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夏季。也是一年之中中国留学生们集体回国的日子。从欧美回国的邮轮一年不过寥寥几班,恰逢战争,舱位更是紧俏。
为了避开高峰期,这一趟邮船的学生特地选择了提早了半个月的班次,奈何沿途的各国检疫严格,绕过香港驶入东海后,自吴淞口开始就面临日伪的层层稽查。一套流程下来,本来节省了半个月的航程,也被硬生生地在中途耽搁掉了。
靠在阑干上的男人看上去闷闷不乐,一路上也沉默不语。同行的男子大致猜到了原因,但也不好多说什么。他们本来也只是普通的同学,窥探人家的**自然是不好的。
两人都是一身富家公子的西式装束,同样是量体裁衣的呢子西装配上圆顶宽檐的费多拉帽的打扮,只是苦闷的男人看上去纨绔一些,反倒是同行的随和男子文质彬彬。
船靠了岸,码头上停满了接客的黑色轿车。两人结伴下了船,眼尖的管事很快认出了谢家二公子,带着人便凑上前,替人搬运行李。
“哎,我正愁着你俩分散开来呢!没想到居然一齐下来了!”管事一脸谄媚地对着随和男子说道,“谢大少爷有令,今晚要在谢公馆为二位少爷举办接风宴,还请许公子一定赏脸!”
许砚和温和笑着:“也罢,谢大少费心了,等我回去沐浴更衣后再来。”
谢仲景依旧古井无波:“我看大哥也是心大,父亲才去世没多久,便满脑子都是生意!”
许家乃沪上出了名的航运世家,许氏集团家大业大,人脉广泛,也只有许砚和一位独苗苗公子哥。现在他学成归来,不用想都知道许父必然会将家业分予一两条让其打理。
想必大哥也是听说了这位家世显赫同僚的事迹,抱着攀附权贵的心态,才派着下人来上赶着献殷勤,巴不得把想从许家身上分一杯羹的心思写在脸上。
谢大少的目的被一眼看穿,管家瞬间就慌了神:“少爷也是为了这个家!您不在的这几年里,这儿可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下所有大型码头全部封锁,只能开辟小型河运航道,甭管是航运业还是供应商做生意,都像是在走钢丝那般困难!更何况老爷他......又摊上了那种事,少爷没有一天是不操心的!”
谁不是呢?谢仲景对大哥这番说辞早已麻木。接到父亲过世的电报时,距离结业不过也就三四个月了。他心急如焚,可于事无补。远洋邮轮抵达上海要一个半月,再加上教授的标准极其严苛,回家奔丧可以说是天方夜谭。自己就这么错过了父亲的葬礼。
更为蹊跷的是,电报里只提到父亲过世,但并没有说明具体原因。谢仲景念在大哥或许是不想让自己太担心,便没有多追问了。
可是,不过才区区半年,这些人就像是忘记了父亲一般......
谢家兄弟自幼丧母,父亲没过多久也是奔波于生意场,谢仲景自然知道商人重利轻别离的道理。
更何况战事发生后,沪城顷刻间变成了一座孤立无援的岛屿。世风日下,人人自危。时代变迁的大山压在所有人身上,沉重得喘不过气,自然是不会给你留下悼念的空隙。
他虽然心理上过不去这关,倒也能理解大哥的这番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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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驶入霞飞路后,街道上方才安静了些。两侧林立的梧桐树,和自己离开时相比,似乎又高大了。自家的小型洋房有了翻新的痕迹,也不知是不是记忆出现了偏差。
仆人忙着把他的行李搬运进屋。谢二少的东西并不多,不同于那些考试一结束就匆匆直奔香榭丽舍大街,并大手大脚逛上半个月的同僚,他只是挑了几件普通实用的纪念品,便登上了最早的一班船只。同行的许砚和也是如此,随行物品也只有些精致华丽的小东西罢了,谢仲景估摸着他只是想早点回国,接手他爹的船运生意罢了。
这个点大哥不在。谢仲景环顾四周,去了一楼的偏房。
父亲的遗像就供奉在那里,黑白的照片下,是一只黄铜香炉。他一言不发,上了一只线香,烟雾袅袅,看不太清遗像上的面庞。悼念了一会儿之后,他便径直去了二楼的浴室。路过楼梯间的时候,他猛然觉察到,一楼的最西边,多出来了一间厢房。
和自己房门一样的柚木门,挂着精致的风铃,配上黄铜门把手,不像是下人的卧室。
会客室?贮藏室?大哥平日里谈生意,再加上自己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些玩意儿,不论是哪种,这间屋子的出现都并不奇怪。
沐浴更衣完毕,谢仲景又重新恢复了神清气爽。他换了一身居家便服,到了一楼。醇厚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女仆早已准备好热气腾腾的咖啡,和摆在银餐盘上的西点。
这些东西谢二少早就已经吃腻了,他有些不满,正准备吩咐仆人们去泡茶,便看见餐桌的另一侧,坐着一名陌生男子。
准确来说应该是少年。气质很年青,穿着打扮也不像是宾客。白衬衣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臂。比起外型更吸引人的是脸,肌肤如同白玉一般温润,但眉眼却是淡漠的。
少年缓缓开了口,浅笑着吩咐道:“再去泡些红茶来吧。”
女仆不敢怠慢,立马低着头离开。谢仲景有些疑惑了,大哥和自己平时待这些下人不薄,就算父亲在世时也是如此,也从未展现过严厉的神色,为何她看起来这样怕?
