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玉的天气越来越凉了,晚上的冷风嗖嗖的刮着树枝咯吱咯吱作响,林川望着窗外摇曳的枝干,心里不知在想着什么。
“姐姐!”一声清脆的少女音从耳畔响起。
林川转头看向门口的地方,一个身着白色绒毛外套、牛仔裤的少女站在那里,肩上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高马尾束得利落,碎发随着晚风轻轻扫过光洁的额头,眼睛亮得像盛了南玉深秋的星子,鼻尖冻得微微泛红,却还是弯着眼睛冲她笑,连带着耳尖都透着一点软乎乎的粉。
“知若,你怎么来了?”
林知若进来随手把包脱下扔到了病床前的沙发上:“我偷偷跑出来的,就两天假期,明天我就要回去了。”林知若瘪了瘪嘴。
“你不怕咱妈给你抓回去。”林川靠在床头,指尖还缠着输液的胶带,眼底漾着软乎乎的笑意。
林知若几步扑到床边,伸手戳了戳她挂着吊瓶的手背,鼓着腮帮子哼了一声:“怕什么,我留了字条说去同学家玩,等她发现我早溜回学校了。”
林川摆了摆头,倒是也不怕颜晓玉把林知若抓回去能怎么,无非就是关起来不让出去。
“姐姐啊,能陪我玩两局游戏吗,我都好久没玩游戏了,手都痒痒了。”林知若在沙发上拿出手机慵懒的说着。
“初三了,中考不要了?”林川淡淡开口。
“大不了不读了呗,累死我了,每天和老娘勾心斗角的。”林知若若无其事的说着。
林川指尖还缠着输液胶带,原本漾着软笑意的眼尾轻轻跳了一下,一股细密的酸麻顺着肩背往四肢百骸钻——是久违的、连抬手都费劲的滞涩感。她下意识攥了攥掌心,只当是刚坐起身累着了,没放在心上,只是喉间涌上一阵闷咳,咳得肩窝都发颤。
“……陪你玩。”哑着嗓子应完,她撑着床头挪了挪身子。
林知若立刻亮了亮手机屏幕,雀跃地凑过来:“玩我的世界!我们玩创造模式,咱们搭个小木屋!”
林川弯了弯唇角应着,指尖触到屏幕时,却发现连划开应用的力道都比往日轻了几分,指节软得像没骨头。她强压下那股异样,慢吞吞跟着操作,耳旁是林知若叽叽喳喳的指点,眼前的方块却渐渐晃出重影。
玩到一半,林知若的框架才搭建起来,林川那股滞涩感骤然翻涌上来——先是双腿像灌了铅,沉得连在沙发上坐直都费劲,紧接着胸腔传来熟悉的钝痛,呼吸陡然变得浅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肺叶。她指尖猛地攥紧了手机边缘,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开始断断续续。
林知若还在兴奋地喊着“我给你搭个栅栏!”,转头却见林川垂着手机,眼皮轻轻颤着,脸色瞬间褪得只剩纸白,连带着缠着输液胶带的手背都泛起青灰。
“姐姐?”林知若话音刚落,就见林川身子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床头栽去,原本还能勉强撑着的手臂彻底没了力气,吊瓶管被扯得晃了晃,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喘息,随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意识像被潮水迅速淹没。
她先天性进行性肌营养不良,此刻正顺着心肺衰竭的并发症彻底爆发——肌肉控制力在瞬间崩塌,连维持呼吸的肋间肌都在失力,胸腔里的供氧被骤然掐断,方才那阵被她忽略的“不适”,原是身体最后的预警,终究还是没能拦住这道汹涌的危机。
她甚至来不及对林知若说一句“别慌”,就被无边的无力感拽进黑暗里,连指尖最后一点温度,都在慢慢凉透。
林知若手里的手机“啪”地砸在沙发上,屏幕裂出一道刺眼的纹路。她连滚带爬扑到床边,伸手去扶林川软垂的肩背,指尖触到的皮肤凉得像冰,吓得她声音都劈了叉: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她攥着林川毫无力气的手腕,看着那只连输液胶带都快挣开的手,喉间的哭腔混着慌不择路的呼喊撞出喉咙:
“医生!医生在哪里!快来人啊!我姐姐她不行了——!”
她跌跌撞撞扑向床头的呼叫铃,指尖抖得按了好几次才按响,尖锐的铃声在病房里炸开,却盖不住她发颤的哭腔:
“求求你们快来!她喘不上气了!她的手都凉了——!”
她跪坐在床边,把林川的头轻轻揽进怀里,感受着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眼泪砸在林川苍白的脸颊上,混着她失控的哽咽:
“姐姐,你还没和我玩完游戏,你不能有事啊…”
尖锐的呼叫铃还在病房里回荡,走廊里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名医护人员撞开房门,瞬间围到床边,将还死死抱着林川的林知若一把拉开:
“家属让开!快!准备呼吸机!”
林知若被推得踉跄着撞在沙发上,眼睁睁看着护士麻利地扯开林川的病号服,将呼吸面罩扣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刺得她耳膜发疼——绿色的波形跳得凌乱又微弱,像随时会断掉的线。
“肌营养不良急性发作,并发心肺衰竭!准备肾上腺素!”医生的声音冷得像冰,林知若看着林川被抬上抢救床,连睫毛都没再动一下,整个人僵在原地,直到有人拍她的肩:
“家属!快去签病危通知书!”
林知若攥着手机在抢救室外抖得站不住,指尖冰凉地先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里是舒缓的沙龙音乐,妈妈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容置喙的平静:
“知若,你在哪?我看了你的字条,说去同学家玩——你根本没去,对不对?”
“妈……”林知若的哭声憋在喉咙里,连呼吸都发颤,“我错了……我偷偷跑来看姐姐了……可她、她刚才突然发病,现在在抢救,医生说很危险……”
妈妈的语气沉了沉,没有暴怒,只是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语气:
“我就知道你不听话。先不说你偷跑的事,钱我现在转你,你在医院守好,一步都不许离开,等我这边安排好就过去。”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控制欲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件事过后,你给我乖乖回学校,哪里都不许再去,我会让人盯着你。”
不等林知若再哭着辩解,电话被轻轻挂断,只剩平稳的忙音。
她又抖着手拨通爸爸的电话,那边是办公室里翻文件的沙沙声,爸爸的声音疲惫却疏离:
“你妈跟我说了,你偷跑出来找你姐了。钱我让助理转你卡上,你在医院看着,别乱跑,我这边走不开。”
“爸,姐姐她……”
“先处理眼前的事,其他的等你妈过去再说。”
电话□□脆利落地挂断,连一句追问的机会都没给她。
没有歇斯底里的怒骂,只有两笔先后到账的手术费,和两句裹着控制欲的、轻飘飘的叮嘱。
林知若攥着手机蹲在地上,眼泪砸在手背上,又烫又涩。
没过多久,抢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声音里带着疲惫,却又刻意放得平缓:
“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但还没过七十二小时的观察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知若惨白的脸,补充道:
“手术很成功,但她的身体底子太差,后续感染、器官衰竭的风险都还在。这三天是关键期,任何一点波动都可能……”
医生没有把话说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我们会尽全力,但你们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知若的膝盖一软,几乎要栽倒在地,被身后路过的护士及时扶了一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的不是哭腔,是带着颤音的哑笑,眼泪却比刚才流得更凶,砸在医院冰凉的地砖上,碎成一片又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