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南路上有一间专门做本帮点心的糕团厂,距离霞飞路不过也就十来分钟的路程。店面不大,只雇佣三四名伙计便足以维持运转。富人区的用人车夫偶尔会来购买包装好的礼盒,但平民更多的还是买普通的散装点心。
夜色渐浓,点心铺子也到了打烊的时候。每当这时,老板就会嘱咐伙计们收拾好店面,再将那些卖不掉的点心包裹包裹,自己带回去吃。
暖黄的灯光笼着柜台,临走之前,一个伙计把塞着点心的牛皮纸袋放到自行车筐里,朝着店内嚷嚷道:“小五,今天轮到你锁门啊!”
被唤作“小五”的男生,是一名消瘦的少年。也许是不苟言笑,总是显得有些阴翳。上海人喜好模仿西洋文化,他也学着蓄起了长长的刘海儿。只是打理起来实在麻烦,他便一股脑儿将垂到眉毛下边的头发全削掉了,看起来有些滑稽。
小五应了一声,等最后一名伙计走远,他才返回柜台,从下面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纸盒子。
盒子最左边是竖状的豆沙馅条头糕,中间堆放着炸得金黄的小麻花,最右则是斜着放了四块鲜肉月饼。下个月就是中秋了,糕团厂提前一个多月就推出了这款产品,来买糕点的熟客也会顺便捎上几块。三样糕点在盒子中泾渭分明地码放着,看上去有一种秩序之美。
这三样可都是热门商品,照理来说根本不可能留到打烊。小五也是摸清了这些规律,午休的时候便偷偷用纸盒装好,藏在柜子里。——莫需担心,糕点的钱会从他的工钱里扣掉。
柜台里除了糕点,还有一打油纸包着的硬片黑色软膏,用细麻绳捆扎着,小五将它们叠得齐整,用一块红布包好。药膏是有些苦气味的,直接和糕点放在一起,怕是会串味。
他将自行车从巷子里推出来,那红布包着的药膏,和长方形的糕点盒,被小心翼翼放在车筐里。
夜间路上人车稀疏,连巡逻的士兵都少了许多。小五沿着马斯南路骑了几分钟,拐入霞飞路。大概又过了十分钟后,他将自行车藏在附近的树丛里,揣着那堆东西,轻车熟路地钻入了一栋洋房的后花园。
早有人站在树下等他,小五跑得直喘,走近那被月光笼罩着的人。
“久等了。”他将怀里的纸盒和膏药一并递过去,“今天听街坊邻居说二少爷回国了,怎么样,他没有难为你罢?”
程小青看着他,因为跑得过急,刘海儿被汗水粘在了额前,像是被狗啃了一样,发丝里还夹杂着树叶。抬手帮他拨掉,程小青笑道:“我们俩见面的时候,就不要提别人了。”
小五抿了抿嘴唇:“对不起,我只是......”
“况且若要真正谈论难为的话,那谢伯尧刁难的还不够吗?”
张小五最听不得这个名字,程小青每每提到,他平展淡漠的眉头,便不可收拾般地皱了起来。
他一把扣住了程小青的手腕,只是力度不大,刚够松松圈住。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若秋。”程小青用另一只手缓着推开了他,又整了整他凌乱的衣襟,直视那黝黑的双眼,“我会跟你走的,但不是现在。”
若秋当然知道,程小青每次一唤他这个名字,他的心便软了下来。若秋自幼和程小青一起长大,虽说自己大部分的时间都呆在母亲工作的歌舞厅,可若是有两人都空闲的时间,他势必是要和程小青一起黏着度过的。
程舟出事后,张小五曾多次想方设法带着他远走高飞,但没想到还是让他落入了谢伯尧的手中。程小青吃了不少苦,他为此也自责不已。
若秋姓张,原名张小五。所谓若秋,也只是程小青给他取的爱称,只有私下才会这么叫。程小青被谢家收养不久之后,他在谢公馆附近的中式点心屋谋了份兼职,借以掩盖自己的本职情报工作,还能时不时探听谢公馆的消息。
他颔首:“我知道,我也在四处打听程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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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舟的死颇为蹊跷。程小青只知道哥哥在帮会当打手,但料定他不会去掺和杀人的勾当,他不是那种无牵无挂的性格,更不会主动把自己推入险境。也就是说,程舟大概率是被奸人所陷,伪造成死无对证的假象。
可惜程舟只是一介难民,他的死就像一桶水倒入了黄浦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除了程小青和张若秋,根本就不会有人记得他,更别说申冤了。
所幸张小五姑且有些隐蔽的人脉,他的师傅段志荣,可是沪上出了名儿的“包打听”,后来一路升职,终究是在法租界的巡捕房混上了个三等华捕。上能接触到督察探长这般手眼通天的人士,下则有各路“三光码子”遍布各种三教九流的场所。
马仔们私底下称呼老段志荣“两面光”,还给他取了不少诸如“梅穿瓦子”这种听着像日本名儿的中文绰号,难等大雅之堂,也只敢私下碎嘴。张小五也道听途说了不少,传闻这“两面光”本身就是翻译出身,化名“齐藤先生”之类的冒名商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日本话,在各方势力间宛如不粘锅一般丝滑周旋。
只是战事发生后,他不知为何安分守己了些,这些事情也不再亲历亲为。张小五替他跑腿多年,看在人情的份儿上,段先生还是替他出面打点了些,从一名探长那儿薅到了些程舟遇害的细节。
比方说,杀害谢德忠的枪是左轮,比较粗重也不善于隐藏;可一枪毙命程舟用的却是勃朗宁M1900,轻便小巧,出手迅速。若程舟真是有备而来,那雇佣他的组织照理来说会给他配发利于行动的枪支,再不济也是勃朗宁M1906这般的袖珍防身枪。
“谢德忠、王文枭乃至整个‘鸮社’,配枪基本都是勃朗宁,若要寻这把左轮的来源,怕不是得将目光向外探去......”张小五若有所思,“可如果真是外人陷害的程舟,那追寻起来的困难程度,可就不是一个量级了。”
“我不在乎这有多困难。相反,我一定会找到杀他的人,然后如数奉还......”程小青低头,摩挲着怀里的盒子,“今天二少爷回国,我摸不清他的脾性,万一他生性多疑,被他发现了咱俩可不好。若秋,最近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若秋心里不免泛起一阵酸涩,眼前的人薄肩细骨,月光照着他瓷白的脸,留下一层淡淡的剪影,看上去甚是弱不禁风。
