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顾离跪在医院门口,指节攥得发白,那道被雨水泡软的平安符在掌心硌出深痕,疼得钻心,却远不及心口那片空茫的钝痛。
“顾离。”
沈砚之的黑伞倾过来,罩住她浑身的湿冷。他半边肩膀浸在雨里,布料洇成深黑,声音沉得像浸了水:“先起来,地上凉。”
顾离没动,眼泪混着雨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我不该走的……我要是守着她,她就不会走了。”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风中残烛,“我刚求了神佛,我愿意折寿,愿意受罚,可她还是走了……”
“这不是你的错。”沈砚之蹲下身,伸手去扶她的胳膊,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吓人。他语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沉痛与安抚,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医生已经尽力了,你这样熬着,她看见也会心疼。”
沈砚之扶着顾离慢慢站起来,顾离腿一软,几乎栽进他怀里。她埋在他肩头,哭声闷在雨里,像受伤的小兽:“她才十六岁……她刚说要陪着我,刚说不是我的错……”
沈砚之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颤抖的发顶,望向医院三楼那间拉着窗帘的病房。
“先回学校吧。”沈砚之哑着嗓子,把伞往她那边又倾了倾,“你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学校的课也落下不少,总得慢慢拾起来。林川要是在,肯定不想看见你把自己熬垮。”
顾离没说话,只是攥着他的衣袖,像抓着最后一根浮木,任由他半扶半拽地,消失在雨幕里。
三天后
顾离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系统解剖学课本摊开在面前,目光却飘向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响,像极了林川从前趴在她耳边说话时,呼吸扫过耳廓的轻痒。
“阿离?阿离?”
小夏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她才猛地回神,看见张教授站在讲台前,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刚才讲的‘滑车神经支配肌群’,你来说说你的看法。”教授的语气里带着温和的责备,“你这几天请假,落下不少内容,可得跟上。咱们医学院的课,一天不听都要补好久。”
顾离站起来,喉咙发紧,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眼前却反复闪过林川躺在病床上的模样——脸色苍白,呼吸轻得像烟,最后连那缕烟都散在了消毒水的味道里。“我……”她的声音发颤,“我没听清。”
教室里静了一瞬,后排有人轻轻嗤笑了一声。顾离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指尖攥得发白,正要低头坐下,沈砚之从后排站起来,语气平静:“教授,我替她讲吧,她这几天家里有事,状态不太好。”
他站起来,流利的回答着教授的问题:“滑车神经支配上斜肌,主要作用是使眼球向下外转动,若损伤则会出现眼球向上偏斜,复视明显……”他的声音沉稳,逻辑清晰,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教室里的躁动。顾离看着他站起来的身影,鼻尖一酸。
下课铃响,学生们鱼贯而出。顾离坐在原位没动。
“走吧。”沈砚之走到她身边,把一杯热芋泥奶茶放在她桌角。“我帮你抄了笔记,回宿舍慢慢看。下午还有节课,我帮你占了靠窗的位置。”
顾离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总觉得……她还在。刚才上课的时候,我好像听见她在我耳边说‘别慌,我在’。”
“我知道。”沈砚之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没有说“别想了”,也没有说“往前看”——那些话太轻,压不住顾离心口的疼,“她会一直在的,在你背解剖图谱的时候,在你扎针练手的时候,在你喝奶茶的时候。她没走,只是换了种方式陪着你。”
他把整理好的笔记推到她面前,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我陪你补完落下的课。”
顾离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口的空。她望着窗外,风卷着落叶飘远,像极了林川最后那缕消散的呼吸。
傍晚的食堂里,人声鼎沸。顾离端着餐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沈砚之坐在她对面,把一块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多吃点,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再瘦下去,实验课连手术刀都握不住了。”
“我吃不下。”顾离摇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香樟树上。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碗里的排骨都夹到她碗里。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端着餐盘走过来,笑着坐在顾离身边:“顾离?好久没见你了,听说你家里出事了?”
是陈屿。
顾离抬起头,看见陈屿脸上的关切,心里一阵发闷。
“嗯。”顾离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有点事。”
“怎么了,看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陈屿还是背着个双肩包,手里拿着餐盘坐下。
顾离的手猛地顿住,指尖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沈砚之适时开口,语气平静:“我在医院照护的病人走了。”
“走了?”陈屿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去哪了?”
“去世了。”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前几天在医院,没救过来。”
陈屿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筷子“哐当”一声掉在桌上。他看着顾离通红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对、对不起……我没想到……”
“没事。”顾离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她走得很安详。”
陈屿看着她苍白的脸,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顾离,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我……我能帮你占实验课的位置,能帮你抄笔记。”
“不用了,谢谢。”顾离摇摇头,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吃好了,先回宿舍了。”
她快步走出食堂,身后传来沈砚之跟陈屿解释的声音,还有陈屿压抑的叹息。风卷着落叶打在她脸上,她靠在食堂外的墙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不是怕陈屿的关心,是怕听见关于林川的事,怕自己真的相信,林川已经走了。
食堂里,陈屿弯腰捡起筷子,指尖微微发颤。他抬眼看向沈砚之,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她……还好吗?”
沈砚之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个单薄的背影上,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先让她缓一缓。”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明天实验课,你照旧。”
陈屿点点头,把筷子重新摆好,拿起勺子扒拉了一口饭,却味同嚼蜡。他看着沈砚之起身追出去的背影,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纸巾——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痛只能让顾离自己扛,而他们能做的,就是守在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可能惊扰到她的风,都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