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九年腊月二十九,正值隆冬。
做完工的苦力们裹了裹棉袄,藏住怀里凉了半透的烧饼。沿着码头回石库门的路上,似乎听见有人叫骂的声音。带着哭腔,丝丝飘入了耳朵里。
“就是他!就是他!杀了我爹!我跟他没完!”
......
苦力本想掉头就走,却架不住实在好奇。探头探脑地凑近,便见到一行派头不菲的人士。穿着打扮倒不像什么堂口,反而更像是商会的人。被他们团团围住的,是地上的一团影子,黑黢黢的,似乎还在往自己的脚边蔓延着什么。
他壮着胆子凑近,看清的那一刹,怀里的烧饼差点掉在地上。
迎面倒下的年青男子,额头中弹,血流如注。只是眼睛瞪得很大,满面都是震惊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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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青拢了拢身上那件破旧的灰蓝色短棉褂,低头沿着霞飞路快步走去。这身本应是湖蓝色,可洗得久了,便也发了灰。袖口和领口破了洞,棉絮往外刮,冷风往里吹。
他在江畔长大,本应是习惯了这般呼啸北风,此时却还是从头到脚都寒得冰凉。
巡捕房的值班文书脸颊通红,浑身上下酒气熏天。兴许是对除夕上班感到不满,他将程小青带到地下停尸间时,态度明显有些恶劣。程小青和他擦肩而过,听到那人嘴里明目张胆地嘀咕了一句“杀人犯”。
程小青抿着唇,冻得苍白的脸,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早就失尽了血色。揭开裹尸带的拉链,那已经浮现了尸斑的脸,赫然展现在他的眼前。额头上有一处凹陷,碎骨沿着纹路裂开,兴许是血迹与脑浆都被清理干净了的缘故,那窟窿黑洞洞的,深不见底,有些瘆人。
门外有不止一人脚步声传来,程小青没有回头,只是无声凝视着那张脸庞。
“程舟,因涉嫌杀害‘鸮社’二堂主谢德忠,被捕后当场击毙。疑似凶器的左轮手枪,已于其上衣内袋中找到,经弹道对比检测,与死者谢德忠伤口形状一致。证据确凿,动机不明。家属程小青,要是没有疑问的话,就在这份文件上签字罢。”
白纸黑字的文件递到眼前,程小青淡漠着扫了一眼,没有接过纸笔。
他只是伸出手去,替那名为程舟的男人理了理衣襟,抚平了衣角上最后一丝褶皱。右侧的口袋里鼓鼓囊囊,他将那侧衣服掀开来了去,手伸进内袋,摸到了一个油纸包。
层层拨开那手心大的包裹,露出了一块粉碎的白脱曲奇,静静躺在程小青的手心。
“干甚么?快签字呀?”身后的巡捕不耐烦地催促道。
程小青并未拿正眼看他,只是将那纸包小心沿着折痕压好,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语气像是在冷嘲热讽:“这么单薄的外套,若是藏了把厚重的左轮招摇过市,怕不是早就被当成不法分子缉拿归案了。”
巡捕被他那股阴阳劲儿呛得恼火,便加重了语气:“程舟袭击二堂主的地点,在渔阳里的一处暗巷。杀害谢德忠后,他便沿着霞飞路东段内巷逃往马斯南路,最终在马斯南路南段的贾西义路厂房区的一处围墙下,被追赶来的鸮社的马仔击毙。人证物证都有了,你还想狡辩甚么?”
巡捕们口中的“鸮社”,是由王文枭率领的地下商行,早年靠走私烟土起家,近些年来却安分守己了些。王文枭大名在外,却鲜少露面,大部分的事务则由二把手谢德忠代理。程小青对此略有耳闻,只是程舟一介平民,和这等有头脸的人士扯上关系,简直是天方夜谭。
程小青并不畏惧,只是将那油纸包摊在众人面前:“诸位的意思是说,我哥在被帮会的人追杀后,逃亡经过马斯南路,还有空驻足在凯司令西饼屋买一块曲奇吗?”
