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周公馆

将许砚和送回府上后,谢伯尧才带着程小青回到了谢公馆。

程小青一回到家,就闷闷钻入了西厢房的卧室,一头栽倒在了床边的软皮沙发上。

他的腰疼得厉害,每逢劳累过度就会直接罢工。他转过身来,仰面躺着,纤细的手遮住大半张脸,他自嘲似地苦笑着,自己还没到二十岁,便拥有年逾花甲的一具身体了。

谢伯尧起初私下捉拿他,就是为了从他的嘴里逼出“杀害谢父”的动机,大脑仿佛平滑得没有一丝褶皱,完全想不到一点哪怕程舟被陷害的可能。

程小青虽是挨了顿打,可尚且皮肉完好,也有反抗的余力。趁其不备准备开溜,人已经翻出了牢房,就差着跳出谢公馆的围墙......

谁知追不上自己的谢伯尧动了歹毒的歪心思,他只是发动了汽车,便朝着程小青撞了过去!

紧接着他便甚么都不知道了。

程小青的右腿,便是那个时候落下的残疾。

更糟的是,他再次落入了谢伯尧的手中。

谢伯尧折磨了他三天三夜,与第一次挨打截然不同的性质,程小青的逃跑,让谢伯尧更加坚信了他的兄长与命案脱不开关系。

这一次,谢伯尧完全下了死手。

程小青每每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浇醒。痛不欲生、万念俱灰之下,他甚至想过咬舌自尽。

可是强大的恨让他放弃了这荒唐的念头——死有甚么用!他若是真死在这里,谢伯尧那蠢货指定认为自己是畏罪自杀!只有活着,活着才能翻盘!替哥哥找到真凶,再将这些伤害他们的人,全部如数奉还!

三天后,他态度上服了软,可依旧半个字不提杀人案。

谢伯尧本想就此给他个痛快,可看着程小青沾着血水的眼睫,似水墨画中一点梅,有种触目惊心的美。也许是色心作祟,谢伯尧终究是放了他,并把他圈养在了谢公馆里。

程小青大病一场,他常年营养不良,极度消瘦,自然是扛不住这般折磨。哪怕数月后他堪堪康复,也是落下了不可逆的顽疾。像是今天这样情况并不少见,疲乏的身子一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对身体的损伤他姑且可以不放在眼里,可就是因为一病不起,导致他也错过了最佳的调查时机。等到他能下地走路,程舟的遗体,早不知道被拉去埋葬在哪处的义冢里了。

门外传来咚咚两下谨慎的敲门声,程小青喊道“请进”,谢仲景束手束脚地走了进来。

“你这是怎么了?不要紧吧?”他低声惊呼道。

谢仲景本想问问程小青关于大哥的事,一回到家,谢伯尧的态度就显得有些怪异,只是说着生意暂时做不了了,就回了房。可是看着程小青也不算舒服的脸色,他便没有多问了。

“你来帮我换一下药吧,就在桌子上。”程小青垂着眼看他,神态楚楚可怜。

谢仲景瞬间身体紧绷。他知道程小青的伤是大哥造成的,现在对方指名自己来照料,倒是可以赎一点罪过,好让自己不那么愧疚。

可是他终究是没法不愧疚。谢仲景坐在沙发边,捏着程小青有些变形的小腿。那小腿极其瘦弱,自己的一掌便能环住一圈,宛若没走过路似的。

贴上膏药的时候,程小青只是紧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着,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他帮着程小青翻身,每移动一下身子,他便发出细碎的呻吟,应该是疼到极限了。

程小青的脸就此埋在沙发上铺着的羊毛毯子里,肩膀脱力垂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谢仲景掀开他后腰的衣物,摸到那扁扁的腰肢,不由得心猿意马起来。

这确实是一副精雕细琢的身体,哪怕有些伤痕,也是微瑕的玉,残缺的月。在原先的美丽上,又平添了几分妩媚,更加让人怜惜罢了。

谢仲景第一次知道,人本是可以锋利与单薄共存的。背后的脊线划出一道平坦的弧度,被衬衣薄薄撑开,像是一柄隐蔽的刃。

谢仲景动作极轻,半寸半寸地撕下药膏,又贴上了新的一片,还不忘替他把衣服塞好。

“要我扶你去床上吗?”他措辞了好一番,本想抱他过去,只怕程小青介意,便改口成了扶。

“不用了,替我拿个毯子罢。我睡不惯床,这沙发硬度正好。”程小青偏过身来,软软地倚着沙发扶手。沙发不算长,他只能蜷起膝盖,折叠着身子缩在一角。

夏季凉爽,一条法兰绒薄毯足矣。

谢仲景替他盖上,又听他说:“今天我有些累了,明早让我多休息一会儿罢,莫要打扰我了。”

