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谈笑间

晚上六点,慧忠饭店,六楼宴会厅。

程小青和许砚和赶到时,谢伯尧和俞明诚已经到场,甚至已经攀谈了一会儿。

硬要说的话,二人倒也没迟到,只是赴宴的时候,一般都会提早十几分钟,便于熟悉环境,以及进行一些礼节性的客套。本来把时间精打细算,奈何在教堂不慎多耽误了一会儿,所以掐着点赶到。

说是耽误,其实也不是甚么大事。帮着救济会收拾餐盘外加打扫现场,顺便再向修女们打探一下近期探听的结果,不知不觉中时间就流走了。

慧忠饭店前有一个巨大的喷水池,矗立在中间的,是一尊和平女神的铜质鎏金雕像。环抱着池塘一周的喷泉,掀起两米高的水柱,最终汇聚在雕像的身上,仿佛在为她沐浴一般。夜幕降临,底座下方的一圈彩灯也被点起,灯火通明地照亮了整座池塘。

程小青和许砚和路过的时候,顺便还在里面洗了把手。程小青也难得展现出顽皮的一面,他将右手叠在左手的虎口上握紧,制成了一个简陋的水枪,按下大拇指朝着许砚和发射。许大少爷刚张开嘴,一排细细的水柱,便精准无误地喷进了他的口中。

“喂!你这家伙!”他边吐着水边跃跃欲试,企图还击,遗憾的是他比划不来水枪,遂只能将手上的水往程小青的脸上甩去。

程小青眯着眼笑,他高兴的时候便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的脸又窄又小的,眯起双眸的时候,眼下会有两道对称平行的线。淡淡的不明显,却实在是可爱得很。许砚和听自己的同学说过一些,这叫甚么“猫咪纹”,仔细端详一番,程小青的神情也确实像小动物那样玲珑生动。

谢伯尧此行只身独自前来,倒是俞明诚作为东道主,带了不少人。首当其冲惹眼的,就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俩白俄伙计。

程小青隔着老远便注意到了样貌有些区别的白俄伙计,年长一些的显得威严无比,倒有些保镖的样子;可年少一些的那个......

怎么这样眼熟?

程小青盯着那与自己年龄相仿的金棕发小护卫打量几秒,便迅速别开了视线。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可他也不知如何开口,这是俞明诚的人,自己尚且与他们不熟,语言更是不通,倘若认错了人或是表现得过于熟稔,也不知对方是否会感觉到冒犯;更何况听张小五说,这白俄护卫总是有些野蛮血统在身上,平日里也只与同胞抱团取暖,自己还是不要多事为妙。

程小青径直来到谢伯尧身旁,自动忽略掉了那俩白俄伙计。

“怎么才来?”谢伯尧一眼就看到二人一头一脸的水,先是对着程小青抱怨,随后又跟他介绍站在自己身边的俞明诚,“这位就是俞氏运输行的三公子,俞明诚。这位是此次我们的航运合作商,许砚和;这位是我兄弟二人的义弟,谢青。”

谢伯尧一直嫌弃程小青的名字土气,并且在外人面前,坚决叫他谢青。比原名有气质,也能凸显他们兄弟情深。程小青面子上不在意这些,但是心里是完全不认可这个称呼的,只是他和谢伯尧隔阂已深,便也随他去了。

俞明诚身材高大,一身笔挺的西装,眉眼深邃,双目也炯炯有神。外型上看,那确实是一位十足的好好先生,只不过招呼程小青等人时,他的态度倒有些距离感了,透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傲慢。

二人和俞明诚礼貌打了招呼,俞明诚便接着说道:“今晚还有一位来宾,就是和我们运输行合作的买办。他精通日语,也带来了初步起草的文件,若是谈判顺利,咱们便可以完善合同,愉快合作。”

买办比想象中的要年长许多,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谦谦君子的打扮,谈吐也很有礼节,与俞明诚相比,可谓大相径庭。

他被俞明诚点了名,便走过来自我介绍:“幸会,在下周顺庆,目前全权负责俞公子和日商的交接事务和合约谈判。”

所有人都熟悉了一圈,周顺庆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程小青的身上。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程小青,良久才别开视线。

俞明诚也不避讳,对着谢伯尧就是一通称赞:“早就听说谢大少的义弟容貌出众,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确实是一名美人啊。”

