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渐渐来临,天色慢慢暗下来。
顾离起身,简单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又往包里塞了点东西。
她要去医院了。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反复确认自己脸上没有异样,确认眼神足够平静,确认不会被人一眼看穿。
然后,她轻轻拉开宿舍门,走了出去。
校园里灯火渐起,路上依旧人来人往。
她一个人走着,身影单薄,却走得很稳。
晚风轻轻吹过,卷起她的衣角。
这条路很长,很难,很黑。
但她只能,一步一步,走下去
夜色裹着微凉的风,顾离一踏进病房,目光就轻轻落在林川身上。
林知若中午就回去了,颜晓玉亲自来接走的,只留下了让林川好好养病。
林川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可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终于安静地望着她。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成了病房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顾离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一瞬,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还是凉的。
她立刻替她把被角往上拢了拢,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医生来过了?”
林川“嗯”了一声,气息还有些弱,却很清晰:“昨晚。”
顾离的心轻轻一提:“怎么说?”
林川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紧张,沉默了几秒,如实告诉她昨晚发生的事。
“说暂时脱离危险了。”
“暂时……”
这两个字轻轻砸在顾离心上,不重,却钝痛。
她太清楚这两个字背后的意思——还没稳,还没安全,还在悬崖边上。
可哪怕只是暂时,她也几乎要红了眼。
顾离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再抬眼时,目光亮得惊人,认真得近乎固执:
“暂时也没关系。会一点点好起来的。”
“林川,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坚定,像是在许下什么郑重无比的诺言:
“我明天一早就去寺庙,烧香,拜佛,给你求平安。我去求一道最灵的符,天天给你戴着,让菩萨保佑你快点好起来。”
林川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模样,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
“为什么不用?”顾离立刻问。
“我不信神佛。”林川的声音很淡,带着一贯的冷静,“那些都是虚的,没用。”
她一向理智,只信医学,只信数据,只信看得见的治疗。
神佛之说,于她而言,从来都是虚无缥缈的寄托。
可顾离看着她,眼眶却一点点热了。
她不是不懂。
她从前也不信。
可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抓得住的了。
她微微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牢牢锁着林川,声音轻轻发颤,却每一个字都无比认真、无比滚烫:
“我知道你不信。我以前,也从来不信这些。”
“可是林川——”
她顿了顿,喉咙微微发紧,却还是把那句藏在心底最软、最慌、最无能为力的地方的话,轻轻说了出来:
“只要你的病能好,只要你能平平安安地醒过来、好好活下去,我什么都信。”
“神佛也好,命运也好,别人说灵的地方,我全都去。
你不信没关系,我信。
我替你信。”
病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灯光落在两人之间,温柔得近乎悲悯。
林川望着她眼底的红,望着她强撑着镇定、却藏不住的害怕与执着,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一种比任何治疗、任何药物都更有力的东西。
是被人拼尽全力放在心尖上的重量。
她原本想说别傻了,想说没必要,想说相信医生就够了。
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林川轻轻抬起手,很慢,很轻,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轻轻覆在了顾离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却格外安稳。
“好。”
林川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
“那我……信你。”
你信的,我便信。
你为我求的,我便收下。
你要我活下去,我就努力,为你,好好活下去。
顾离的眼泪终于没忍住,轻轻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只是反手,轻轻、紧紧地,握住了林川的手。
窗外夜色深沉。
病房里灯火温柔。
顾离坐在病床边,整个人绷得像根拉紧的弦,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一只手紧紧攥着林川的指尖,指节都泛了白,目光却一直垂着,落在地板缝里,不敢往上抬。
要说吗?
想说。
又不能说。
十几年的秘密,烂在骨头里,一碰就疼。
她张了三次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点微弱又破碎的气音,到最后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万一林川觉得恶心呢?
万一林川觉得她脏呢?
万一她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光,就因为这一句话,彻底灭了。
她不敢赌。
林川一直安静地看着她,没催,没问,只是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眼神淡,却沉,像一眼能看穿她所有的闪躲和恐惧。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一下一下,敲在顾离的心上。
“你有话要说。”
林川先开口,不是问句,是陈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逃避的笃定。
顾离身子猛地一颤,鼻尖瞬间发酸。
她还是不敢看林川的眼睛,视线慌乱地飘向窗外,又落回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她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用想好再说。”林川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分不耐,“你说,我听。”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像一块石头,轻轻压在她乱成一团的心上,让她稍微稳了一点。
可下一秒,更深的恐惧又涌了上来。
那是六岁那年的阴影,是她这辈子最不敢掀开的一面,是连家人都不能知道的肮脏秘密。
她小时候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只知道那种触碰让她浑身发冷,只知道那是一件不能被人发现的事。
她闭嘴,一闭,就是十几年。
顾离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怕林川听完,也会像那些人一样,觉得是她的错,觉得她不自爱,觉得她活该。
“我……”她吸了一口气,抖得厉害,“林川,我六岁那年……我二叔……”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掐住了脖子,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那段记忆太黑,太冷,太黏腻,她一回想,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狭小阴暗的房间,浑身都在发冷。
林川依旧没打断她。
没有同情,没有慌张,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微微加重了一点力道,把她的手攥得更稳。
那一点力道,很轻,却足够让人安心。
顾离闭了闭眼,终于把那几句埋了十几年的话,挤了出来。
“他碰过我……那时候我太小了,我真的不懂那是什么,我只知道很怕……他的手很凉,很黏,我想跑,他不让我跑……”
“我后来躲起来哭,家里人问我怎么了,我不敢说。”
“我不敢。”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要散掉,“他们不会信我的,他们只会骂我,说是我不乖,是我不懂事,是我惹出来的事……”
“所以我一直藏着,藏了这么多年。”
“我有时候会觉得,我是不是……是不是很脏。”
这句话说完,顾离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等着林川抽回手,等着沉默,等着厌恶,等着那句她最怕的评判。
可林川没有。
林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闪躲,只有一片深而沉的静。
过了几秒,她才开口,声音很淡,却重得能砸进人心底。
“不是你的错。”
“一辈子都不是。”
顾离猛地抬头,眼睛通红,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没事。”林川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你不用逼自己懂事,不用逼自己正常,不用逼自己忘记。”
“你是什么样子,我都接着。”
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极轻、极稳地落在顾离的后颈,没有多余动作,只是轻轻按住。
像按住一只快要碎掉、却终于敢停下发抖的鸟。
“我不会走。”
“你说出来,就不用一个人扛了。”
顾离再也撑不住,微微前倾,把额头轻轻抵在林川的肩上,整个人都在轻微地颤抖。
没有大哭大闹,只有压抑了十几年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这世上最有力的救赎,从不是神佛显灵。
而是——
我为你,愿意信尽天下虚无。
而你,为我,愿意信我所有虔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