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风宴

敌对势力稽查严格,再加上此行本质上还是为了谈生意,所以接风宴的规模并不大。谢公馆的二楼拾掇出了一间包厢,私密性良好,摆上圆桌和烛台等饰物,也别有一番雅致。

许砚和进入厢房的一霎,便被谢仲景身边的少年吸引了视线。

良久,他才方觉失礼,点头致意后便在宾客席落座。

他带了瓶法国香槟,搭配系着金边缎带的巧克力礼盒作为伴手礼。他纠结了一路,思忖着这些东西会不会不够正式,是否应该换成是古董字画或者成套餐具之类,再不济也是画册明信片之类能展现留洋经历又不失低调的舶来品。

不过那少年欣欣然接过了这些,眼神聚焦在那盒巧克力上,久久都未能移开,许砚和都能看到他满眼溢出的欢喜。

看来是买对了。他想。

“久仰许公子大名。”他将礼盒放在手边,朝着许砚和嫣然一笑,“叫我程小青就行,承蒙关照了。”

谢伯尧尚未到场,他也顺理成章地没有称呼自己为“谢青”。

程。与那杀人犯程舟同姓,那便是他的本名了。也罢,毕竟此人也不是谢家兄弟二人的手足。谢仲景盯着那名为程小青的男子,可心头的疑虑始终无法散去。

许砚和就坐在他身边,顺势跟他介绍起了两件礼物。金色的香槟修长秀气,包装巧克力的硬纸壳也细腻厚实,包装上印着花体的洋文,虽是常见的礼品,但确实能看出价格不菲。

看着程小青的手指点着盒盖上的洋文,许砚和便及时出声:“让你见笑了,虽说这是从法国带来的,不过这‘星牌’倒是英国的牌子。”

程小青莞尔:“沪上巧克力原产地无非就是英美这般国家,真想不到法国也是如此。”

他倒是看上去自来熟,许砚和也愿意与这样的人交谈。

“法国本土的巧克力讲究可可的酸度与苦香,吃起来难免有些酸涩,主要还是怕咱们习惯不了了。”

程小青点头:“许公子想得真是周到,我只是有点诧异罢了。毕竟在我的认知里,英法若是同时出现,那便是在租界了。”

许砚和也笑了:“您倒是会说笑。”

他对于程小青,倒是有些温和的好感。自己选修过的一门心理学,教授便总是强调“首因效应”,现在看来,这套理论的诞生不无道理。本来收到谢公馆的邀约,他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顾及,毕竟自己与谢仲景这般总是沉默寡言的人士相处有些尴尬,可在场有了程小青这号人物,气氛倒也松弛了许多。

甭管是谢青还是程小青,这人是会见人下菜的,谢仲景皱着眉想着,他知道哪些人对他有利。

可比起程小青,还是大哥的做法更让人匪夷所思。

既知他是杀父仇人的弟弟,为何还要将其带回家中?

照大哥的说法,就算另有隐情,他也一定有些贪图美色的成分。

——在谢仲景的印象里,大哥永远都是一副胸有城府的模样,尽管他看向“谢青”的眼神并不清白,可谢仲景想破脑袋,也不觉得大哥像是怀此居心的人。

不过在商战博弈时,美色也不失为一桩交易的筹码,这确实是一招计谋。许家家大业大,早年靠航运起家,现如今独生子归国,自然是要将一两条航线交付其手中打理。对此虎视眈眈的人也不在少数,不过许公子本身倒是儒雅随和,不像是难以琢磨之人。

谢仲景看向许砚和,一向沉稳内敛的富家少爷,此时也开始侃侃而谈,讲述着法国留学的所见所闻。他模仿起那古板的老教授,惹得程小青直发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人畜无害的模样,倒是与之前的冷艳大相径庭。

谢仲景望着许砚和叹息,显然这位老同学已经被拿捏了。

“在笑些甚么?隔着走廊都能听到。”接风宴的主人谢伯尧终于收拾完毕,不咸不淡地推开了厢房的门。望着与许砚和交谈甚欢的程小青,他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二位初次见面,没想到竟能如此热络。”他睨了许砚和一眼,颇有一丝隐隐的威胁,可语气寻常,也只有目光所及之人才能觉察到那份严厉。

程小青抬眼,却无意正视谢伯尧:“许公子一路舟车劳顿,却依然来府上参加接风宴,他初来乍到,我们怎么没有展现热情的道理?”

谢伯尧点头:“也罢。”可冰冷的目光尚未完全消散,他径直走向程小青身后,一手抚上那消瘦的肩,态度也低眉顺眼了些:“你很喜欢这伴手礼?我叫仆人送到你房间便是。”

他唤来一名女仆,将许砚和带来的两样东西拿走了去。谢仲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起初他以为是翻新后的贮藏室或是会客室的房间,应该就是程小青的卧房了。

大哥待他不薄,也不知是在打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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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得轻松愉快,饭桌上本质都是同辈份的年青人,自然是没什么规矩讲究。

谢大少看上去心情不错,甚至还开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度数不高,和苏打水一起兑着喝倒是更有风味。许砚和兴许是受了些气氛感染,也渐渐放下了对他的戒备。

谢伯尧和许砚和交谈甚欢,对他的见识啧啧称赞。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熟络得却像是故交。程小青只是听着,一顿饭下来只喝了点浓汤,不知是不是不合胃口。

酒意正浓,谢仲景估摸着大哥差不多要谈正事了。

“今天请许公子来的目的,想必公子也猜到一二了。”谢伯尧抛出话题,“战争后,浦江沿岸码头全部封锁,我等做点小买卖的生意人,想着开辟几条内河航道。也不知许公子是否有意,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以合作。”