谢伯尧干笑几声,心里很不是滋味。俞明诚的语气着实不像是真诚的赞美,也不像是敌对势力间的妒忌与眼红,反倒是多了一丝隐晦的嘲讽。似是为了证实他的想法,俞明诚的目光并不友善,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了他的身后。

谢伯尧顺着俞明诚的目光猛然转身,忽地蹙起眉头,对上了他这辈子最不想见到的一张脸。

“俞老弟,几日不见,现在倒是风光了。”王文枭那张令人憎恶的脸近在眼前。

俞明诚丝毫没有展现出惊惶,他只是拨开谢伯尧走上前去,居高临下地望着王文枭那张阴狠的脸:“我记得宾客名单上,应该没有王老板的名字吧。”

慧忠饭店的六楼宴会厅,采取全封闭设计,专门为这些谈生意的大老板量身打造。大厅里有酒桌,便于接待宾客,还配备了独立包间和卫生间,考虑之周到,也因此成为私人商会的首选地点。可照理来说,六楼今日应该封锁才对,不知怎地,还是将王文枭这老贼放了上来。

程小青生平第一次见王文枭,便觉察到此人绝非善类。锐利的三角眼似鹰一般四下打量,唇下一颗大痣伴随着他阴险的笑容抖动着,令人作呕。他个头不高,可以说是在座所有来宾中最矮的,背着手走来时,身形佝偻得厉害,却依旧显得气势不凡。

王文枭并没有正面和俞明诚硬刚,而是把目光转向了他身边半米远的程小青。他细细打量着,嘴里发出窃笑:“谢老弟离开鸮社后,混得也是风生水起啊。”

许砚和伸手就将程小青护至身后,谢伯尧快步走上前,沉声道:“需要我将你赶走吗?”

王文枭扫一眼几名小年青,便瞬间明白了局面。

“俞老弟,看样子宴会还没开始啊,不介意加一个座位?”

他看向俞明诚的眼神带着玩味,但口气却是威胁着的。见俞明诚不吱声,便将话头转向了周顺庆和谢伯尧:“二位就是这次的合作商吧。也是难为你们了,也不怕有人过河拆桥——”

“停。”俞明诚咬着牙打断了王文枭,他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忍耐到了极点,“叫服务生加一个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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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内一共八人,包含两名白俄护卫在内。俞明诚坐在主桌,剩下的人也顺着圆桌逐一落座。程小青和那金棕发的小洋人面对面,看着对方学着旁边的人摆弄碗筷,姿势透露着不熟悉的笨拙,不禁觉得有点滑稽。

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那人也在打量自己,尤其是许砚和凑近自己低声交谈的时候,那小孩甚至鼓起了腮帮子。

几次之后,连许砚和也觉察出不对劲了:“对面那人怎么回事?”

程小青只觉得自己对对方有些先入为主的偏见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蛮夷之人,反倒是有些可爱了。

他低声应道:“看样子年龄也不大,莫非是为了吸引大人注意?”

许砚和低声笑道:“那可是俞公子的保镖,可万万不能放松警惕。”

程小青弯起眼睛,殊不知对面那小孩已经看愣了:“小屁孩一个,莫需在意。”

冷盘热菜陆陆续续端上桌来,这些是早就预定好的,上菜时速度也快。俞明诚此行是为了招待谢伯尧和周顺庆,自然是吃得比较少,大部分时间都在交谈。

“长江下游就这么大点地儿,咱们也不互相为难,免得坏了规矩。”俞明诚摆摆手,示意周顺庆把揽载合同拿出来。

白纸黑字的文件被递到了谢伯尧手中,一旁的程小青也趁机瞟上了几眼。

趁二人阅读的功夫,俞明诚也没闲着,他往座位上一靠,便大剌剌地对着谢伯尧吹耳旁风。

“马上到了九月,水涨船高,又是下一个航运旺季。关于干流全线通行的许可,周先生已经帮我们打通了外白渡桥、北新泾等几个关键闸口;支流倒是可以尽数随意使用了,我已全部打通,也不知谢先生合作的运输行船吨位如何?若是大型航船,那恐怕是不得行了。”

谢伯尧边看边听,连连点头。

俞明诚来头不小,虽然说整条苏州河还尚且被敌方掌控着,可合同协议上明白写着,这日商买办倒是实实在在给了装卸码头的使用权。倘若两家共用码头,再各取所需分掉那些支流内河之类,倒是也能跑跑苏杭或是湖州这类地方,逐渐做些小规模的生意。

