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最后一缕烟

天还没亮透,顾离就醒了。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夜灯,光线昏沉地铺在林川苍白的脸上。她睡得很静,静得近乎透明,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连胸口起伏都弱得几乎看不见。

顾离坐在陪护椅上,一动不动看了她很久。

她不敢碰,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仿佛只要稍微用力一点,眼前这个人就会碎掉。

昨夜那些话还悬在空气里。

她说了六岁那年的恐惧,说了藏了十几年的肮脏与自卑,而林川只是安静地握着她,按住她的后颈,轻声说——不是你的错,我接着你。

那是顾离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稳稳接住。

可她现在最怕的就是——

她刚被救上来,拉她的那个人,就要掉下去了。

窗外还是一片沉黑,城市浸在冰冷的雾里。

顾离轻轻站起身,替林川掖好被角,指尖刚碰到床单,就看见林川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她心里猛地一紧。

她不敢耽搁。

她要去寺庙。

去求所有她从前不屑一顾的神佛。

顾离轻得像一阵影子,拉开病房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刺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只有她的脚步声,轻得发慌。

山路湿滑,台阶陡峭,顾离没有打伞,一步一步往上爬。

雨丝打在脸上,凉得扎人,裤脚早被泥水浸透,黏在腿上,每一步都沉重。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累,只一个念头往上冲——

快一点,再快一点,林川还在等。

她从来不信神佛。

可现在,她什么都愿意信。

这座古寺藏在深山里,香火不算旺,却以“灵验”闻名。顾离走到香烛台前,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买了最大捆的香,又颤抖着手,请了一道平安符。

红绳勒进掌心,她攥得死紧,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殿幽暗,佛像高高在上,垂眸俯瞰众生,面容慈悲,却又冷漠得遥远。

香烟缭绕,呛得人眼睛发疼。

顾离双膝一弯,重重跪在蒲团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额头一次又一次磕下去,冰凉的硬质垫子磕得她头皮发麻,膝盖传来钝痛,她却不管不顾,只是不停地拜,不停地求。

“求您,让林川好起来。”

她声音很轻,混在香火里,轻得像一缕烟。

“她没有错,她不该受这种苦。”

每磕一个头,心就沉一分。

“她刚愿意活下去,求您不要带她走。”

每多一句祈求,绝望就重一分。

“我可以折寿。”

“我可以受罚。”

“我什么都能做,只要她活着。”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檐,沙沙作响,像无声的嘲弄。

佛像依旧沉默。

神佛不听,不问,不应。

顾离不知道自己磕了多久,直到膝盖失去知觉,直到额头冰凉发麻,直到那道平安符被手心的汗与雨水浸得发皱,她才缓缓起身。

她一步一回头。

大殿依旧安静,香火依旧袅袅。

没有神迹,没有预兆,没有任何一点“会好起来”的迹象。

顾离离开后不到半小时,病房里的平静,碎了。

护士按时进来巡查,核对输液速度,记录体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林川依旧安静的躺着,像是陷入了沉睡。

没过几分钟,病房门轻轻敲了两下。

沈砚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神色平常,语气自然:

“医生让我过来送一下之前的检查报告,补个档案。”

护士回头看了一眼,点头示意:“放桌上就好。”

沈砚之走进来,将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指尖不经意擦过桌沿。他没有靠近病床,没有碰仪器,没有多余停留,只是站在两步外,淡淡看了一眼林川,他们见过一面。

“这位病人的情况还好吗?”他随口问了一句。

“还算稳定,就是体质弱。”护士低头写记录。

就在这一秒——

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护士立刻抬头,眉头一皱:“咦?”

屏幕上的波形轻轻晃了一下,随即迅速往下掉。

只是一瞬间,心率数字疯狂下滑。

“怎么回事?”护士脸色骤变,立刻按响急救铃,“医生!快来!”

沈砚之站在原地,没有慌,没有动,只是微微皱眉:

“怎么突然这样?”

“我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护士声音发颤。

监护仪的声音最先变调。

原本规律平稳的滴滴声,突然变得急促、尖锐,像警报一样刺破安静。

林川的眉头轻轻蹙起,却依旧没有醒。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褪成一片惨淡的灰。氧气罩上凝起厚厚的雾气,随着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随时会停。

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看见监护仪的瞬间,脸色骤变。

“医生!快来!病人心率骤降!血压测不到了!”

慌乱的脚步声瞬间挤满病房。

心电监护、输液、升压药、胸外按压……

所有抢救措施一股脑堆在她身上。

医生的声音冷静而急促:“准备除颤!”“加大药量!”“保持呼吸道通畅!”

林川却依旧安静地躺着。

像一片快要被风卷走的叶子,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意识模糊,却还能抓住一点残存的记忆。

记得顾离颤抖的声音,记得她掌心的温度,记得她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把最不堪的过去说给她听。

记得她说:我会陪着你。

可身体越来越沉,冷意从四肢百骸往上涌,连睁眼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失。

她不害怕死亡。

她只是遗憾。

遗憾还没来得及,好好抱住那个女孩。

遗憾她刚愿意为了那个人活下去,她却要先松手了。

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刺耳。

生命在一点点流失。

快留不住了。

沈砚之默默退到门口,拿出手机,指尖极快地敲了一行字,发给顾离。

“我来医院送报告,我看见你朋友好像出了点状况,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

顾离在寺庙里看到信息时,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她猛地起身,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那道刚求好的平安符被她死死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她疯了一样往山下冲。

雨大路滑,她摔了一跤,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她爬起来继续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回去,回去见林川。

可她太远了。

山路太长。

消息太晚了。

等她跌跌撞撞冲到医院楼下时,沈砚之站在人群外,脸色沉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顾离的电话,声音低沉、发哑,带着真实到极致的难过:

“顾离……你别激动。”

“你朋友她……刚刚没挺过来。”

“医生说……走了。”

顾离僵在医院大厅门口。

大雨还在倾盆而下,浇透了她全身,冰冷刺骨。

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细纹。

她手里还攥着那道皱巴巴的平安符。

朱砂被雨水晕开,像一道淡得看不见的血痕。

这世上最残忍的从不是绝望。

而是你明明拼尽了一切虔诚,拼尽了一切勇气,拼尽了一切想救一个人。

最后却发现——

神佛不渡,命运不怜,你什么都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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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烬
连载中木山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