许砚和明白他的意思,自己回了趟家,多少也从管事下人那儿了解到一些实情。尽管父母似乎有意隐瞒,但他还是很快认识到,许氏航运集团受战争影响不小,现在也是岌岌可危的状态。

这般时局,谢大少若能提供货源和买家,自己也能顺水推舟,提供航运渠道。

“我早年跟随父亲在鸮社摸爬滚打,人脉这一块是不缺的。”一谈及父亲和发家史,谢伯尧便逢场作戏,恰到好处地红了眼,“只是现在我们没了靠山,只能另谋出路。战事导致物资吃紧,不管是棉花纺织类作物,还是粮油米面,都需要从外进口,市场需求量大,咱们也不愁着找不到买家。”

许砚和对鸮社早就有所耳闻,现在一听谢伯尧这番话,倒是有些犹豫起来。

“传闻鸮社早年就是靠走私烟土起家,甚至还有意向发展军火......”许砚和沉吟着,不知如何是好。

在他看来,许氏集团就算没落,也曾是堂堂大型财团,对于非法交易还是有些忌惮:“谢公子,咱们也不是说要大富大贵,赚点钱糊口肯定是没问题,就是这业务,未免有点铤而走险了吧。”

程小青一直听着,这会儿倒是笑了:“大哥以前毕竟在鸮社,打打杀杀见惯了,人人都得配枪!现在自己出来单干,枪火倒也不是必需品了。”

他说得泰然,谢仲景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是父亲的死?还是他哥哥的死?两人都死于枪下,被一枚子弹夺去了性命,至于事情的真相,他必然也是渴望知晓的。

“至于烟土,您也大可以放心。”见许砚和那副走了神的模样,程小青便继续解释了,“谢家的想法和许公子心意相通,无非就是做一些糊口的小生意。既然已经和鸮社切割了去,那烟土生意自然是更不会有所往来了。”

程小青一发话,许砚和便跟被夺了魂一样,就差一口气认同了下来。他刚回上海,人生地不熟的,只知除了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之外的其余地方都被占领,但对于内河航道,那更是一窍不通。

程小青似是看穿了许砚和的想法。

他低着头,没有加以思索便开了口:“十六铺、吴淞口和苏州河下游的码头自然是不能用了;洋行码头也不在考虑范畴;浦江沿岸倒是有一些民间码头,水路错综复杂,倒是可以躲过稽查,只不过走私泛滥,一旦彻查容易被连坐,若要打点,还需谨慎考虑;最保险的手段,还是选取苏州河以内的一些小型渡口,河道狭窄,日军的船只无法驶入,只有我们这些熟门熟路的才知晓。”

他说得头头是道,这也是他在餐桌上第一次发表大篇幅的言论。怕许砚和有所顾虑,他便温和地补充道:“你大可以放心我,我就是在水边长大的,跟着我哥在十六铺码头讨生活也有十六七年了,这边的每一条水路、每一处渡口我都门儿清,打点起来也方便。”

许砚和初见程小青,看着他一袭白衬衣,气质温婉的样子,有对他的身份进行过揣测。

学生?倒是没什么书卷气。

少爷?有些过于清峻了。

明星?完全不像是沾染过脂粉......

他万万没有想到,坐在他身边的美人,其实只是底层的穷苦百姓出身。许砚和完全没有歧视的意思,心里反倒是生出了一些敬佩和爱慕。

不愧是水边长大的孩子,性格也像水一样温润圆滑。许砚和默默想着,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谢仲景望着眼前的三人,自始至终都寡言少语,不过他姑且算是想通,为什么大哥会收养这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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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去之后时间还早,谢伯尧提出送许大少爷一程。程小青站起身,表示自己身体抱恙,就不多奉陪了。走出房门的时候,许砚和才注意到,程小青的腿脚,似乎有点问题。

他的右脚有些使不上力,每走一步,都会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也许是因为伤病,他整个人也骨瘦伶仃,明明身高和自己相仿,身形却要细瘦一圈。

许砚和不知怎地有些心疼,却也感慨着天时地利人和。这样他便有借口下次再登门拜访,给程小青捎一些国外的药膏和西点之类。

谢家兄弟率先下了楼,为送客做些准备。许砚和望着身后的程小青,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你这是怎么弄的?”

程小青朝他挑挑眉毛:“你猜。”

许大少爷只是忧心忡忡地叹气:“也是,你也不会对我这般外人说。”

他拿上帽子和外套出门,还是忍不住嘱咐道:“你自己多保重着,回头我再给你捎一些膏药。”

程小青双手抱臂,靠在门边目送他,眼神柔情似水:“好呀,不过下次见面的时候,也别穿得这般不中不洋了,总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许砚和低头,自己一身长衫马褂,配上那顶费多拉帽,确实有些滑稽。

“特地回去换的呢。”他有些不好意思了,脸颊上也泛起了一阵红晕,“这不想着西装三件套有些过分的正式,担心和你们显得格格不入,才换了身文人的装扮。”

“许公子多虑了。”程小青唇角上扬,“谢谢你的伴手礼,我很喜欢。”

许砚和的心脏跳快了一拍,明明才刚分别,他却已经开始幻想着下次见面了。

可转眼间,他便想到了谢伯尧那警告般的眼神。苦笑着走下楼梯,许砚和方才意识到,若要想再和程小青多见几面,总归是要过了谢伯尧那关了。这笔生意,自己多半是推脱不掉了。

他养尊处优了二十余载,从未曾对什么人心动过,这种感觉是第一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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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民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