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河沿岸有一家出了名的淮扬菜,不同于本帮菜的浓油赤酱,口味相对清雅,店内氛围也谧静。两人一上午在外奔波,转眼就到了饭点,许砚和便带着程小青来到这家饭店,选了一个一楼靠窗的座位。
“那小五和你是甚么关系?”落座后许砚和便委屈地抱怨着,“我看他对我敌意不小。”
程小青翻着菜单看,但也看不出任何名堂,便随手一合递给对面的人:“小五只是我发小,小时候还是个跟屁虫,近几年不知怎么地,愈发神神叨叨了。”
“不过你放心,他人不坏的,私底下对我挺好。”程小青补充道,但是这番话在许砚和听来,竟是特别刺耳!大少爷更委屈了,只能想办法转移话题。
“吃不惯淮扬菜吗?这家店老板就是扬州人,出了名的口淡,你若是不喜欢,咱们换一家也行。”许砚和接过他手里的菜单,他刚回国,也不太熟悉这里的环境。只是道听途说中得知这家馆子有名,便带着人过来了。
程小青摇头:“没关系,你照着招牌点便是。只是我以前也算是半个干体力活的,口味自然没那么清淡。现在倒是闲下来了,试试也无妨。”
许砚和边看,边和他搭话:“你是上海人吗?”
程小青问道:“此话怎讲?”
许砚和抬头看他,温和地笑了:“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有一点儿皖南口音,不太像是本地人。”
程小青歪着头道:“也许我哥就是安徽人吧,但是他从未跟我提起过这些,私底下也没人会在意。”
许砚和道:“你试试看,从一数到五。”
程小青乖巧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二的时候,他的舌头有点平,发音也有些扁,听起来就像是“啊”一样。
许砚和看着他水光潋滟的眼睛,薄且窄的双眼皮长长地没入眼尾,拉出一道秀气的褶子,显得楚楚动人。眼型也甚是漂亮,介于圆眼和狭长之间,眼角微微翘起,柔和又不乏机灵。
“你就是安徽人呀。”许砚和笑着理了理他的头发,“你哥哥肯定也是。没准你们祖上就是徽商呢,也难怪你如此能说会道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程小青信了,暗自嘀咕道:“原来哥哥是从安徽把我带来的,只是那时我年纪尚小,有一点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在闸北的棚户区生活了。”
他们点的虾饺、清蒸鱼和鸡汤馄饨被端了上来,许砚和把它们按照三角形排放好,应和着:“你哥哥肯定很爱你。”
程小青被他这么一说,似乎陷入了深重的回忆:“是呀......他从未提及过我的身世,或许是怕我会介意吧。战争爆发后,我们逃难到租界,他一人打着两份工养活我,就是因为外界不安全,他怕我出事......”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也有一些哽咽。只有提到程舟,程小青才会露出卸下一切防备的神色,眼看着他有些难过,许砚和也慌了神,立马把鸡汤馄饨往他面前推:“吃点儿东西吧。”
程小青方觉自己失态,立马回过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河鲜宴呢。”
“是啊,淮扬人最擅长做这些,尝尝吧。”许砚和抽了双新筷子,帮他扒了块鱼肉,顺带着把刺都挑干净了,“对了,你下午有想去的地方吗?”
程小青不语,只是喝汤。有些事情许砚和摸不清猜不透,程小青寻思着跟他说了也未必能理解。
“那就是没有安排了。”许砚和永远都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看着面善,却也不晓得他在打甚么算盘。
“晚上回去慧忠饭店的时候,咱们可以顺带着去一趟洋服号,我需要换一身西装,也给你定制一件外套好了。”程小青低着头,乖顺的刘海儿垂在眼前,越看越讨人喜欢,“今早在谢公馆看见你的时候,那件外套都不合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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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砚和带程小青来的这一家洋服号位于南京路。距离苏州河不过也就短短几公里的车程,窗外的景色变化便一天一地地铺展开来。
宽敞的街道上,电车叮叮当当地从人群中穿梭过去。没了苦难的人们,脸上也全部都是欢快的神色。旗袍加身妆容精致的富太太旁若无人地聊着天,西装革履买办模样的人和同样打扮的洋人窃窃交谈着甚么,提着大包小包的用人们神色匆匆地从他们中间挤开过去。
程小青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下了车后便有些不知所措。百货公司沿街林立,从楼顶到地面都闪烁着奢华的气息。隔着流光溢彩的玻璃橱窗,他看到了那些高级得难以想象出价格的洋货,一时半会儿都不太敢靠近,只能远远观望着。
“跟我来这边。”许砚和拉着他的胳膊,快步穿过了川流不息的马路,来到了百货大楼的对面。
二人钻入一家街边小铺子,“青山洋服号”,不起眼的小门旁,竖立着身着西装礼服成衣的塑料模特,不论是从版型还是面料,饶是程小青这般从未踏足过此地的人,都能看出价格不菲。
堆满布料的屋子里,只有一位戴着老花镜的老先生坐在柜台前看报。
“诶,砚和少爷,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似乎和许砚和是老相识,那老者热情地起身过来招待他们,“几年不见,您看着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更有些风度了!”