似乎是有读心术一般,这俞明诚趁热打铁,将谢伯尧最关心的事儿提了出来。

“合同上明确写着,这干流的大码头与那些个小型的码头倒是可以公用,不过堆栈租金得我们两家对半分摊。”

眼看着谢伯尧快被俞明诚忽悠瘸了,就差大手一挥签下合同,程小青却冷不丁开了口。他就坐在谢伯尧身边,俞明诚的话隔着一个人,一字不漏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听闻此言,他有些不满:“俞老板是真想合作,还是一家独大?另有所图?公用码头要是出了事被工部局盯上,那算谁的责任?况且现在时局动荡,生意本就不好做。俞老板说拿下了整条苏州河倒是信誓旦旦,只怕到时出了什么问题,所有航运商都得承担损失!”

程小青的意思,在座的各位都明白,苏州河可是打通长江下游的重要水路,承载内陆所有运输的主要责任,就被俞明诚轻飘飘一句话拿下,他有甚么本事!

似乎是为了迎合程小青,许砚和也及时帮腔:“我与谢家只是做些小本生意,今天上午考察了一圈,这内河支流虽狭窄,可也未必不是全部都不能使用......对于我们来说,拿下一两个似张家渡那样的码头便可顺利通行。”

俞明诚胃口非凡也就罢了,却还要让其他航运商对半分摊租金,这不明摆着坑人嘛!

只是程小青心直口快,也敢提出质疑,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俞明诚身边的周顺庆。

程小青也是第一次见周顺庆,与之交谈还是有所顾忌,只是旁敲侧击地提醒着:“我倒是见过不少‘码头霸主’,只不过背靠着帮会,行事也专横。周先生既已信誓旦旦拿下码头,想必也是和他们签了让渡协议。”

程小青顿了顿,给足周顺庆思考回答的时间,可对方并没有接腔。

他便兀自往下说了:“可就算装卸不出问题,走出水路还得靠真正的日商,如此一来,这条路便是两头堵了。许家与谢家行事向来谨慎,敢问周先生能否解答一下,这两头堵住的路,是如何疏通的?”

周顺庆凝视着程小青,眼神有些晦涩难懂。

良久,他才理了理西装的领子,礼貌地直视众人:“抱歉,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俞老板身边有白俄保镖,很难不让人多想啊。”程小青紧盯着对面。

吃得正欢的金发小孩,正在用炸得金黄的馒头片泡着鱼汤往嘴里塞,连盘底的汤汁都不肯放过,用馒头片蘸着擦得干净;他身边那军人模样的古板洋人,则是一直规矩斯文地进食,只是在几人谈话的时候,谨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一言不发地盯着这边。

“我还在码头讨生活的时候,常年都能见到那些夜间走私的老板,专门雇佣白俄伙计来卸货,出了事便立马推卸责任。那些白俄伙计听不懂中文,被苛扣工钱已是常态,经常被拉去顶罪,涨红着脸比划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程小青看着坐在斜对角的俞明诚,但是对面并没有分给自己一个眼神。

“尚且不清楚俞老板做的甚么生意,但若是波及到了那些底层百姓,想必大家心里也不好受。许老板和谢家只是想安稳做些苏杭的棉花丝绸生意,若是节外生枝,那在座的各位都要得不偿失了。”

程小青已经说得很隐晦了,说到底,这沿线的码头“霸主”,有多少是靠着压榨工人起家?又有多少人手里的第一桶金是干干净净的?

他出身于水边,见过的替死鬼,那可是比沿线的驳船都多。

“还是说,周先生和俞老板,给了日商好处?我想也不太可能吧。”程小青见他俩不接话,便自问自答了,“还是说有甚么万金油?有了它,就能拿下那一整条苏州河?要是真有这种东西,那怕不是比神仙还灵了。”

程小青前面气势咄咄逼人,而俞、周二人不为所动;现在只不过是随口一句轻松的玩笑话,这二人却瞬间脸色大变!

酒桌上气氛骤然跌至冰点。一向气定神闲的俞明诚,难得一见地攥紧了拳头,用力之猛,都能看见他手背上的淡蓝色经脉;而周顺庆则是死死盯着程小青,咬着嘴唇,呼吸都变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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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谈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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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民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