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自难忘

程小青一觉醒来,只觉得腰酸背疼。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在噩梦中被人追赶了,自己拼了命地奔跑着,却怎么都甩不开身后的人。脚下的路宛如旷野一般延展开来,兜兜转转,最终把自己圈进了那如同迷宫一般的地下室。

他又梦见了第一次见谢伯尧的时候。

谢伯尧第一次见程小青,那双眸子便突然狠厉了,他死死瞪着眼前人,几乎是克制不住地咬牙切齿道:“为什么?”

程小青沉默不语。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终究是程小青率先打破了沉默:“谢德忠先生既生于鸮社,我对此也有所耳闻。且不知权力划分如何,但在帮会人人都能接触到枪支的情况下,莫不是身边的人发挥空间更大吗?”

他说得含蓄,可谢伯尧听出了话外音,他毫不客气道:“你是甚么意思?我父亲身边的心腹皆是忠心耿耿,断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况且若是身边的人动手,岂不是太过明目张胆了些?我倒是倾向于你哥受雇于视我父亲为眼中钉的人,他这般不起眼的小人物,哪怕接近了我父亲,想必他也不会起疑心!”

程小青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但又完全笑不出来。

这等微小动作还是逃不过谢伯尧的眼睛,他一把扯住程小青的衣襟,大声喝道:“你笑甚么?”

程小青被他提着,只觉得胸口发紧,只能一字一句缓慢说道:“你父亲去世后,鸮社便由王文枭一人独大了,最大受益者是谁,怕不是显而易见的事。”

谢伯尧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恶狠狠地瞪他。程小青也毫不畏惧他的视线,冷淡的瞳孔清晰地倒映出那五官扭曲的人。

只是这不卑不亢的态度,终究是激恼了谢伯尧,他伸手将程小青往后一掼,反手就甩上去了一个巴掌:“你这是甚么态度?”

程小青被他打得偏过头去,险些没能站稳。这一下力度之重,左脸颊直接泛起了红肿。他缓缓抬起头,只觉得鼻下有温热液体流出,唇间也尝到了血腥气。他抬手拭掉鼻血,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再次被揪住了衣襟。

谢伯尧发狠威胁道:“你直接回答便是!程舟是否受雇于王文枭?”

似是怕程小青不肯承认,他接着补充:“莫要骗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伤口火辣辣的,隐隐作痛。程小青只觉得脑袋有些发晕,却依旧不想就此认了罪。可谢伯尧态度偏激,他颇觉无奈:“你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我若回答不是,你会认定我在骗你吗?”

谢伯尧本就心烦意乱,这会儿被程小青戳中了心事,立马勃然大怒,对着左右两边的马仔呼来喝去道:“给我打!打到他肯交代为止!”

马仔知道谢伯尧心情极差,此刻丝毫不敢怠慢。挥着皮鞭左右开弓,一下一下狠狠抽在程小青的后背上。那鞭子似手指般粗细,通体黑长,威力可想而知。哪怕隔着一层薄衬衣,抽在身上也听得噼啪作响。

那地下室面积极小,却格外空旷。天花板只垂着一盏圆形小白炽灯,灯光笼着程小青煞白的脸,将他衬得虚弱万分。

皮鞭挥舞着,抽打的回声在不大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四面墙壁横平竖直,工整得宛如囚笼,寒风从北侧墙壁上巴掌大的气窗里灌进来,贴着骨头缝往衣服里钻。

恍惚间,程小青只觉得自己已经置身刑场。

得逃出去,得逃出去才行......他在心里说着,若是在此地长久地呆下去,自己迟早会落得一个冻死或是被打死的下场。

他的身子渐渐软垂下去,头歪向一侧肩膀,却始终一声不吭。

见程小青似乎是没了气息,谢伯尧便抬手制止了手下人。他上前探着程小青的鼻息,确认了他几近休克,才吩咐马仔们给他松了绑:“把他关在里层的牢里罢。”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程小青忽地睁开了眼,如同鱼一般左右一摆动,便从左右两侧的马仔手里挣脱开去,尚未等那两人反应过来,他便俯下身子,从二人腿间钻了出去。

“快,快,捉住他!”

