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伯尧意识到事情不对,但他还是选择相信程小青。他微微侧过身来,压低身子,对着程小青耳语道:“这俞明诚有问题?”
程小青轻轻嗯了一声:“不仅如此,那姓周的买办也要多加提防。毕竟对方是日商,而俞明诚急于找人合伙分摊码头也着实蹊跷。不问清楚的话,要是被工部局盯上,咱们是有理也说不清。”
“考虑得如何?”也不知二人的窃窃私语俞明诚听到了多少,他只是依旧维持那副稳如老狗的模样,再次向谢伯尧发出邀约。
出乎意料的是,一直以来都默不作声的王文枭,此时此刻却蓦地站起身,劈里啪啦地鼓起了掌:“好!好!”
“俞老弟,深藏不漏啊。”王文枭咧开嘴笑了,露出了一排崎岖的烟牙,表情释然得像是解开了心结,“我完全同意谢老弟的话!怎么样?俞老弟?今个儿要不给个说法,不然我也不介意让大伙儿知道你做了甚么!”
俞明诚倒是沉稳,只是那周顺庆率先坐不住了。
他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突然像是下定了甚么决心似的,猛地起身,朝着俞明诚说道:“俞老板,借一步说话。”
俞明诚没动,只是重重吐出一口气来,可对面的王文枭明显不打算放过他的任何一个微表情,只是阴险地咧开嘴笑了,被烟丝熏黑的牙崎岖得有些瘆人。
“出去说罢。”俞明诚凌厉地瞪他一眼,示意周顺庆跟自己出去。
二人离席,去了隔壁的洗手间。王文枭嘿嘿笑着,也跟了出去,只不过他并没有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而是转头朝着相反方向就去了大厅,拿了一支酒桌上的白兰地。
包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五人,程小青默不作声,身边的许砚和也面色凝重。对面的白俄少年不知道何时停下了大快朵颐,只是垂着脑袋坐在那里,神色肉眼可见的有些失落。
俞明诚和周顺庆两人出去,但只有俞明诚一人回来。
他拍了拍坐在离门口最近的两名俄国人的肩:“Sean,Lev,follow me。”
白俄少年率先慌张起身,左顾右盼了一番后,年长一些的军官率先跟着俞明诚出门,他也只好紧随其后。
原来他叫Sean。程小青想着。
Sean。肖恩。
程小青目送着三人离开,包间里只剩下自己和谢、许二人。
俞明诚既然叫保镖出去,估计已经和周顺庆交谈完毕。程小青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起身去了趟洗手间。他的腰不太好,久坐之后需要适度走动,以活络筋骨。
“需要我陪你一起吗?”许砚和有些担心地望着他,伸手拉住程小青的袖子。
“不必了。”程小青慢慢松开他,此行他打算去打探一圈,毕竟在场的人看起来都像是各怀鬼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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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西侧便是大厅,酒桌旁零散着站着几人,大厅西侧便是备菜室,对面是电梯间,若要上下楼梯,必须穿过这些小伙计的眼皮底下。而洗手间则位于包厢东侧的转角处,是个绝佳的隐蔽位置,难怪那些说小话的都喜欢往那里跑。
程小青一出门,便迎面撞上了那个白俄的年青小伙儿。
对方比自己高出一个指节,两人几乎是面对面地擦肩而过。不愧是东欧人,程小青感慨着,唇红齿白,睫毛宛若细密的小帘子那般忽闪忽闪,浅翠色的瞳孔,似一湾湖水般清澈。
那名为肖恩的小保镖也在打量程小青。
自从两人在圆桌边面对面坐下后,他便注意到了这风情万种的美人。远看便能感受到举手投足间的气质,近看更是漂亮得不像话。皮肤是江南人特有的细腻,可骨相却是清秀立体的,三庭五眼达到了和谐至极的平衡。总体不算寡淡,但也称不上明艳,反倒是中和出了一种温婉大方的气质。
程小青离去后,肖恩望着他的背影入了迷。比起容貌,身形更是美得出挑。
他总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哪儿见过程小青。
此地不缺各色的美人,只不过像程小青这般不施粉黛却唇红齿白,并且一身风骨正气的倒是不多见——只要自己见过他,就绝对不会忘记。
程小青站在洗手台前,余光瞥到镜子,映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谢青,是吗?”那日商的买办周顺庆就站在自己身后,攥紧的双手无处安放,神色也是出奇的紧张,“方便简单聊聊吗?”
程小青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肢体动作也不像是对自己有攻击性,便转过身来,点点头道:“您说便是。”
周顺庆的眼珠四下转动了一番,确认了周遭没人之后,才凑近程小青,尽可能地压低声音:“你先前认识俞先生吗?”
程小青被他紧张兮兮的模样搅得心烦意乱,可这问题却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从没见过。”
就算是想说些俞明诚的闲话,也没必要如此草木皆兵罢!
