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渡口行

吃过早饭,许砚和便和程小青一起出了门。考虑到程小青腿脚不便,许砚和甚至专程配备了用于接送的私家车,省去了很多麻烦。谢伯尧望着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身影,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丝忿忿不平。

这许砚和能有什么本事!不就是贪图美色,然后被牵着鼻子走嘛!他咀嚼着抹着果酱的烤吐司片,不过此时此刻也变得和橡胶一般索然无味。

——堂堂许家公子,私底下像狗一样蹲在程小青的脚边,成何体统!

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要是没有程小青,这桩生意自己未必谈得下来。只是他们走得越近,谢伯尧的心里越是慌张。

嫉妒之余,他也不由得生出一丝隐晦的感慨。

若不是自己将他强行留在身边,他也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许砚和这等人物!那程小青与自己等人,便如同平行线那般没有交集了。

谢伯尧盯着手边的报纸,可那上面的头条逐渐在眼前化为一个个黑点儿,如同水墨般晕染开来。照理来说,若是没有程小青这档子事儿,谢家根本就不可能出了变故!

可这本应是对自己全然利好的事情,谢伯尧却兀自琢磨着,甚至权衡起利弊来。

对于他们来说,就此结识程小青,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谢伯尧又想到昨晚的事儿了,自己不是没有私心,甚至有时都想直接行些鲁莽之事,谁知俞明诚突然打来电话,坏了他的好事!更尴尬的是,小景却偏偏撞破了这一幕,偏偏是自己最想堤防的人!

可恶!可恶!谁让这程小青美丽得过分,现在因为生意,他不得已被暴露在了那英俊少爷许砚和的眼皮底下,怎么想,对自己都是一种威胁!

谢伯尧郁郁寡欢,一口闷掉了尚未加牛奶的黑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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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沿着苏州河畔行驶着,一路上历历可见一些小型的民间渡口,或多或少都遗留下了战争的痕迹。它们被铁丝隔绝着,一侧是宽敞的马路,另一侧是堆满沙袋的工事。

时间尚早,可码头上那些身着粗布衫的苦力短工们却已经开工,扛着麻袋、推着货箱,慢慢朝着岸边的那些低矮棚户走去,一个个都是黝黑精瘦的样子。几艘形单影只的窄木驳船被拴在岸边,上面或坐或躺,挤满了等待调遣的船夫。

这是人流最嘈杂的地方,他们大声交谈着什么,时不时地爆发出一阵大笑。河水的咸湿、泥沙的土腥、混着清贫的气息,顺着车窗玻璃的缝隙钻进来。

汽车找了一处地方停下,两人下了车,沿着滩涂走着。不得不说,岸边确实要比内陆湿热许多,才站了没几分钟,许砚和便感到胸口发闷,甚至都有些喘不上气。

“真是辛苦啊,这般工作环境......”许砚和揪着衣领,眉头微微皱起。

“你穿得太厚啦。”程小青拽了拽他的袖子,“这身粗呢的猎装,只能坐在开着吊扇的房间里,你倒好,直接穿到最热的地方来了。”

许砚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不是想着要随性一点嘛,出来考察,总不见得穿西装罢!”

毕竟他之前几年是在高纬度地区的法国生活,四季无夏,可是习以为常的穿搭带到沿海城市来,似乎并不合适。

八月末的上海,依然残留着夏日的余韵。许砚和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反观程小青,倒是一脸神色如常:“你不热吗?”

程小青还是穿着白衬衣,薄薄地被湿风贴在胸膛上。他看着许砚和,只觉得好笑:“我就是在江边长大的,早就习惯这边的气候啦。有时这边起风,吹在脸上,热热的还怪舒服。”

他转过身来对着许砚和,抬起手背,随手就拂去了他前额的汗珠。许砚和被他这样一撩拨,直接吓得往后一激灵。

“你躲甚么?”程小青垂着眼,看着自己手上被蹭到的汗水,有些无奈,“才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你就汗成这样!出门也不晓得看看天色!”