许砚和与他握手:“这不是刚回国,打算定做一套西装嘛。正好我今天带了朋友,也顺便给他做一套罢。”
程小青被那老者上下打量着,一时间有些不自在。他悄悄凑近许砚和:“这价格可不便宜罢?”
许砚和朝他眨眼,低声道:“这老先生与我是熟识,这家店在我小时候就有,我们家十年如一日在这儿消费,不仅价格不贵,工期也快,成衣版型也好。”
程小青恍然大悟,抬头就看见老先生笑意盈盈地盯着自己。
“砚和少爷,以前倒从未见你带朋友来过,今天倒是带了个清秀的小伙儿。”
许砚和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余光瞥见程小青,正饶有兴致,用探寻的目光盯着自己。
“你看你朋友都乐了。”老先生依旧是那副和蔼的样子,去柜台里拿量尺与记录本,“小伙计,实不相瞒,砚和他爷爷也与我是老相识了,少爷从小到大都性格腼腆,你是他带来的第一个朋友。”
程小青比起受宠若惊,更多的是感到神奇,他假装捂住嘴,朝着许砚和飞快地眨眨眼。
许砚和的脸颊,瞬间就晕染上了一抹可疑的潮红。他撇撇嘴角:“这不是在国外呆了几年,性格多少也改变了一些......”
程小青看着这局促的大少爷,心里倒是有些放松了。
打他见这许砚和第一眼起,就猜到他八成是个性格儒雅老实的公子哥。对方有钱有人脉资源姑且不提,就没心眼子这一点,程小青就落得一个愿意相处的心情了。这样的人,倘若和他打好关系,之后要是拜托他生意上的事,也能放心大胆地交给他去做。
老先生让许砚和去挑面料,自己先上手给程小青量身体尺寸。
“双手打开,平举......再放下来,指尖自然下垂......对,尽量挺直一些......”
许砚和心不在焉地摸着面料,可余光却忍不住往这边直瞥。程小青乖巧地配合着,他本身就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再又老裁缝用软尺在身上一摆布,身材的曲线可谓一览无余。
他挑挑拣拣,最终是敲定了一套黑色缎面的晚宴夹克作为版型面料参考,设计新潮,倒也符合二人的气质。程小青明显也对这件样衣爱不释手,拿在身上好一阵比划,眼中是藏不住的喜悦。
老裁缝用削得只剩一个头头的铅笔在小本子上勾勾画画,许砚和瞟了一眼,便满眼讶异地朝程小青望了去。
洋服号素来采用英制单位,许砚和懂英文,自然也能看懂单位数据。
腰围只有26英寸......他心跳得飞快,只伸出手来,低着头快速比划了一拃。
真的是盈盈一握楚宫腰了,而这般纤瘦的身体,肩宽居然也能有17英寸之多!程小青本身就肩膀平直,腰身纤细,四肢修长。这般黄金比例的身材,若是换上了量体裁衣的西服,根本想象不出有多美不胜收。
许砚和心里倒是有了一丝荡漾,他望着身边依然欢喜地揉摸着面料的程小青,不知不觉就出了神。
他接受过的西方教育,让他坦然地面对了自己的内心。
或许他对于程小青,真的抱有一些身体上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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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伯尧俞明诚二人举行宴会的地方位于辣斐德路上的慧忠饭店,是一栋私密性极佳的独立大型酒楼。时间尚早,离开宴大约还有两个时辰,程小青便提出要去一个地方。
“就在马斯南路上,距离酒楼并不远。”他对许砚和飞了个媚眼,语气也婉转动听。
许砚和哪有拒绝的道理。
汽车很快就停在一处教堂前,许砚和抬头,便看到了哥特式塔顶尖尖的西式建筑。
“圣尼古拉教堂。”许砚和轻声念着名称,不解问道,“来这里作甚?”
