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无声

二叔摔门而去的声响,像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重重砸在屋子中央,溅起的寒意顺着墙缝爬满每一个角落。

堂屋的灯泡晃了晃,昏黄的光线下,满桌饭菜早已失了热气。红烧肉凝着暗红的油,青菜蔫巴巴地贴在盘底,汤碗里的浮沫结了层薄白的膜,像极了这屋里凝滞的、发臭的平静。

刘美珍一把将手里的竹筷摔在灶台上,“哐当”一声,惊得墙角的老鼠窜进了灶洞。她转过身,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

“你看看你刚才那个样子!给谁脸色看?啊?”

她快步跨到饭桌前,一把揪住顾离的胳膊,指甲掐进她细嫩的皮肉里。顾离疼得浑身一颤,却不敢挣,只能垂着头,任由对方的手指越收越紧。

“咱们家吃的穿的、你奶奶那一身老病,哪一样不是靠你二叔?”刘美珍的唾沫星子溅在顾离的发顶,字字句句都像带着刺。

顾离的指尖死死抠着裤缝,指节泛白,连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了红痕。她不想说话,也不敢说话,刚才坐在二叔身边的窒息感还在身体里蔓延——那道黏腻的、带着打量意味的目光,像一层湿冷的膜,裹着她从头到脚,让她连呼吸都觉得恶心。可她知道,只要她敢吐出一个“不”字,眼前的女人会变得更凶。

“我没有……”顾离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却被刘美珍的怒吼狠狠盖过去。

“没有?你那副死样还不够明显?”刘美珍狠狠甩开她的胳膊,顾离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冰冷的门框上,疼得她眼眶发红,“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眼里只有自己!一点都不知道为家里着想,养你这么大,真是喂了狗!”

顾年钦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始终闷头抽着烟。烟圈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铁青的脸。他没看顾离,也没看刘美珍,直到刘美珍的骂声越来越烈,他才猛地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闷响。

他霍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旁边的凳子上,凳子吱呀一声翻倒在地,桌腿与地面摩擦的声响刺耳又尖锐。顾年钦的目光终于转向刘美珍,眼神里的暴戾几乎要溢出来:

“看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刘美珍积压已久的火气。她猛地回头,与父亲对视,两人的脸都涨得通红,像两头被惹急了的困兽。

“现在怪我了?”刘美珍叉着腰,声音拔高,“早干什么去了?这个家,里里外外哪一样不是我操持?孩子从小到大的衣食住行、老人的吃喝拉撒,你管过一句吗?你就知道抽烟、喝酒、在外头装大爷,出了事就往我身上推,你算什么男人!”

“我没本事?”顾年钦被戳中痛处,双目赤红,上前一步,逼近母亲,“要不是你整天絮絮叨叨、只会抱怨,我能这么憋屈?我在外头跑断腿,回来还要听你数落,还要看别人的脸色,你以为我好受?”

“你好受?你每次喝得醉醺醺回家,打老婆骂孩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好受?”刘美珍毫不示弱,回怼得字字尖锐,“要不是你没本事撑起这个家,我们用得着看你二叔的脸色?用得着逼孩子去受那种委屈?”

“你还敢顶嘴?”

顾年钦被彻底激怒了,猛地扬起手掌,指节绷得发白,凶戾的气息笼罩住刘美珍。刘美珍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住橱柜,却还是梗着脖子,瞪着他,眼里满是倔强。

空气瞬间凝固。

顾离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她看着顾年钦高高举起的手,看着母亲眼中的恐惧与不甘,看着这对朝夕相处的父母,像陌生人一样互相撕扯、指责,心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冷。

顾年钦的手掌在半空顿了许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最终,他还是没有落下去,而是带着滔天的怒火,重重砸在旁边的饭桌沿上。

“砰——”

厚重的木桌被砸得剧烈晃动,碗碟碰撞着,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汤碗里的汤汁溅出来,洒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顺着桌腿滴落在地,留下一道道油腻的痕迹。

“反了你了!”顾年钦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恶狠狠地瞪着刘美珍,又扫过顾离,眼神冷得像冰,“下次他再来,要是再敢给你二叔甩脸色,我就直接把她锁在家里,哪儿都别想去。”

刘美珍被吓得不敢再说话,却还是红着眼,狠狠剜了顾离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像针一样扎进顾离心里。

顾年钦骂完,转身摔进里屋,“哐当”一声,门板被撞得震天响,震得窗户纸都哗哗作响。

刘美珍也没再理会顾离,她气冲冲地收拾着桌上的狼藉,瓷碗与碟盘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她一边收拾,一边低声咒骂,句句都指向顾离:

“真是养了个冤家,上辈子肯定是来讨债的。”

“一点都不懂事,不知道心疼家里,白眼狼都不如。”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生你,省得现在看着心烦。”

顾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美珍的咒骂声渐渐低了,最后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里屋传来的顾年钦沉重的呼吸声。屋子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那盏昏黄的灯泡,还在头顶晃啊晃,晃得人头晕目眩。

满桌的饭菜还在,却没有任何食欲。地上翻倒的凳子、溅洒的汤汁、碎裂的瓷片,像极了她支离破碎的生活。空气里还残留着二叔身上的烟味与油腻气,混着饭菜的馊味,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想起刚才坐在二叔身边的场景。

二叔就坐在她旁边,身上的烟味混着汗味,一股脑地往她鼻子里钻。他偶尔会拿起筷子夹菜,手臂不经意间掠过桌沿,擦过她的胳膊,那粗糙的皮肤仿佛都要碰到她,让她浑身紧绷,像受惊的小兔子,恨不得立刻逃开。

可她不能。

刘美珍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顾年钦坐在对面,眼神沉沉地看着她,那目光里的沉默,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窒息。

这种感觉,比身体上的疼痛更让人绝望。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会牵着她的手,带她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糖。会把糖塞进她手里,笑着说:“我们阿离要好好长大,以后做个好人。”那时候的家,虽然穷,却有奶奶的温度。

她曾试图反抗过,可每次换来的都是父母的责骂与冷漠。他们说她不懂事,说她不知好歹,说她毁了全家的生路。久而久之,她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顺从,学会了把自己的感受藏得深一点,再深一点。

可她终究是个人,不是没有感情的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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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烬
连载中木山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