有太多的疑虑堵在心头,谢仲景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问些什么才好。眼前的少年也不打算开口的样子,只是小口吃着餐盘里的白脱曲奇饼,再顺势捻起掉落的碎屑,姿势却不显得刁钻,反而看起来端庄优雅。
谢仲景看得失了神,他见过不少电视明星,留洋时身边也有不少异域风情的美人,只是这些人加起来,都远不及眼前人的半分姿色。他甚至怀疑自己太久没见过中国人,所以看见一个东方面孔便饥不择食了。
钥匙喀擦喀擦地转动,玄关处传来仆人们悉悉索索的动静。
“回来了?”谢伯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仲景盯着风尘仆仆的大哥,和离开家的时候变化不大,只是看起来沉稳威严了些。
谢伯尧脚下生风,手上还提着牛皮公文包,想必是刚从码头之类的地方洽谈商务回来。谢仲景一言不发,目光牢牢跟随着他前行,最终将谢伯尧钉在那少年坐着的桌边。
而谢伯尧也觉察到了他深邃的目光,便走到那少年身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轻轻揉搓了一番后,便顺着他纤长的脖颈,滑到了他的脸颊旁。末了,谢伯尧俯下身,将脸颊贴近少年头顶蓬松的发丝,语气也颇有暧昧之味。
“忘了跟你说了,小景。这位就是我们兄弟俩的义弟了,叫他谢青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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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仲景追进卧室里,几乎是和大哥大吵一架。自己不过留洋几年,家里便发生了始料未及的变化。这名为谢青的男子他闻所未闻,而大哥更是在举止上毫不掩饰亲密,哪里只是义弟这样简单?
于情于理他都接受不了,况且现今做生意愈发困难,大哥不好好打理父亲留下的家产,居然还想着带着外人来分一杯羹!这可是父亲在世时打下的江山,岂能如此借花献佛!
“义弟?”谢仲景抱着臂,审讯似的打量他哥,“什么时候男侍也能叫义弟了?我可从未听说过。”
见谢伯尧不语,他便自顾自说下去了:“大哥你今年也三十有余,跟着父亲做生意也有近十个年头了,虽然不算大富大贵,倒也在圈子里小有名气。这少年看模样不过也就十六七八,您也真是不怕有心之人嚼舌根。”
谢仲景心里早骂了无数遍为老不尊,但为了使谈判顺利进行,他还是口下留情了些。
“看那些仆人对他点头哈腰的怂样!知道他是义弟的也就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父亲秽土转生了!”
“冷静,小景。”谢伯尧对弟弟的讥讽无动于衷,可一提到父亲,脸色瞬间大变,阴险得可以拧出水来,“你知道父亲的死因吗?”
谢仲景当然不知道,电报里没说,他也没找到机会问。
“他是被人杀死的,小景。”大哥握紧的拳头几乎青筋暴起,“就在今年元月,在街边,被帮派的打手开枪射死了!子弹穿过心脏,等他被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谢仲景愕然。
他千算万算,想过一万种可能——病逝?意外?他甚至怀疑过父亲死于战事,都没想过,父亲是被人谋杀的。
大哥似乎是用尽了全部力气,苦笑着跌坐在床边,语气也缓和了不少:“父亲去世后,他所在的鸮社内部也不再太平了,原先的手下认主,不肯皈依王文枭。树倒猢狲散,很快就被逐出商会。我收留了他们,得亏父亲生前的人脉一片忠心,所以我们还是能东山再起......”
王文枭,谢仲景熟知这个人名。是鸮社的头头,早年经济繁荣的时候,靠着走私烟土而赚了第一桶金,现在倒是有些没落了。而自己的父亲谢德忠,则是鸮社的二把手。
“凶手很快就被几个手下捉住,一枪毙命。”谢伯尧提到杀父仇人,立马又是一副咬牙切齿的嘴脸,“那杀人犯名叫程舟,无父无母孤家寡人一个,战争后来租界逃难的。就是因为没得牵挂,所以才敢下如此死手!”
谢仲景点头,感叹连连:“亡命之徒啊。”
谢伯尧冷哼一声,继续说道:“咱们不清楚杀人动机,也不知他是否是对家派来搅散商会的!不过弟兄几个对他进行彻查,倒是发现他还有个弟弟——”
他听到大哥拖长了音,神色也颇有揶揄之势,狡黠的表情一览无余,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谢仲景愣了一秒,脸上便闪过一丝惊异神色:“该不会是?”
他看到谢伯尧挑了挑眉毛,神态不言而喻。
“我们需要知道父亲遇害的真相,而他也需要知道兄长的动机,留他下来,多少也能互通个消息。”
谢仲景不假思索地低吼道:“这是重点吗?”
“诚然,美貌单出是死局,可以随意把玩,也可以随意丢弃。”谢伯尧往卧房书桌旁的红木太师椅上惬意一靠,悠闲自得地翘起了二郎腿,语气倒没有先前那种好色之感了,反倒是沾染了一些工于心计的盘算。
“可那家伙,有的却远不止美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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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同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