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明诚瞬间脸色苍白，却依然能勉强维持镇定。
他握住程小青的手腕，想要把他拉开。可是那只有两个指头相扣便能握住的纤细的手，此时此刻却迸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程小青纹丝不动地揪着俞明诚，声音也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俞先生，看来是我说对了。”
俞明诚心中慌乱，可面子上还是嘴硬得很。
他缓缓凑近程小青，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到一起。俞明诚一字一句地问道：“那我具体是怎么做的呢？”
面前的人咄咄逼人，可程小青也没有感到退却，只是略微思索了一下，才低声说出。
“凶手在洗手池里放满水，将周顺庆按在里面溺晕。搜身完毕后，没找到那件器物，便料定周顺庆背叛你们，私下将它转移了。你在和他谈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告诉你真相了吧？杀他灭口只是早晚的事，只是再没有甚么手法，能比得过伪装成意外了。”
——这也能顺道解释为何周顺庆没有挣扎的痕迹，饶是他坠入喷池浑身湿透的样子，也掩盖掉了他先前被闷头按入洗手台时留下的水渍。
“可以说此招乃万全之策，若周顺庆是被凶器所伤，巡捕们高低也得装模作样调查一下，凶器来源、行凶手法......很快就能将范围缩小到你身旁的护卫；而包装成坠楼，也是你算到了他们为了图省事，便会直接定性为自杀了。”
俞明诚依旧不语，程小青说完，反倒释怀地笑了。
“俞先生，不管你是处于何等原因下手，但起因多半都是临时有意。”
程小青弯着笑眼，可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
“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想到这般手法，我也是真不知道该说你心狠手辣，还是足智多谋了。”
俞明诚没有理会周围人唏嘘的神色，只是努力平复着语气，却还是没能盖住隐隐的颤抖。
“谢青，你消遣我？”
程小青恢复了原先那副冷漠的模样：“你说是，那便是了。”
“我等与周先生本就不熟，他与俞先生的过节，更是没有在意的理由。若是俞先生停止对谢家和许先生的纠缠瓜葛，今天的事，我便当作没发生了。”
语毕，程小青便将俞明诚厌恶地一把推开，顺势打掉了他的手。
再看俞明诚，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气焰，只是兀自站在那里，面色铁青，光是看着背影，都仿佛老了十岁。
此行闹得很是不愉快，王文枭看看几人，没琢磨出任何名堂，反倒是想起了甚么似的，突然急急忙忙离去。
他离开后，谢伯尧也不准备多逗留了，只是暗自庆幸着自己没有和俞明诚签那霸王条款合同。
许砚和看着程小青那陌生的凶狠表情，有些担忧地环住了他的肩。
程小青也许是又累又气，肩膀有些微垂，像是站不住了一般。
许砚和扯过他，缓声询问道：“怕不是腰伤又犯了？”
程小青摇摇头：“那倒不至于，今早你给的膏药效果明显，只是我这一天都在奔波辛劳，有点疲惫罢了。”
黑色的私家车拐了个弯儿，滑到了巡捕房的门口。谢伯尧坐进了副驾驶，许砚和也赶紧扶着程小青坐进了后排。
临行前，程小青看着依旧沉着脸的俞明诚，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
谢青......
无视掉几乎大发雷霆但又在公共场所碍于情面的俞明诚，肖恩望着汽车远去的背影，满脑子都是程小青的一举一动。
他揪着俞明诚的衣领挑逗的模样，在王文枭刁难自己时愤怒的模样，酒局上面对着满嘴谎话商人们侃侃而谈的模样......
