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忠饭店的晚宴上出了人命,引来了巡捕和少量群众的围观。所有人或多或少都被吓到了些许,尤其是从没见过这种光景的许大少爷。
望着瑟缩在角落里的许砚和,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般,程小青是又心疼又好笑,只能用给张小五顺毛的手法如法炮制地安抚他。
“这么大个人了!怎地还会这样害怕!”程小青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那些人打捞尸体的一幕。
许砚和只是感到愧疚,他分明是把自己当成了程小青的哥哥,关键时刻怎能如此不争气!
“抱歉,我没见过死人......”他依旧紧闭着眼,不敢直视分毫。
偏偏他们作为当事人,还不能就此走掉。巡捕们公事公办着走流程,等着勘察完现场,再把在场七人拉回巡捕房进行初步审讯,场面一时半会儿有些滞涩不前。
只是那看起来年纪尚小的白俄少年,倒是神态自若,直到周顺庆的尸体被打捞上来,再被巡捕房的人拉走,他都只是眼巴巴地看着。
怕不是早年逃难来上海的难民......程小青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叹。
这肖恩,本质上和自己是一类人。只是见惯了死亡,自然也就不怕了。他如是想着。
喷水池正对着六楼卫生间的窗户,巡捕们上楼调查后,发现木制雕花的窗户确实半敞着,空间足以容纳一人侧身通过,便提出了周顺庆大概率是自己跳下。头部撞到了喷水池中的铜像后便栽入喷泉,最终因失血过多而亡。而他倒下的姿势倒也符合巡捕们见过的自杀者,表情没有特别痛苦,看上去也没有过多的挣扎痕迹。
话是这样说没错,只是这笔录还是不可或缺。一行人被浩浩荡荡地拉去巡捕房,每个人都经历了一通单独审讯。问题无非就是与死者的关系、有无异常的表现、以及晚宴上众人的动向云云。
周顺庆虽是买办,但说到底还是一介普通沪上百姓,哪值得巡捕们大费周章去研究动机之类。况且巡捕们一天天的见过比这匪夷所思的尸体多了去,巴不得直接定案为自杀草草了事。
反倒若是一直拖着,引来在场几人闹事,没准还会引发骚动。
周顺庆身上只有撞到铜像的头部一处明显外伤,亟需法医鉴定死因是失血过多或是溺毙——不过这两种情况基本都会指向自杀的结果。因此笔录做得也迅速,大抵也只是走一个问话的流程。
谢伯尧第一个表达不满,周顺庆的死,直接导致俞明诚的生意黄掉,自己肯定也会受到波折。
“他刚谈成一单生意,哪里有甚么自杀的道理!”巡捕问话后便将他丢置一旁,可谢伯尧却不依不饶,上赶着去提出质疑。
巡捕们也懒得跟他多说废话,他们见多了这种闹事的家属同僚,不理睬便是。
“你们也知道是谈生意啊!说不定人家突然反悔也说不准呢!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尤其是航运,多少中小商会倒闭!光是这个月,我们辖区就已经接到近十起自杀了!”
那巡捕怕是见多了尸体,早就麻木了,理直气壮地敷衍着谢伯尧,将他拨开。
“得,反正六楼是封闭的,他若不是自杀,凶手也只能是在你们之间。”另一名巡捕有些看不下去这气氛僵持的局面,最终大手一挥,给了个折衷的方案,“你们自己个儿讨论着吧!反正他和你们有甚么恩恩怨怨,也只有你们自己心里门儿清!”
巡捕这话说得也不无道理。联系法医、勘察现场、撰写报告、上报社会局......他们人手紧缺得很。
而在场的七人,刨除了俩根本听不懂中文的洋人,剩下的五人中,也不见得人人嘴里都能吐出实话来。要知道这些见人讲人话见鬼讲鬼话的沪商,撒起谎来简直比呼吸都简单!巡捕们要是跟他们几个较劲儿,指不定查到猴年马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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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是不愿意等,回去便是;若是对结果有质疑,就留下来等我们调查完毕;但你们如果只是纯粹想闹事,就给我全部滚到外面去!莫要打扰我们工作!”