“哼,谁知道这曲奇饼是甚么时候买的!”这般端倪是个人便能意识到,只是装睡者素来叫不醒,巡捕还是冷笑道,“我听说,程舟也在一个小型帮会里做打手罢?被雇佣着去杀害这般大人物,成功后也能获得一笔不菲的报酬......”
他从头到脚睨着程小青,**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程小青腿上那条破了洞的工装裤上:“我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你们需要这笔钱。并且程舟也有能力去进行刺杀。”
程小青咬紧嘴唇,看向巡捕们的目光沾染了一丝愤恨。他毕竟也是在乱世中摸爬滚打许久了人了,自然是知道那些灰产商人会暗中打点这些当官的口风,只是他断没有想到,这些人睁眼说瞎话的能力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炉火纯青。
程小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消瘦的脖颈上暴起了淡蓝色的经脉。他伸手推开了那递过来的文件,语气还是冷静的:“我们兄弟二人虽然贫穷,但一直老实本分。我哥信奉佛教,从不杀生,在帮会也只是看场子,鲜少与人结怨发生冲突,更不可能结识鸮社有关的人物。各位管事们断案如此草率,难道就完全不考虑他被人陷害的情况吗?”
巡捕嗤笑一声,态度愈发轻蔑了起来:“程舟一介草民,谁稀罕陷害得了他?若不是因为此事,你兄弟二人何德何能与谢家这般有头脸的人物攀上关系?”
程小青只觉得脑袋发晕,胸闷气短,他不相信程舟会做出这种事情,但尸体不会说话,巡捕们向来疑罪从有,根本不会为程舟这等小人物费神。
见他迟迟不肯落笔签字,巡捕们便强行将他押住,企图迫使其乖乖就范。程小青被夹在两名魁梧汉子之间,根本无法挣脱开来。
挣扎无果,他最终还是被按在了停尸间那一方小小的矮木桌上,眼前的巡捕冷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将手中的文件推到他眼下。
“签了字,领了遗体就回去罢。在这边耗着,我们大家都不好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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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巡捕房的时候天已经黑下来了。这是这个季节常有的事,一看时间不过也才五点出头。街边亮起了路灯,往来皆是欢快的行人,想到一年一度除夕的年夜饭,所有人都不禁加快了脚步。
程小青在街边站了一会儿,寒风呼啸而来,夹杂着冰凉的水滴,顺着他的头顶落到发梢。
马斯南路,南段贾西义路厂房。他在心里默念着,若是加快步伐,从霞飞路走过去不过也就二十分钟出头。
口袋里的纸包早就被他捂热了,融化的白脱浸透了牛皮纸,蹭在程小青的手上。
他慢慢意识到,这是程舟最后一次为他买曲奇饼了。
沿着街道快步走着,他的心头迟来地泛起了酸。程家兄弟二人自幼便没有父母,相依为命。自小到大,他跟着程舟,在十六铺码头跑船,将那些粮油麻袋、丝绸点心按照货箱分类,再沿着新闸路麦根路送去。他学着程舟,跟那些走私烟土抢占堆栈的商人辩驳,也会替年事已高的船家代写书信......
