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嫡长子要和谢家要合作的消息,很快就走漏了风声。准确来说,自二人下船后,就有无数双眼睛在观察着他们的动向。其中最有危机感的,便是许家的竞争对手,俞氏运输行了。
俞老爷子年事已高,名下产业数不胜数,左拥右抱三妻四妾。钱庄、纱厂这般家族命脉产业,自然是要交给嫡长子继承,剩下几个不成气候的庶子,便只能分到一些边角料了。
所谓“俞氏航运”,在战事发生后不过也只是一介亏损的商号了。这是一块烫手山芋,加之早年总有帮会利用水路走私,随时可能出事,打理风险极高,俞老爷子掐指一算,便将其甩手给了庶子俞明诚。美其名曰让他历练历练,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将这包袱从家族的账上划去罢了,包装了个好听的说法。
俞明诚是俞老爷子第三房姨太太罗淑琴的孩子。罗淑琴早年是歌厅女星出身,在圈内也是小有名气。可就算再红极一时,若放在上层名流里谈论,那也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也正是因此,罗女士并不受正妻以及其余姨太太待见,连带着她唯一的儿子俞明诚,也逐渐变成了家族里的边缘人物。
可偏偏这俞明诚的性子极其刚直,以至于有些不择手段,满腹也都是些狡黠的点子。俞老爷子将运输行丢给他,嘴上说着盈亏自负,本以为可以借此挫挫他的锐气,哪想到这俞明诚,真就给这烂摊子盘活了。
“那老谢头的发家史不清不楚不干不净的,老许家那个大少爷也是昏了头,将自己老爹打下的江山拱手让人,也真是不怕人笑话!”
说这话的人是个眉眼深邃的高大男子,本来是躺在宽大的牛皮办公椅里,将脚高高地跷在木桌上,听闻下人传来消息,立马弹射起步,扎马步状蹲坐在了椅子前。
下人是俞氏运输行里为数不多的国人,年事已高,一举一动都显得有些战战兢兢。为防止内部消息泄露,俞明诚多留了个心眼,除了个别几个眼线老油条,手下基本都会雇佣一些听不懂中文的白俄伙计,组成一支流动的民间护卫队。
“回俞公子,谢大少前阵子领养了一个少年,也不知是否是那人吹的枕边风......”
俞明诚听闻此言,心中警铃大作:“那少年什么来头?”
“这倒是不清楚,但有传闻说,谢大少是将这少年俘虏来的,中途这少年企图逃跑,谢伯尧便将其关起来折磨了三天三夜,那少年被打断了一条腿,最终还是留在谢大少身边了......”下人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甚至都不敢抬眼去瞧俞明诚。
江湖传闻向来不可考,但离谱成这样的还是会被人津津乐道。
俞明诚嘿嘿一笑:“那腿是金子做的?能让谢伯尧那老守财奴爱不释手?”
下人心里发慌,俞明诚说浑话时,切莫不可当玩笑似的附和敷衍他,保不齐他什么时候就当了真。
“回,回俞公子,鲜少有人见过那少年,所以这传闻真假,您看着......”
俞明诚哼了一声,声音从鼻孔里出来:“没人见过,没人见过!那传闻莫不是他自己的用人嚼舌根传出来的?谢伯尧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话,话也不能那么说。”俞明诚越是心情好,下人越是害怕,“传闻那人容貌昳丽,没准就是......”
俞明诚一听便来了兴致:“看不出他还有这种癖好?也罢,你去打个电话给谢伯尧,等他们正式签订合作合同,我倒是要会会他们,看看这小子到底长什么样!”
俞明诚说这番话绝非空穴来风,长江下游内河航道不过那么数数几条,若是许公子真要开发做生意,自然是要和各大航运商会举行会议,签订互不干涉条约,并且就堆栈租金等一系列问题达成共识。
俞明诚正是知晓这些,才让下人去通风报信,因为自己打点完水路后,也方才和一家日商洋行初步谈妥了一笔生意,待双方签订正式合同后,便能顺理成章进行商航合作。
所谓日商洋行,其实就是一家普通的小型日资企业,代理人兼买办还是沪上华人。上海沦陷后,航运业直接受到重创,俞明诚作为商人,嗅觉自然敏锐,和他们对着干势必赚不到钱,当下时局,还是审时度势为妙。
说到年龄,俞明诚不过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实则心思比谁都深,下人领会过他的手段,所以在他面前始终毕恭毕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没啥事的话,你就赶紧麻溜着滚去办事吧!”俞明诚刚准备驱赶下人,便见到他神色有些为难。
“回俞公子,小的斗胆发问,之前有听过传闻,您和鸮社的王文枭有合作......”
“你也知道是传闻啊。”俞明诚讥笑着,声音异常刺耳,“王文枭老命一条,无非就是想着走私烟土那点破事,跟那老贼扯皮吃力不讨好,我和他合作干甚?短期交易也就罢了,顶多是各取所需;要动了真格,指不定他把我吃了不成。”
“退下吧。”俞明诚重新把腿跷回桌上,半闭着眼,哼小曲儿似的梦呓着,“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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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谢仲景态度咄咄逼人,程小青置若罔闻,只是解开若秋给他的包袱,撕开一片药膏,麝香味霎时溢满了屋子,他将这片药膏缓慢按在小腿上,清凉的感觉涌了上来,刺激着几乎坏死的皮肤,“我不会原谅你哥,同理,他也不会原谅我。我们只是各取所需,等到时机成熟,我自然会离开。”
谢仲景平生最讨厌谜语人,他不由自主提高了嗓音:“你原谅他甚么?”
