许知瑶，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雾：
“大概是我太迟钝了，听不出画里的心事。”她顿了顿，强迫自己的目光与许知瑶对视，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不过你说的也对，谁心里没点想藏起来的东西呢？只是……没必要都掏出来给人看罢了。”
她的指尖缓缓松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换个地方坐吧，这里太吵了。”
走到图书区时，顾离目光不经意扫过缝隙里那枚银质梅花书签，心里轻轻顿了一下，却没有多言。她只当是沈砚之前来落下的，同班同学间的小巧合，不值得深究。
许知瑶察觉到她的停顿，笑着拿起一本民国插画册：“你看这个，画风好温柔，配冬天刚刚好。”
顾离顺着她的话看去，暂时把那点细微异样抛在脑后，专心和她聊起画里的景致。
没过多久，顾离手机震了震，是沈砚之发来的消息：
［刚想起我有个书签落书店图书那边了，你要是方便帮我留意下就行，不急，我下次自己去拿。］
顾离指尖回了个“好”，便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再多想。
许知瑶拉着她走到靠窗的小沙发坐下，不知从哪儿端来两杯热橙茶，杯口冒着淡淡的白气：“老板自己煮的，暖手效果也很好。”
顾离接过杯子，温热透过陶瓷传到手心，一路暖到心底。
两人就着暖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从书籍音乐，到校园里的小事，许知瑶始终耐心听着，偶尔接话。
“以前很少有人愿意陪我待在这种安静的地方。”顾离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放松。
许知瑶握住她的手，力道轻而稳：“那以后我常陪你来。只要你想，我都在。”
一句话，让顾离鼻尖微微发酸。
长久以来被过往纠缠、不敢靠近光亮的她，在这样直白又温柔的陪伴里，下意识地回避那些晦暗回忆，只想抓住眼前这份干净的温暖。
林川和许知瑶于她而言，都是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