巡捕们没好气地留下一句话,便各忙各的去了,只剩下出席宴会的七人站在门外。
最终还是谢伯尧率先打破了沉默:“光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要不去我家吧?我看合同的事儿......”
“哼,我看也没必要了。”俞明诚恶狠狠地瞪着所有人,“老周的死,直接给我这单生意干没了;老谢,你和许先生怕是也跑不掉,我重新物色买办所耽误的时间,也会给你俩造成影响;排除所有人后,王老板,除了你,我可想不到谁会对老周下手了。”
在场的人都默不作声,似乎是默许了俞明诚的话。
答案很明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王文枭,便是那人人都想成为的渔翁。
王文枭被几双眼睛盯着,倒也不怯场。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却不急着点上。
“老周坠楼的地点,可是在厕所里吧?整个饭局期间,我可是半步都没靠近过厕所,只是一直在酒桌那儿徘徊。不信你问问这小洋人?他坐在靠门边的位置,我要是真经过包厢去厕所,他铁能看到!”
饭局刚过,大家的记忆也都热乎着,自然也不会忘记在场八人的座位顺序。
俞明诚坐正对着门的主桌,包厢的门在他的左斜前方。而他左边的人,按照顺时针的顺序,分别是死者周顺庆、肖恩和列夫。王文枭作为附加的宾客,是唯一一个背对着大门的,正巧和俞明诚面对面。而俞明诚右手侧顺位的谢伯尧、程小青和许砚和,则是完全看不到门口位置。
霎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那个叫肖恩的孩子身上。王文枭更是心急如焚,伸出手来就去抓他的衣领,恨不得他立马为自己证明清白。
可是肖恩听不懂中文,也不会说英文。被王文枭抓着衣领,也只是慌张地张开双手比划着,嘴里叽里咕噜,说着黏糊的俄文。
俞明诚暗自叫骂着,对列夫耳语了几句。被临时赶鸭子上架充当翻译的列夫,便用俄文对着肖恩解释了一下原委,那少年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茫然的神色,支吾着回答了一句,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列夫用英文向俞明诚简单汇报:“He said he forgot.”
肖恩是真的一点都记不得了,俞明诚和周顺庆二人离席后,他便盯着对面的程小青看得入神,哪里管得上门外发生的事!再说基本人人都离开过座位,他也断不可能记得一清二楚!
“你这混账!”王文枭气急败坏,伸手就要去打肖恩。
他个头虽小,却来势汹汹,狠厉的表情,也仿佛要吃人似的。
肖恩哪里知道这第一次见面的老贼竟如此无理取闹?不由得往后闪身躲去,神情也有些害怕。
“住手!休要欺人太甚!”一直没吭声的程小青终于忍不住爆发,呵斥住了张牙舞爪的王文枭,“只是说你有嫌疑,没说你一定是凶手!王老板若是真想证明清白,不妨把你口中的俞先生的事情,说给大家听听!我们自会判断你的清白!”
王文枭转向程小青,伸出手指点着他的鼻尖,语气中带着威胁:“好,这可是谢老弟让我说的。”
“王文枭。”俞明诚第一次直呼其名,神色平静得可怕。
俞明诚这般总是做事张扬的人,难得冷静一次,便将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用这冷硬的三个字,便将王文枭牢牢地钉在原地。
程小青咬紧后槽牙,指甲掐进了皮肉,肋骨都在隐隐作痛。敏锐如他,早已洞察到了俞王二人间的那点破事。只是这二人现在互相制衡,都是咬死了对方不松口。如果自己这时候说了多余的话,他俩极有可能对自己群起而攻。
俞明诚进而转向程小青,皮笑肉不笑道:“谢青。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应该是最后一个前往卫生间的人吧?”