以及，擦肩而过时那惊鸿一瞥，便直勾勾地将自己的魂吸了进去。他能清晰感知到谢青身上藏不住的危险气息，却也趋之若鹜。
他期待着与谢青的重逢，而在场有这般想法的，也不止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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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可恶！可恶！”俞明诚咆哮着，发疯一般砸着办公桌上的物品。
电话机、文件夹、瓷茶杯，统统被他一股脑儿掀在地上，叮铃咣啷发出混合的杂音。电话线被扯断，茶杯也碎了，渗出的水很快就把文件浸了个透湿。
末了，他依然不解气似的，一把揪住那名为列夫的白俄军人，噼啪就是来回两个响亮的耳光。
“我不是让你做得隐蔽一点吗？嗯？你倒好了，生怕没人看到尸体！”那白俄军人的脸都被扇得偏到一边去，俞明诚便将他推开，叉着腰立在原地，粗重地喘着气。
他吞了吞口水，嗓子都有些哑了，可依旧止不住地浑身打着颤。
“谢青是吧？那人甚么来头？竟有胆子威胁我？谢伯尧可真精呐！自己蠢钝如猪，却叫一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来指使我！他有甚么本事！”
俞明诚词穷了，发泄不出气力了。他瘫坐在办公椅上，仰头靠着椅背，伸手指着办公室的出口，命令着两名洋人：“滚吧你俩，别再让我看到你们了。”
列夫和肖恩面面相觑，都是一副完全听不懂的模样。
“......”俞明诚后知后觉，自己竟对着俩俄国人对牛弹琴了这么久，气得差点把办公桌都掀翻，“把翻译给老子叫来！穿丝勒特儿！”
戴着眼镜的翻译官很快便颠颠跑来，对着俩俄国人就是手忙脚乱地一通解释。俞明诚看见他们弄清了现状，气也慢慢消退下来。
可关键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那样东西。
谢青说得很含蓄，站在俞明诚的角度，对方也大概率不清楚这样东西的底细。可他实在敏锐得可怕，明明只有三成的把握，却说出了十成的自信。
“必须找到它！”俞明诚一拳砸在木桌上，抬手对着列夫就是一指，“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甭管是周顺庆家里还是会社，你必须给我找到！”
列夫点头，领下了任务。
俞明诚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顿时又气打不出一出来，遂怒喝一声：“得了，甭坏我的事了！”
翻译赶忙改口，在门边拦下了准备出去的俩人。
俞明诚指了指在旁边探头探脑的肖恩，确实看上去要更机灵点儿：“换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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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青一路都铁青着脸，见他始终不打算说话，许砚和也颇觉担忧。
“小青，你说这俞明诚的事儿，是否还是通报一下巡捕房比较好？”
程小青小幅度摇头，态度却很坚决。
“我大可以把他交给巡捕，只是若找不出证据，那俞明诚只会毫发无伤，没准还会记恨上我等在场的人；若是证据确凿，那年长的白俄军官，怕是就要被拉去顶罪了。”
程小青未说出口的话是，即便是最坏的情况，俞明诚都是可以脱身的。
“那你还挑衅他作甚？”汽车后视镜里的谢伯尧始终在往后排瞟，态度不咸不淡，“若照你说的那样，只道是希望俞明诚不要再寻咱们的麻烦，安分守己便可，那更应该不动声色地离开，再不济也是私底下上报给巡捕房。”
程小青沉默了一霎，窗外暖黄的路灯笼罩着他的侧脸，在黑夜里散发着微弱的光。
他叹气道：“俞明诚的态度你们也明了，他有把柄在王文枭的手上也是板上钉钉。如果你们是王文枭，你们现在会怎么做？”
谢伯尧睨了一眼后视镜：“私底下汇报给巡捕房，或者是用这个把柄要挟他。”
许砚和及时制止：“可看王文枭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怕不是也有见不得人的事拿捏在俞明诚手上。”
谢伯尧不乐意了：“那你倒说说看要怎么做？”
许砚和略一思索，斟酌着开口：“若想完全制衡俞明诚，那便是先他一步找到那个东西，再借此要挟他......”
似是梳理出了甚么似的，许砚和继续自言自语着：“看王文枭匆匆离去的模样，想必也是为了寻那东西罢......也就是说，俞、王二人矛盾的起因，说到底还是那东西吗？”
谢伯尧嗤笑一声：“谢青不也说了？要是真有那么个玩意儿，怕不是比神仙还灵了。”
许砚和讪讪闭上了嘴：“那我就不清楚了。”毕竟自己才刚回国，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人的私人恩怨。
程小青也不信邪，但钩子已经放下，能否钓得上鱼就看造化了。
“咱们可以不信，但王文枭却是当真了。”他长吁了一口气，“如果那样东西真的如此重要，重要到俞明诚不惜为了它派人伤害无辜者的性命，那王文枭介入后，二人势必会争它个鱼死网破。”
——若是俞明诚败北，那他便不再对自己和许氏运输行有威胁，他手下被压榨的苦力也能得到解救。
——若是王文枭败北，那鸮社便也不复兴荣，自己没准还能乘虚而入，调查兄长遇害的真相。
不管怎样，对程小青自己抑或是谢家，都是一笔不亏的买卖。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只是这会儿，说不准谁才是真正的渔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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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风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