许砚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此行带回来的衣服,都是留学时的便服,哪里想到不符合上海这般炎热天气?这不才刚安顿下来,连买新衣服的时间都没有!几年前的衣服款式又有些陈旧,压箱底儿久了也变得皱皱巴巴,干脆将就着穿了。”

程小青笑了:“你们有钱人,倒是生活各方面都讲究。”

许砚和一介拜衮之岁的男儿,此时脸上却露出了不符合年龄的青涩神情。

“进门看脸色,可不是拜你所赐。”他支吾着回答,“若不好好打扮,再被你嫌弃不中不洋,这脸我可丢不起。”

程小青打量着他那件夹克。本应是立领的款式,现在被翻了下来,袖子也挽得高高,确实颇有清爽干练的味道。

他恰到好处地夸赞:“很适合你,很帅。”

许砚和拼命压下嘴角,才止住了澎湃的笑意。

望着程小青白皙的侧脸,他很快又有了新的疑问:“这边的太阳这么晒,你却这么白......”

程小青慢慢爬上一处半米高的花岗岩驳岸,许砚和心里一紧,赶忙拖住他的腰,却见他在上面稳稳走着,边走边说:“小时候我也很黑,天天晒太阳晒的。只是长大了就变白了,大抵是基因的缘故罢!”

程小青和许砚和身高相仿,站上驳岸后,便比他高出两个头来。许砚和只能仰视,才能勉强看到他的脸。他高举右手,牵着程小青的手腕,确保他能保持平衡。

“你的母亲肯定很漂亮。”许砚和得出了一个肯定的结论。

程小青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下,像是小孩踩雪一样,用脚跟抵着脚尖走:“这个我倒不清楚,我从来没见过我的母亲。”

许砚和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马紧张地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道歉作甚么?”程小青突然停住脚步了,他转过身来低下头,和仰着脑袋的许砚和面对面,“本来就没有的东西,没有就没有了,空在那里便是。倒是那些原本有的东西,突然失去了,才会像心被剜去了一般疼痛。”

他想哥哥了。

许砚和只觉得嗓子眼堵得发紧,眼眶也有些干涩。昨天程小青就提过,自己和哥哥一同在水边长大,可事实却是他被圈养在谢家,而他口中的“哥哥”,却不见踪影。

许砚和没有施张声色,敏锐如他,很快就理解了这其中的难言之隐。

程小青垂着眼,他的睫毛太长,以至于能遮住眼下的一切,可偏偏却藏不住溢出眼底的思念。

我来做你的哥哥罢?这句话在他的舌尖打转,终究是没能说出来。跟一个和哥哥相依为命二十载,但是只和自己见面才一两天的人说这种话,着实是太无礼了。

“去渡口看看罢,”许砚和朝着程小青伸出手臂,“我扶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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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青带许砚和来的这一处渡口,民间简称为“张家渡”。也不知是否是上一代在这里扎根的人家姓张的原因,这个简洁又颇有指向性的称呼便流传下来了。张家渡的渡口处有一片棚户区,船夫和苦力们都打着地铺住在里面,环境嘈杂,不过上工倒是方便。

程小青有相当一部分人脉都集结于此,许砚和远远就看见岸边站着一名瘦高个少年,和那些歇息的工人们攀谈着。他身着白衬衫,外套一件绒线背心,装束明显不像是水路工作者,反倒是像一些在商场或者餐馆里工作的伙计。

“唉......这不是旺季又要来了嘛,秋收一到,米油和糕点需求也旺盛起来了。”叼着烟的老船夫蹲在岸边,额头上布满细小的褶子,看不真切他的表情,“还有那些洋人过甚么洋节,提前也要开始囤货;入了秋后,每家每户也是时候弹棉花被了,我瞅着那老鱼头就是逮着这大好时机,在我们这一片儿抢占河道......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

张小五给老船夫点上烟,饶有兴致地问着:“那老鱼头是甚么来头?”

烟卷被点上,老船夫猛猛吸了一口,烟圈从鼻孔里吐出:“就是俞家的三少爷俞明诚,我们都叫他老鱼头。最近也不知道在抽甚么风,将我们这一带码头全拿下了。传闻他和日商做生意,在这种时局下,也不知是得了甚么好处!”