但是若秋知道,程小青是那种不达到目的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人。
“时间也不早了,若秋,你先回去罢。”逗留的时间太长,对他都没有益处,程小青伸出手来,摸了摸他的脸颊,“谢谢你的情报。”
若秋的脸颊泛起了一阵红晕,只是被夜色吞噬,程小青自然看不出来。
“愣着干甚么呀?”见若秋依旧讷讷僵在原地,程小青便主动摊开双臂,和他贴着身拥抱了一下。两人身高相仿,程小青的发梢蹭过他的脸颊,挠得他有些心里发痒。
单薄的胸膛贴着彼此,张若秋甚至都能听见对方跳动着的炽热心脏。可这拥抱只维持了短短两秒,程小青便恰到好处地松开了他。
张若秋抬眼看去,眼前人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和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露水版的月光挂在他的眼睫上,漂亮得让人心动。
“非得我抱抱你才能走啊,怎么跟小时候一样?”程小青轻轻拍着他的胳膊,朝他扬了扬下巴。
张若秋被他撩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嗫嚅着告别,随即转身离去,沙沙地穿过树丛,动静便远了。
程小青兀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原路返回,穿过洋房后的鹅卵石小径,从树丛里钻了回去。洋房的后门直通自己所住的西厢房,只要不被打扫的下人看见,这条幽会的路基本上是安全的。
唯一的坏处,就是小径有些崎岖,程小青右腿有轻微的腿疾,走得不是很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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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厢房后,程小青一眼就看到了桌上摆着的香槟酒和金色礼盒。他随手将点心放在那盒巧克力上,时间不早,换好药后,他就该睡了。
若秋给他买的是麝香软贴,是他在弄堂里找人调配的民间膏方,专门治疗骨伤。程小青的右腿落下了陈年旧伤,普通的膏药不起作用,但是他每天还是会定时贴敷,效用聊胜于无。
他卷起裤脚,露出严重变形的小腿,捏了捏肿起的骨头,便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程小青很确信,这个声音并非来源于他的腿。而是更清脆一些,像是风铃之类的琉璃饰品撞击木门时所发出的声音。
“这么晚才回来,是跑到哪里去野了?”谢伯尧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调笑似的望着他。
程小青不语,可谢伯尧的目光快他一步,虎视眈眈地落在了他桌上那只多出来布包上。
“趁着我送客偷偷溜出去的?”他丝毫不给程小青解释的机会,便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掰过程小青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跑得倒是挺快,你的腿康复了?”
程小青也懒得和他多争辩,只是抬眼直视谢伯尧:“我的腿怎么样,难道不是你心里最有数吗?”
谢伯尧手指微微发力,死死扣住程小青下颚。可程小青越是不卑不亢,谢伯尧越是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绪。
他慢慢单腿屈膝蹲下,直到视线与坐着的程小青持平。有力的大手也脱离了他的脸颊,慢慢顺着他的身子滑下,最终落在了程小青卷起的裤脚上。
“让我猜猜,到底是谁,能赢得你的青睐?”谢伯尧阴险地笑着,不轻不重地拍打了几下他有些变形的小腿,“我总听女仆说,每隔一阵子就有报童打扮的少年在附近徘徊,有时还暗地里托用人捎这药膏给你。我当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你倒好,胆子倒是越发大了。”
他突然毫无征兆发了狠,猛然起身,将程小青按在座椅靠背上。短而急促的呼吸打在程小青脸上,他神色不悦地偏过头去,表情仍是倔强的,可那颤抖的喉结,是根本藏不住的。
谢伯尧伸手就去解程小青的衬衫扣:“我念在你有旧伤在身,这些日子来一直放任你在家修养,可若你像这般不听话,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胸口的扣子被褪去几颗,洁白消瘦的胸膛便隐隐露出了些许轮廓。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不合时宜的敲门声。
“有事明天再说!”谢伯尧刚嚷嚷着回应,却见那木门敞开了一道缝隙,屋内二人循声望去,谢仲景惊诧地立在门口,一只手还搭着门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哥,有人来电话找您......”谢仲景瞠目结舌,但还是将话说了出来。
谢伯尧不耐烦地起身,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套:“怎么这么晚了还来打扰!”
急促的脚步很快远去,程小青抬手理了理自己的前襟,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煞有介事的咳嗽。
他抬头望去,谢仲景没有随着大哥离开,依然站在自己的房门边,双手抱臂,一双凌厉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自己。
“说吧,你和我哥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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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笼中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