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顾离就攥着收拾好的书包,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家门。
昨夜的狼藉还凝在空气里——满地的汤汁痕迹、翻倒的瓷碗碎片、桌沿上被顾年钦砸出的凹痕,都在无声地提醒她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她甚至不敢去看刘美珍的脸,只在出门前,对着母亲紧闭的房门轻轻鞠了一躬,便攥紧书包带,逃也似的钻进了晨雾里。
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刮得她脸颊生疼。顾离把下巴埋进衣领里,指尖还残留着昨晚被刘美珍掐出的红印,那片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和心口的酸涩搅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带着颤。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去想家里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只知道再待下去,她会被这窒息的氛围彻底吞掉。
顾离是下午两点多才回到学校的。
早上给医院兼职的负责人发了消息,说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想请半天假。对方很快回了同意,还叮嘱她注意休息。顾离看着那行字,心里微微一暖。陌生人的客气与体谅,有时候比家人的态度还要让人安心。
请了假,她不用急着赶去医院,可以先回学校缓一缓。只是她心里清楚,晚上还是要过去看林川。
顾离拖着不大的行李箱走在大学校园里,她昨晚几乎没合眼,午后的阳光不算刺眼,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路上有结伴说笑的同学,有抱着书本赶去上课的人,一切都平静又正常,和她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情绪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没两样,脚步却有些沉。手臂上还隐隐留着昨晚被掐过的痛感,不重,却一直提醒她,那些难堪不是幻觉。
走到宿舍楼附近的林荫道时,她忽然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顾离?”
顾离脚步一顿,缓缓抬头。
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三个人——沈砚之、陈屿,还有小夏。
他们应该是刚下课,或是刚从图书馆出来。沈砚之手里抱着几本书,气质干净温和;陈屿背着双肩包,神清气爽的;小夏手里拎着一杯奶茶,一看见她就眼睛亮了起来。
三个人一起朝她走过来。
“你今天怎么这个点才回学校啊?”小夏先开口,语气自然,“我还以为你一早就在宿舍了呢。”
顾离把行李箱往身后轻轻挪了挪,下意识地压了压袖口,遮住手臂上那一点淡红痕迹,脸上努力扯出一个还算平稳的笑:“嗯,有点事,耽误了。”
她没说医院,没说林川,更没提家里。
沈砚之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安静地看了她一瞬。他没立刻追问,只是语气很轻:“刚到?”
“刚到,准备回宿舍放东西。”
“要不要帮忙?”陈屿开口,目光扫过她手边的行李箱,“看着不轻。”
“不用不用,”顾离连忙摇头,“很小,我自己可以。”
她不想麻烦他们,更不想让他们靠近自己,好像那样就能把身上那股来自家里的压抑气息藏得更好一点。
小夏没察觉她的拘谨,依旧热络地凑上来:“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啊,感觉好久都没在课堂上好好碰到你了。”
顾离心口轻轻一紧。
她确实忙。忙医院,忙兼职,忙家里一堆烂事,忙到连好好坐下来听一节课都变成奢侈。可这些,她不能说。
那些苦,太重,太狼狈,太不体面。
她怕一说,他们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所以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放得很淡:“是有点忙,杂事比较多。”
沈砚之看着她明显比平时苍白的脸色,还有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他认识顾离不算太久,却清楚她的性子——懂事、隐忍、什么都自己扛,再难也不肯开口求人。
他没有戳破,只是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到日常上:“下午没课吧?”
“没。”
“那回宿舍先休息一会儿,”沈砚之的声音很温和,“别硬撑。”
一句很普通的关心,却让顾离鼻尖莫名一酸。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带:“我知道,谢谢。”
陈屿靠在树边,安静地看着她,没多话,却也没离开。小夏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学校里的小事,哪家食堂出新菜了,哪门课的作业特别多,试图用这些轻松的话题让气氛不那么沉。
顾离听着,偶尔应一两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她不敢停太久,怕他们再问下去,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绷不住。
“我先回宿舍了,”她轻轻开口,“东西还没放好。”
“好,”沈砚之点头,没有拦她,“晚上有安排吗?一起去食堂吃饭?”
顾离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她晚上要去医院。
这件事她同样不能说得太明白,只能再次用那句万能的理由搪塞:“晚上……我还有点事,可能去不了了。下次吧。”
小夏有点失望:“啊?又有事啊?”
“嗯,”顾离低下头,声音很轻,“没办法。”
沈砚之看了她几秒,没追问“什么事”,只是轻轻“好”了一声:“那你自己注意,别太累。有事……可以跟我们说。”
他没有把话说死,只是给了一个很轻、很安全的出口。
顾离知道他是好意,可她不能。
那些压在她心底的、来自家庭的苦,她这辈子都不打算轻易说出口。
那是她的伤疤,是她的自卑,是她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的一面。
“我知道,”她用力抿了抿唇,抬眼时,已经重新换上了那层平静的外壳,“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说完,她轻轻朝他们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转身往宿舍楼走去。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三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有担心,有疑惑,有体谅,唯独没有嫌弃。
走到楼梯口时,顾离停下脚步,靠着墙轻轻喘了口气。
阳光落在她肩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里又闷又酸,却还要装作一切都好。
她不能喊疼,不能抱怨,更不能在别人面前掉眼泪。
尤其是在沈砚之他们面前。
她想维持一点点最后的体面,一点点“我过得还可以”的假象。
回到宿舍,空无一人。
顾离把行李箱扔在一边,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桌上的镜子映出她的脸——脸色发白,眼底发青,嘴角连一点向上的力气都没有。
她抬手,轻轻撩起袖口。
手臂上那道淡红的印子还在,不明显,却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无声地看着,良久,才慢慢放下袖子,把那点不堪重新藏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