程小青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解开了刚刚扣上的白衬衣扣子。谢仲景被此举吓到了,他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慌忙阻止道:“你拿我这个外人当甚么!”
纽扣只解到第三颗便戛然而止。程小青没有理会谢仲景的喊叫,只是褪去了衬衣,露出了肩膀。谢仲景这才看到,他的肩膀布满可怖的瘢痕,隐隐露出的胸口,也全是伤疤。这些痕迹像是外院墙壁上的爬山虎,毫无规律地伸展着,张牙舞爪地爬满了他的全身。
“腰上还有,你要看吗?”程小青淡漠地瞥着谢仲景,却没有继续展示身体,震慑作用已有,点到为止即可。他没有急着穿回衣服,只是和着衬衫,将那盒巧克力从中式点心的下方抽出,用拇指的指甲沿着边缘划开,顺势撕下了外包装。
谢仲景目瞪口呆,大哥如此憎恨他,为何还要将他留下?
“你我等人,均无赢家。”程小青及时开口,解答了他的疑虑,“你二人失去了父亲,我失去了兄长,谢大少的手下被逐出商会,他本人在生意场上接连受挫,我也居无定所,现在只能寄人篱下。如此一来,最大受益者便只有一人罢了。”
谢仲景不是蠢货,他瞬间理解了程小青的意思。
“王文枭。”
谢仲景并没有在鸮社呆过哪怕一天的时间,但是对于权力斗争还是有一些自己的见解。王文枭是当家的,自然拥有所有事项的话语权;而自己的父亲作为二把手,大抵就是负责帮忙出面以及料理一些琐碎,比如水路运输的交涉之类,而最终拍板的人,肯定是王文枭本人。
父亲的生意做大地位变高,还有一批忠心耿耿的手下,势必会令王文枭感到不安。不管他是否真的居心叵测,王文枭肯定会对其产生猜忌。篡位谋反?另起炉灶?架空夺权?结果都是对自己不利的,这个时候除掉父亲,他有完全合理的动机。
程小青没有搭话,只是慢条斯理地揭开巧克力外包装,露出了里面横平竖直如同棋盘格子一样的糖果。纤细的手指在棋盘格上犹豫着打了个圈儿,最终捻了一块心性的巧克力丢入口中。
“我哥第一次在凯司令买曲奇饼,就是这种形状。”不愧是洋货,口感和外表一样精致细腻,程小青根本不愿拿正眼瞧谢仲景,兀自说着,“我舍不得吃,只是舔掉了一个边儿。用油纸包着,压在床垫下。没过多久,曲奇饼生了虫,我伤心得很,但哥哥只是在第二个礼拜又买了一块给我,并且从此往后,每周都会固定时间给我买一块。”
谢仲景不知道程小青到底想表达什么,只倒是他睹物思人,便自顾自地继续说王文枭的事:“那老贼与我父亲关系可谓是水火不容......论动机,我倒也不觉得你哥是凶手。”
并没有在替程小青偏袒说情,只是怀疑的根一旦扎下,想要再推翻可就难了。
“你父亲去世那天晚上,我哥那个点正好在西饼屋买曲奇饼。”程小青垂着眼,睫毛遮住了他的情绪,“所有人都能作证,而且西饼屋和你父亲遇害的小径并不顺路,我哥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的怀里,还揣着一块油纸包着的饼呢。”
不在场证明若能成立,再结合动机,那程舟被陷害基本是板上钉钉。谢仲景只觉得舌尖发烫,说话都有些结巴:“可是,你为什么不跟我哥解释......”
程小青自嘲似的笑了:“你哥捉住我后,严刑逼供,但是我确实什么都不知晓!他怕是指望着总有一天我能开口!毕竟被陷害的是我哥,而不是别人!他就想着从受害者身上挖出点什么来,证明我俩不无辜!”
“王文枭现在倒是美了,你父亲手下的人被赶出鸮社,他也能继续发展他的烟土生意!他有杀害你二人父亲的动机,但最先被怀疑的是我哥和我,等到他反应过来,所有的证据早就被销赃灭迹!”
程小青说得合情合理,痛心疾首,谢仲景倒是有些动摇了。本来的满腹狐疑,现在完全被怜悯取代。但是他作为在家中没有话语权的老二,实在是爱莫能助。
况且如果真要对王文枭下手,拿不到决定性的证据,只会平白无故打草惊蛇,风声透出去只会落得里外不是人的下场。对付这老贼,最终势必还是得落到生意场上见,这个节骨眼只能延续父亲的遗愿,将水路生意做大做强,才是唯一的办法。
“真相浮出水面前,姑且还是耐心等待吧。”程小青朝着谢仲景微笑着,上扬的笑眼眯起来,晃得他有些失神,“既然认我为义弟,以后便叫我谢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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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利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