“最后一个前往卫生间的人是你。”程小青朝前迈了一步,微微仰头,与俞明诚视线相会,“需要我提醒你在卫生间做的事情吗?俞先生。”
俞明诚不怕他,猛然上前贴近:“我比你先离开,然后回到大厅。你若是不信,大可以问你兄长。在场人都看得分明,你就是和周顺庆最后一个见面的人。”
“够了。”许砚和及时出声打断,“俞先生,莫要欺人太甚。小青回到包厢后,在场的人只有我和那位白俄少年,如果周先生真是被人所害,那剩下的五人,怕是有更充足的时间。”
俞明诚不说话了,只是把目光转向许砚和。
“论动机,我应该是最没有可能的,我和周先生今天是第一次见面。”程小青直视他的眼睛,可卫生间里发生的一切,却在脑海里不断闪回。周顺庆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完整地连成了线,细密着织成了一张网。
“而且我肩膀有陈伤,不具备把一名成年、且有反抗能力的男性推下楼的力气。”
他没有动,只是视线转向了谢伯尧,一双深邃的眼宛如某种捕猎的猫科动物,盯得他不寒而栗:“这一点,我想你可以向谢公子证实。”
“俞先生,莫要病急乱投医了。”许砚和凝重地看着俞明诚,“卫生间的窗大概一米多高,我找周先生的时候检查过。小青不仅肩膀有伤,腰也有旧疾,我可以替他作证。他若是真能把周先生推下去,要么他自己也会受伤,要么现场会留下打斗的痕迹。”
似是为了验证许砚和的话,俞明诚朝程小青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自证。
身后不远处,王文枭和谢伯尧还在虎视眈眈;面前俞明诚的身边,肖恩和列夫的视线也环绕着程小青。
程小青面不改色地弯下腰,掀起了右腿裤脚,露出了那条落下了微微残疾的小腿。
街边泛起夜色,俞明诚看不真切,但从模糊的形状也能推断,那条腿确实变形得厉害。
许砚和有些不忍直视,只能悄悄别过脸去;肖恩只是蹙着眉,看上去有些难过;剩下的几人也都默不作声,似是默许了他的话;只有俞明诚依然垂着眼,不为所动。
“如你所见,我的腿根本使不上力,腰也是如此。”程小青放下裤腿,缓缓直起身来,“周顺庆身材不算矮小,也正当壮年。我若是想加害于他,势必会处于下风,没准还会引来你们的注意。”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忽地灵光乍现。
程小青的双眼上挑了些许,眼神里似是有些玩味。
他再次看向俞明诚,嘴角也微微上扬:“许公子的话,倒是提醒我了。周先生正当壮年,体格也不算矮小。王老板身形瘦小,倒也不具备推他下楼的能力。反倒是一些看起来就身强体壮的——”
他的眼神越过俞明诚的肩膀,俞明诚猛然转头,觉察到了那束目光,灼灼汇聚在了身后的某个人身上。
列夫。
局面朝着不可思议的方向扭转了去。
“我觉得俞公子应该不会亲自动手。”程小青抱着臂,头撇过来了一个试探性的角度,旁敲侧击道。
俞明诚完全不畏惧,他一把抓住程小青的衣领,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两人鼻尖相对,都能感知到对方的呼吸,炽热打在自己的脸上:“那你倒说说看,动机是什么?”
他狠狠撒开程小青,后者被他如此一甩,差点摔倒。
“要知道,我可是最大受害者。和周顺庆对着干,可是在搬起石头,砸我自己的脚。”
下一秒,俞明诚就感觉胸口一紧,伴随着呼吸一滞,程小青也毫无征兆地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对视的瞬间,程小青头一偏,嘴唇贴上了他的耳朵,用只有二人之间能听到的音量细声说道——
“那样东西,周顺庆的身上没找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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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探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