他三步并作两步甩开众人,如同猫科动物般轻巧地攀上了那扇近乎垂直的气窗,所幸他身材瘦扁,侧着身子方能勉强从对角线挤出去。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程小青瞬间肩颈朝下,摔落在墙壁外侧的红砖花坛上,一时半会疼得有些眼冒金星。

“不能让他跑了!”谢伯尧的声音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天色灰暗,纷纷飘着雪花。积雪起了缓冲作用,他硬撑着起身,撒开腿就往大门那侧奔去。

远处似有汽车发动机的轰鸣传来,可程小青只是拼了命地迈着步子,丝毫没有留意到周遭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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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青猛一翻身,从床沿翻了下去,跌在地上。

他摔到了腰,疼得两眼一黑。好不容易才蜷起身子,在冰凉的地板上躺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扶着床沿坐起身来,弓着背撑着地,艰难地顺着气。

西厢房的家具不中不洋,梨花木的床上铺着埃及长绒棉床单和鹅绒被,夏季清凉,但是睡久了就硌得慌。经过刚刚那一摔,他已然没了倦意,也不想回到这坚硬的床上。

清晨还是有些微凉,程小青披了件西服外套,便起身出了房门。外套是从谢伯尧那里拿来的,罩在身上有些宽大。事实上,程小青的大部分衣服,都是从谢大少那里退休下来施舍给他的。他本身直肩蜂腰,身材瘦薄,单论市面上的尺码,还真不好买衣服,索性拿了现成的将就。

许砚和早早就来拜访谢公馆。和昨天的长衫马褂不同,今天的他只是身着一件英伦范儿的粗布立领猎装外套,总算有点读书人的样子了。

这个点谢伯尧还没有收拾好个人内务,女仆便把他领到了会客室,斟上茶,静静等候着。

程小青一推开会客室的门,他便兴高采烈地迎了上来,会客室的木桌上,放着牛皮纸袋包着的长方体物件。

“很抱歉这么早来打扰你,”他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的微笑,“只是看你昨天状态不是很好,想着给你带点膏方,不知不觉就有些急性子了。”

程小青嗯了一声,只是那声音有些低沉,透露出没休息好的疲惫。

许砚和望着他眼下淡淡的乌青,收起了笑容,有些抱歉着说道:“昨晚没休息好吗?”

程小青摆摆手,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桌子:“无妨,正巧我今天也要出门,是时候起床了。”

许砚和留意到他的视线,便顺势为他介绍自己带来的好东西:“这是现熬的三色药膏,专门治疗骨伤。昨晚我拜托熟人所在的医馆,他们今天早上制好药就送来了。你瞧,还热乎着呢。”

桌上的包裹软软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淡淡苦香。

程小青谢过他:“劳您费心了,正好我现在也需要。”

别的地方倒好说,就是这腰,睡多了硬板床,谁都不好受。再加上自己睡得根本不安稳,一不留神翻身一摔,便也愈发疼痛了些。

程小青在会客室的老虎椅上坐下,笑着对许砚和说:“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你能帮忙贴一片吗?我的腰实在是疼得受不了了。”

许大少爷的脑子,“嗡”的一下就宕机了。心跳得迅速,眼前也天旋地转了。他甚至怀疑自己得了高血压,颤颤巍巍地走过去,拆开拴住牛皮纸袋的绳子时,他整个人都是飘飘然的,仿佛下一秒就会脚下一滑,顺着会客室的落地长窗飞出去。

“好,好,我这就给你贴。”许砚和一介纯情青年,脸涨得通红,只能加速撕开膏药,来掩饰尴尬。刚熬制好的药有些发烫,沿着油纸的边缘化开了一些,沾在了他的手上。

程小青背对着他坐着,衣服撩起一个角,只露出一小截腰部。许砚和起初有些紧张,但看到他的腰时,那些荒唐的念头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那不过就比成年男性的一拃宽上一点的腰,上面布满了烙痕,虽然长了新肉,结了疤,但还是抹不平原先的创伤。许砚和根本不敢下重手,挠痒似的抚平了药膏,却还是心有余悸。

“怕甚么?用点力啊。”程小青只觉得好笑,贴个药膏都那么磨磨唧唧的。

“抱歉,抱歉。”许砚和安抚着那片药,直到它完全敷贴。

会客室的门突然被打开:“久等了,许公子——”

程小青依然侧着身,许砚和乖巧地蹲在他的身边,这怪异的一幕被闯入的谢伯尧尽收眼底。

他用捉奸般的怪异眼神打量着二人,完全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二位这是在?”