周顺庆摸着下巴,点了点头,似是在犹豫着是否要开口。
就在他再次凑近程小青的那一刹那——
“二位在说些甚么呀?有那么见不得人吗?”俞明诚靠在卫生间的门旁,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这阴魂不散的家伙!周顺庆咬牙,下意识地把程小青拉到自己身旁。
俞明诚皮笑肉不笑地朝着二人走来,嘴里却念叨着:“我说周先生怎么忽地就反了悔,原来是二位早就认识了。说到底,被蒙在鼓里的至此也只有我一人罢了。”
程小青的眸子暗了下来:“俞先生,没有证据的事,就莫要乱揣测了。”
“那便是周先生临时反悔了。”俞明诚丝毫不肯让步,但并没有对周顺庆咄咄逼人,只是把矛头调转向程小青,“让我猜猜,具体是甚么原因呢?”
周顺庆离俞明诚尚远,程小青担忧地打量着剑拔弩张的二人,殊不知,下一秒,俞明诚就一个箭步迈到了自己跟前,伸出手来,牢牢箍住自己的下巴:“见色起意是吗?”
程小青被他捏着下巴,只能微微抬眼仰视他,从俞明诚的视角看去,这本应是楚楚可怜的一幕,却不知为何沾染了一丝狠劲儿。
下一秒,程小青“啪”的一声,便将俞明诚的手甩开了去。
俞明诚下手不算重,可程小青这一巴掌确实是实打实的清脆。
“俞先生,请自重。”
俞明诚凝视着他,渐渐将手随意插进了裤兜,神态也放松了下来。
“确实是张漂亮的脸。”他平静地评价着,全然没有了先前的傲慢与狡猾。
他没有再过度纠缠,也没有再刨根问底,只是踱着步子离开了洗手间,留下沉默不语的二人。
程小青望向周顺庆,张了张嘴,却甚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兴许是明白了他的心意,周顺庆也回应了他的目光,朝着他肯定地点点头。
程小青的胳膊贴着垂在腿边,手里那张名片已经被攥成一团乱麻。
那是周顺庆刚刚趁乱塞给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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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青魂不守舍地回到了包间。他很少在众人面前展现出失态的一面,但此刻他几乎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没事罢?是身体不舒服吗?”许砚和担忧地凑上来关心他。
程小青只是苍白地摆了摆手,便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期间王文枭只顾着喝酒,俞明诚和那名为列夫的年长保镖不知道在用英文低声交谈着甚么,不过也就是一支烟的功夫,谢伯尧想着去问问情况,但总找不到机会开口,四下转悠一圈就回来了。
十来分钟后,大伙儿陆陆续续重新落座,准备敲定最后的协议,可是等了许久,都不见得周顺庆出现。
在场几人方觉蹊跷,便赶忙出去寻找。可是到处都见不到周顺庆的身影,仿佛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谢伯尧心里慌张,暗叫不妙,便将问题的矛头转向俞明诚:“俞先生,这周顺庆跟你交谈完便不见踪影了,莫不是反悔不想做生意了?你说他该不会偷摸着自己溜掉......”
俞明诚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可语气还是淡定着的:“谢老板,您莫不是在怪罪于我?”
二人快步走向大厅西侧的备菜室,一询问值班伙计,心中的疑惑反而更深了。
自始至终一直给他们上菜的小伙子肯定地摇着头:“我敢保证,晚宴期间,没有任何人从电梯楼梯这边下去,我倒是看到有几个老板在大厅徘徊,不过都没有往这边走......”
“俞老板,我看这周顺庆怕是知道了些甚么,怕是有所牵连,才选择明哲保身溜之大吉。”一群人尚且还迷茫着,王文枭便急不可待地出来说风凉话。
程小青对此感到头疼。
“比起互相怪罪,还是先找人罢。”他催促着众人,“若是真出了事就不好了。”
自从他从洗手间里出来后,那股忐忑着的预感就始终揪着他的心,久久未能散去。
包间里的人这下都坐不住了,几人没有坐电梯,而是沿着楼梯下去,分着楼层寻找,可是终究无济于事。在慧忠饭店的门口聚集后,在场的人面面相觑,而周顺庆依旧不知所踪。
宽敞的汽车道绕过喷水池,弯曲着通向酒楼的正门。大伙儿寻找未果,便将目光顺着那车道投了过去。
只是不知为何,原本清冷的车道旁,逐渐聚集起了稀疏的人群,远远地就能听到有人惊呼的声音。
“你们看......那是......”许砚和颤抖的声音飘到空中,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大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喷泉的池水,不知何时被染成了半透的暗红,在彩灯的映射下,孜孜不倦地浇在和平女神的脸上。
而水池的中央,躺着一个浑身透湿的人。看那身西装的打扮,正是失踪了一个小时不到的周顺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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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