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顾离就醒了。
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夜灯,光线昏沉地铺在林川苍白的脸上。她睡得很静,静得近乎透明,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连胸口起伏都弱得几乎看不见。
顾离坐在陪护椅上,一动不动看了她很久。
她不敢碰,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大口呼吸,仿佛只要稍微用力一点,眼前这个人就会碎掉。
昨夜那些话还悬在空气里。
她说了六岁那年的恐惧,说了藏了十几年的肮脏与自卑,而林川只是安静地握着她,按住她的后颈,轻声说——不是你的错,我接着你。
那是顾离这辈子第一次,被人稳稳接住。
可她现在最怕的就是——
她刚被救上来,拉她的那个人,就要掉下去了。
窗外还是一片沉黑,城市浸在冰冷的雾里。
顾离轻轻站起身,替林川掖好被角,指尖刚碰到床单,就看见林川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她心里猛地一紧。
她不敢耽搁。
她要去寺庙。
去求所有她从前不屑一顾的神佛。
顾离轻得像一阵影子,拉开病房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消毒水的味道冷得刺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只有她的脚步声,轻得发慌。
山路湿滑,台阶陡峭,顾离没有打伞,一步一步往上爬。
雨丝打在脸上,凉得扎人,裤脚早被泥水浸透,黏在腿上,每一步都沉重。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累,只一个念头往上冲——
快一点,再快一点,林川还在等。
她从来不信神佛。
可现在,她什么都愿意信。
这座古寺藏在深山里,香火不算旺,却以“灵验”闻名。顾离走到香烛台前,把口袋里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买了最大捆的香,又颤抖着手,请了一道平安符。
红绳勒进掌心,她攥得死紧,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大殿幽暗,佛像高高在上,垂眸俯瞰众生,面容慈悲,却又冷漠得遥远。
香烟缭绕,呛得人眼睛发疼。
顾离双膝一弯,重重跪在蒲团上。
她没有丝毫犹豫,额头一次又一次磕下去,冰凉的硬质垫子磕得她头皮发麻,膝盖传来钝痛,她却不管不顾,只是不停地拜,不停地求。
“求您,让林川好起来。”
她声音很轻,混在香火里,轻得像一缕烟。
“她没有错,她不该受这种苦。”
每磕一个头,心就沉一分。
“她刚愿意活下去,求您不要带她走。”
每多一句祈求,绝望就重一分。
“我可以折寿。”
“我可以受罚。”
“我什么都能做,只要她活着。”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檐,沙沙作响,像无声的嘲弄。
佛像依旧沉默。
神佛不听,不问,不应。
顾离不知道自己磕了多久,直到膝盖失去知觉,直到额头冰凉发麻,直到那道平安符被手心的汗与雨水浸得发皱,她才缓缓起身。
她一步一回头。
大殿依旧安静,香火依旧袅袅。
没有神迹,没有预兆,没有任何一点“会好起来”的迹象。
顾离离开后不到半小时,病房里的平静,碎了。
护士按时进来巡查,核对输液速度,记录体温,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林川依旧安静的躺着,像是陷入了沉睡。
没过几分钟,病房门轻轻敲了两下。
沈砚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神色平常,语气自然:
“医生让我过来送一下之前的检查报告,补个档案。”
护士回头看了一眼,点头示意:“放桌上就好。”
沈砚之走进来,将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指尖不经意擦过桌沿。他没有靠近病床,没有碰仪器,没有多余停留,只是站在两步外,淡淡看了一眼林川,他们见过一面。
“这位病人的情况还好吗?”他随口问了一句。
“还算稳定,就是体质弱。”护士低头写记录。
就在这一秒——
监护仪突然发出一声轻响。
护士立刻抬头,眉头一皱:“咦?”
屏幕上的波形轻轻晃了一下,随即迅速往下掉。
只是一瞬间,心率数字疯狂下滑。
“怎么回事?”护士脸色骤变,立刻按响急救铃,“医生!快来!”
沈砚之站在原地,没有慌,没有动,只是微微皱眉:
“怎么突然这样?”
“我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护士声音发颤。
监护仪的声音最先变调。
原本规律平稳的滴滴声,突然变得急促、尖锐,像警报一样刺破安静。
林川的眉头轻轻蹙起,却依旧没有醒。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褪成一片惨淡的灰。氧气罩上凝起厚厚的雾气,随着微弱的呼吸一起一伏,随时会停。
护士推门进来量体温,看见监护仪的瞬间,脸色骤变。
“医生!快来!病人心率骤降!血压测不到了!”
慌乱的脚步声瞬间挤满病房。
心电监护、输液、升压药、胸外按压……
所有抢救措施一股脑堆在她身上。
医生的声音冷静而急促:“准备除颤!”“加大药量!”“保持呼吸道通畅!”
林川却依旧安静地躺着。
像一片快要被风卷走的叶子,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她意识模糊,却还能抓住一点残存的记忆。
记得顾离颤抖的声音,记得她掌心的温度,记得她终于卸下所有伪装,把最不堪的过去说给她听。
记得她说:我会陪着你。
可身体越来越沉,冷意从四肢百骸往上涌,连睁眼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失。
她不害怕死亡。
她只是遗憾。
遗憾还没来得及,好好抱住那个女孩。
遗憾她刚愿意为了那个人活下去,她却要先松手了。
监护仪的警报声越来越刺耳。
生命在一点点流失。
快留不住了。
沈砚之默默退到门口,拿出手机,指尖极快地敲了一行字,发给顾离。
“我来医院送报告,我看见你朋友好像出了点状况,你要不要过来看一下。”
顾离在寺庙里看到信息时,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她猛地起身,膝盖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那道刚求好的平安符被她死死攥在手里,硌得掌心生疼。
她疯了一样往山下冲。
雨大路滑,她摔了一跤,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她爬起来继续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
回去,回去见林川。
可她太远了。
山路太长。
消息太晚了。
等她跌跌撞撞冲到医院楼下时,沈砚之站在人群外,脸色沉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顾离的电话,声音低沉、发哑,带着真实到极致的难过:
“顾离……你别激动。”
“你朋友她……刚刚没挺过来。”
“医生说……走了。”
顾离僵在医院大厅门口。
大雨还在倾盆而下,浇透了她全身,冰冷刺骨。
手机从掌心滑落,“啪”地摔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细纹。
她手里还攥着那道皱巴巴的平安符。
朱砂被雨水晕开,像一道淡得看不见的血痕。
这世上最残忍的从不是绝望。
而是你明明拼尽了一切虔诚,拼尽了一切勇气,拼尽了一切想救一个人。
最后却发现——
神佛不渡,命运不怜,你什么都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