只是战事发生后,他们不得已离开生活了数十年的码头,逃难至法租界。
宁静安稳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可他和哥哥尚且还能勉强果腹。挤在漏水的亭子间,程小青知道这样的生活只是浮于表象,但他没想到这层泡沫竟会如此之快地破灭。
一想到此生自己再也无法与他相见,程小青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终究没能落下来。
他鲜少落泪。
程舟不过也就比他大上七八岁,却是实实在在地将他一手拉扯长大。讨生活已实属不易,自己不能再让他费心。尤其是在这生死离别的关头,更不能违背了程舟那份虔诚微薄的信仰,用眼泪玷污了他轮回的路。
生死离别,生离死别。
可这世间哪来的甚么刻骨铭心的生离,惟有猝不及防的死别。
他快速用手掌抹了一把眼尾,目光重新落向了手中的油纸包,算算时间,距离程舟第一次给自己买凯司令的白脱曲奇,一晃就十年过去了。
那时的程小青不过也就刚满十岁的半大孩子,无助地立于弄堂口,哭得那样伤心,仿佛是失去了全世界那样心碎,程舟为了哄他,便牵着他的手,带着他去买了人生中的第一块饼干。
可是小孩子的心思那样单纯,旁人的一句话抑或是芝麻大的小事,就能构成他的全世界。
程小青仍然记得程舟牵着自己手的那股温热的触感,仿佛那时就在昨天。可转眼间,弄堂口的景色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青石板的小路通往了灰扑扑的厂房,曲奇饼在手中变小,眼前也铺开了一道宽广无垠的旷野。
只是他站在十字路口,迷茫得不知何以为家。
程小青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入他单薄的身体,也冻住了他眼角的泪。
他的眼泪,早就在十年前就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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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拐了个弯,步入贾西义路段。这里是典型的商住混杂区域,街边商铺密布,往来工人云集;弄堂小径四通八达,岔路繁多眼花缭乱。所谓“厂房区”,大抵就是那一片针织成衣工坊之类,对于熟悉路线的人来说,并不难找。
程小青寻了一处尚且敞着卷帘门的裁缝铺,想着问问案发当时的情况。身形佝偻的老裁缝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不确定地指了个枪声传来的方向,神态略显抱歉。在他式微的听力里,枪响不过只是远处的烟花,在耳畔砰的一声便极快散去。他自不可能寻根溯源,天一黑,街边的行人便自动模糊成了一个个小点儿,随着声音一起淡出视线。
夜色降临,街边的商铺一扇扇降下帷幕,华灯初上,沿途人家的小窗透出了新年的灯光。
程小青沿着贾西义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几天前程舟还与他讨论年夜饭,自己只道是时间太晚,困顿得只想赶紧睡觉,态度便有些不耐烦了。
“那就跟往年一样罢?”他随口敷衍着,“长寿面、白菜豆腐、腌鱼,有闲钱的话就提上一两猪头肉或者五花肉罢,过年难免奢侈一把,记得早点去菜市场。”
程舟望着他,眉头微微上扬,可语气却是抱歉的:“一两猪头肉算哪门子奢侈?够你吃到正月初二便是顶天立地了,哥不中用,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自己又嘀咕了一句甚么?程小青已记不太清,大抵只是撒娇似的小小埋怨。
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垂着头,顺势坐在了马路牙子上。他知道自己是时候吃点东西了,只是他的胃,尚且还未能消化完这些事情。那块碎掉的曲奇饼静静地卧在他的手心,他小心地捻了一点碎屑,放在舌尖。
不行。
食物的气息最能勾起人的回忆,他攥紧了纸包,胃里一阵痉挛,连连干呕。
再次直起腰来的时候,他只觉得头脑有些发晕,裸露在外的小臂起了鸡皮疙瘩,他低头抚摸,殊不知身后有个影子正在接近他。
右肩传来一阵剧痛,他便缓缓倒了下去。
眼前迷迷糊糊的,冷风顺着领口灌进来,怎么都填不满他的胸膛。很小的时候,小到他们还挤在闸北的棚户区,入了夜后,整条街便是这般漆黑。偶有零星灯火,便是火车驶过,伴随轰隆隆的动静,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叮叮当当的,仿佛要把整片大地压垮了似的。
他最怕这样的声音,每晚都是蜷着身子侧卧在稻草织成的床铺上,半梦半醒地等程舟回来。
似是有人在拉扯他的臂膀,但程小青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了。
要是这一次也能等到程舟回来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