程小青不语,只是缓缓走进了红砖墙围着的大门。
“小青?你来了?”修女打扮的人热情地招呼着他,“今天来得倒是晚,是有事耽搁了吗?”
程小青笑着摇摇头,伸手指指紧随其后的许砚和:“接待客人。”
修女点点头,随即也转向许砚和,热切地笑着:“今天是礼拜日,是一周一次的救济日,食物刚送到。排队的人多,难免有些混乱,你跟着小青便是。”
程小青并没有多解释,只是走到靠近大门的右侧,那里搭建着一个临时的遮阳棚,排队的人群已然延伸出去了几十米远。他麻利地将袖子挽到肘上,一股脑儿将地上那几只大铁桶搬上桌来。
“诶,你腰还有伤,我来就行。”许砚和慌忙伸出手来去帮忙。
程小青揭开桶盖,食物的香气瞬间就溢了出来:“这里面都是些汤汤水水,本就不重,我对这边已经熟了,哪里会让客人做这些?”
他熟练地接过纸质的餐盒,舀上两勺罗宋汤,再从一边盖着白布的篮子里掏出一块黑面包,插在汤里,小心地递给面前排着队的白俄女人。
队伍有两列,粗略估摸一下,少说也就上百号人。许砚和也自发加入了志愿者的队伍,他将另一桶汤打开,往餐盒里分好,从另一列排着队的人开始分发。
其余志愿者也四处搭把手,抬桶、分面包、理盘子、疏导秩序,处处需要人手。不过由于人数众多,难民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冗长的队伍很快就被打散,变成了端着盘子,站在路边用餐的人们。
等待他们用餐结束还有一阵子,许砚和闲来无事,便与程小青聊天。
“你怎么想到来这儿当志愿者的?”真是人美心善啊。
来领取餐食的多半都是些老人妇女儿童,基本都是白俄难民,教会选择罗宋汤与黑面包作为主食也是不无道理。这些人大抵语言不通,拖家带口,也没有甚么劳动能力,每周一次的救济日,便是专门为这些百姓准备的。
程小青凝视着远方,淡淡道:“因为这是马斯南路上流动人口最多的地方。”
他朝着许砚和不自然地扯了一下唇角,轻声说着:“我哥就是在这条路上被人一路追杀,最终在贾西义路上遇害。我与教会的修女们熟悉,也能趁机笼络些难民与参拜者,为的就是能找到那天晚上的目击者。”
许砚和也不知是了然于胸还是过分震惊,只是张大嘴巴听着。
金发碧眼的白俄少年走近,但也只是在门边徘徊了一圈,便朝着另一侧的门廊去了。
东欧人确实好看,不同于英国人的古板、法国人的随性、中欧人的孱弱或是印度人的粗犷,他们的轮廓虽然深邃,可总是带着那份独有的落魄般的柔和,恰到好处地中和掉了洋人的外型特质。
“我知道这概率很渺茫,但是案发时间点是在小年夜的晚上,这是一个很有记忆点的标识。只是我先前身体并不好,近几个月才能走几步路,便马不停蹄四处奔波——贾西义路上的工厂被我跑遍了,都杳无音讯,最终只能把目光投向马斯南路。”
程小青的视线一直跟随着那名少年,直到看到他在侧廊前的募捐箱前停下。
旁边就是领救济金的,有专门的志愿者抄着册子进行登记。
少年穿得窘迫,衬衣和工装裤早就不合身了,形单影只的模样,总能让程小青想起走街串巷搜集线索的自己。
他微微别开视线,兴许是对直视这副模样有些于心不忍。
或许他真的生活很困难了罢。
“我时常来这里当志愿者,最开始只是为了寻些流动的人脉。只不过久而久之,我便受到了这儿良善人们的鼓舞,愈发喜欢上这份活计了。再加上我哥总说这辈子多做点好事,就能投个好胎......”
程小青微笑着看向许砚和,对方似乎也受到了感染,不住地轻轻点头,似是表达些赞许之意。
也许是他们的话得到了应验,那白俄少年从宽敞的工装裤口袋里摸出了一枚袁大头,丢进了那募捐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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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少年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