张小五接着问道:“他做生意有多久了?”

烟又回到了老船夫的手上,被他夹在两根手指之间,他皱着眉,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就这几个月!他娘的,去年、前年,他刚接手运输行这烂摊子时,还是入不敷出。那时生意比现在还难做呢!浦江沿岸所有码头全部封锁!周旋未果,今年他就突然开了智一样,跑来我们地盘鼓捣了!谁知道他怎么打通这一片水路的!”

张小五点头,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毕竟吴淞江可是唯一能进入租界的水路嘛,对外贸易不好做,那就想办法赚自己人的钱呗。”

小五一看见程小青,便挑起眉毛,神色也愉悦起来:“你怎么来了?”

“我带人来附近考察水路的,不碍你们事。”程小青朝着两人摆摆手,小五这才注意到,他的身后,跟着一个看起来就像是愣头青的富家公子哥。

他本不以为意,但是许砚和确实容貌端正,站姿表情看上去也彬彬有礼,他心中不禁生出一丝不满。

“有进,就有出!”那老船夫延续着二人之间的话题,他认得程小青的声音,知道就算被他听到也无伤大雅,“内河航道无非就这一片,他要是真能走浦江,铁定是给了那些敌军不少好处!估计是见生意不好做,投敌了!妈的,这叛国贼,光是想想都巴不得给他千刀万剐!”

老船夫越说越激动,三人就看到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将吸的只剩个烟屁股的尾巴丢在地上,一脚踩灭。

远处有小姑娘的声音传来:“爷爷!爷爷!有人找你!”

船夫朝着张小五点头示意,朝着棚户区一片颠颠走去:“吵甚么?这不就来了!”

三人站在岸边,互相看看彼此,气氛一时半会儿有些尴尬。

“都说了你小腿有伤,要尽量少走路,你还跑来这种地方!”小五的语气有些责备,目光却紧紧盯着许砚和,“也不知是甚么人能请得动你!一点也不懂得体谅病人!”

他刚剃短了刘海儿,再加上长相本来就冷淡,这回儿冲人置气,看上去有点横眉竖眼。

许砚和被他这么一呛,心情更加郁闷了:“我们是坐车来的,一会儿还会坐车回去......”

听上去毫无气势。

“不打紧的,小五。许公子不是坏人,他今早还给我带药了呢。”程小青看着小五这副气焰嚣张的样子,只觉得可爱,便存心想着逗逗他玩。

张小五差点背过气去,许公子不是昨天才回上海?怎么两人就能处成这般关系!

这家伙指定有些不简单的本领!

张小五本身就在做一些地下情报生意,便想着对他进行一下背调。要是发现这许砚和有一丁点儿问题,自己定不会饶了他!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程小青给小五顺毛,拨了拨他在风中凌乱的刘海儿,将他带到一旁,压低声音说着,“我思来想去,觉得程舟和谢父的死,和王文枭脱不开干系,但是我又找不到这两人之间的联系。现在谢伯尧和这许公子做生意,在王文枭看来,绝对是钓到大鱼了,他若是真想对付谢家,肯定会有所行动。”

张小五瞬间来了精神:“你是说,想通过谢伯尧引王文枭上钩?”

“今晚老鱼头在慧忠饭店有酒会,风声早就传出去了,他要是和谢伯尧瓜分水路,各起炉灶做生意,这天底下,就再也没有王文枭的地位了。这掉钱眼儿里的老家伙,此刻必然会有所行动。”

小五一合计,觉得程小青说得在理,便不打算多跟许砚和计较了。

“这几个都不是善茬。”张小五还是很不放心,只不过此时他不放心的对象,从许砚和转向了老鱼头,不愧是四处跟人打交道的船夫,取的绰号那叫一个琅琅上口,“传闻那家伙心狠手辣,而且还养了一批白俄护卫队做打手,你若是和他周旋,千万不可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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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渡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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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民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