“许先生帮我换药罢了,不打紧的。”程小青神色如常,抚平了衣角,“倒是您,反而看起来像是有什么急事似的。”

许砚和也站起身来,全然没有先前的手足无措:“我来这里,就是想约小青一起去苏州河畔看看,他对那一带熟,我和他结伴,也方便打点。”

谢伯尧没有继续追究二人,他只是用不容拒绝的口吻通知着:“今晚,俞氏运输行要在慧忠饭店的宴会厅举办酒局,邀请我们一并参加。俞家三少爷俞明诚最近似乎要和日商合作,酒局的内容,估计也就是以划分内河航道和共用地盘之类的问题达成共识,你俩跟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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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一打扮得不伦不类的男子来回踱着步,似乎在等待着他人的到来。

果不其然,几分钟后,一名下人便急匆匆地领着三名青年走进来。其中一位戴着眼镜,穿着考究,明显是一副学者的姿态;而另外两位明显不是亚洲人的面孔。

年青一点儿的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一头金棕色的鬈发,白衬衫都起了毛边儿,宽松地塞进卡其色的工装裤里;年长一些的洋人感更足,褐色的头发,深目削颊的脸配上庄严肃穆的表情,颇有威严的意味。

俞明诚甚是满意,他招揽白俄护卫队就是为了这一刻:“来吧,翻译!穿丝勒特儿!”

“先自我介绍。”俞明诚一发问,“穿丝勒特儿”就对着两名洋人窃窃私语。

“Sean。”金发的年青人来回打量几人,一双浅色的大眼睛来回转悠。

“Lev。”严肃的年长者规矩地回答着,站姿像军人那样笔挺。

“很好,肖恩,列夫,今天起你俩就是我的保镖了。晚一点的时候,我会去参加一场宴会,到时候你们跟着我就行。”

俞明诚相信自己的眼光,越是贴身私密的任务,越要选这种没背景的人,万一出事了还尚且有回旋的余地。进可杀人灭口,退能栽赃陷害。反正没有人会替他们找茬。况且白俄伙计们不懂中文,谈事情的时候也不怕隔墙有耳。

俞明诚心思重,早就对护卫队做过背调,才特意选中了他们。

叫肖恩的年青人,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流亡到上海,家人去世后,他便过着无依无靠的生活,别无选择,只能在护卫队混口饭吃;而列夫则是一名退役军人,武力值和忠诚度肯定是不在话下,他沉默寡言,私底下也没有什么交好和亲眷,是保镖的最佳人选。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两人的名字都很简短,俞明诚实在懒得去记那些名字比唐诗还长的俄国佬。

“Can you speak English?”俞明诚试探性地问着,以防万一有什么别的需求,他可不想和这俩伙计对牛弹琴。

金发的小帅哥一脸茫然,倒是年长的军人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A little。”

“Fine。”俞明诚朝着列夫肯定地点点头,比了个大拇指表示认可。经过肖恩的时候,睨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要你有个屁用!”

名为列夫的年长军人又说了些甚么,可翻译却犹豫了,不知如何委婉地向俞明诚表达内容。

“俞少,他说工钱的事儿......”虽说俞明诚抵赖工钱已是司空见惯,可翻译还是有些羞于启齿。

俞明诚挥挥手,不为所动:“上个月他们啥也没干,也好意思领工钱?”

他踱着步子,来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再次抽出手的时候,他排出两枚袁大头,羞辱似的丢在桌上,叮叮当当散开了去。

“这白俄人不是喜欢吃黑面包吗?你俩就此分分,也能多少享福一个月了。”俞明诚讥笑着,目光却精明得可怕,“等宴会结束,你俩再来跟我谈工钱罢。”

俞明诚嘴上说着有要事在身,很快就拂袖离去;“穿丝勒特儿”朝着二人点头致意后,也快步走开;年长的军人神色平静,将那枚银币收进军裤的口袋。

三人各自走远后,那金发的少年攥着银币,走到门廊前的台阶前坐下。

他如获至宝地握着,对着阳光左右打量,素净浅白的脸颊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欢喜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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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自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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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民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