谢仲景低着头,看着程小青早就闭上眼睛,声音也越说越轻,最后慢慢平稳了气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了口:“抱歉。”

程小青纹丝不动。

谢仲景不再打扰,准备蹑手蹑脚地出去。

程小青在身后轻轻叫住了他。

“多谢了。”他梦呓般的呢喃着,“不必如此拘谨,我和你兄长的过节,不会泄愤在你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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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仲景后脚刚出西厢房,程小青便在黑暗中睁开眼。

深夜至凌晨可是巡逻们最松懈的时机,为行动创造了绝佳机会。

程小青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二楼的脚步声,他在黑夜中的听力可是极好的。动静消下去之后,算算时间,用人们应该也睡下了,他便掀开毯子,屏着呼吸起身换衣。

披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外套,又戴上了一顶深色的小礼帽,帽檐低低压着,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攥紧口袋里的名片,便从卧房的后花园钻了出去。

程小青状态不算好,脚步有些踉跄,但他还是快马加鞭着穿过小径,直到大马路。附近有很多酒楼歌舞厅之类,走上一会儿便能找到上夜班的黄包车夫。

程小青坐上一辆黄包车,按照名片,给了车夫个愚园路的地址,嘱咐对方麻利着把自己送去。

那是周顺庆的宅邸。

酒会上,周顺庆生怕隔墙有耳,便给了他一处地址,希望程小青能与自己私下面谈。只是他终究没能等到这一刻,程小青也自然不会错失这一次机会。

谢公馆到周公馆大约三十分钟出头。黄包车停在红砖砌成的二层小楼前,程小青探头打量着周遭的环境,掩了掩身上的黑色外套。此处不像是常住人的样子,大抵是周顺庆的私人宅邸,用于私下密会的场所。

周公馆的大门是紧锁着的,程小青围着建筑转了一周,很快就觉察到后花园的可乘之机。

外形材质皆存在差异,但房型布局和谢公馆却大同小异。落地窗似乎半掩着,只要翻进绿化带,便能顺藤摸瓜溜进屋子。

这防卫措施也太不得当了!程小青不满地皱着眉,得亏这附近常年有巡逻,加之也不怎么住人,不然窃贼早不知道能闯多少次空门!

程小青敏捷地翻入后花园,他虽然腿瘸了,可早年也算是半枚运动健将,这点小把戏对他来说完全信手拈来。推开半扇落地窗,程小青侧着身子,便如鱼得水般轻巧滑入了起居室。

窗外隐隐透进月光,照亮了偌大客厅的一隅。这时他才发现,这里的一切都混乱不堪。

——抽屉全部大敞着,印章、雪茄盒之类的小型物件凌乱着散落一地;摆放着书籍的陈列柜也张大柜门敞着,掉落在地上的书籍堆成小山坡;就连老式唱片机旁的真皮单人沙发也未能幸免于难,连坐垫带着靠枕一起被掀飞了去;茶几更是不堪入目,似乎上头摆着的书报信件,都被悉数撕碎,扫荡在了地上。

明显是被人翻找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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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先自己一步盯上了周顺庆!

是王文枭?还是俞明诚?

程小青瞬间就提心吊胆了起来,尚不清楚对方的来头,倘若还在屋内,那势必免不了一场斗争!

似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他一屏息,便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响动。

来人脚步很轻,却瞒不过他出色的听力。尤其是在黑暗中,所有的动静都会被成倍地放大,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被他敏锐地捕捉。

程小青抚着胸膛,似是为了把加速跳动的心脏按回胸腔。

越是这种时刻,越不可表现出慌张;越是慌张,越会乱了阵脚招致麻烦。

仔细一看,他便觉察出了端倪。

书柜里除了厚重的皮面精装书,还有工艺品之类,可那些精致的古玩器物,却完好无损。

而抽屉里的大部分暗格都被掏空了去,可丢在地上的手记与线装本之类,也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有两拨人来过这里。他初步推断。

老奸巨猾的王文枭,人面兽心的俞明诚。

且不知他们是否还逗留在此,也不知是否会中途折返,此地断不宜久留。

程小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上楼瞧一眼。

就瞧一眼——他想着,若是发生紧急事件,自己藏起来便是。

人类总归是有些侥幸心理的。

程小青猫下腰,贴着墙根离开了起居室。左侧便是通往二楼的楼梯,室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可借着那点窗户透进来的微光,程小青都能看到楼梯上散落着玻璃碎片,紧接着他的手,便触到了墙上破碎的画框。

怵的一下,他的指尖便冒了血。

程小青把手指含在嘴里,宛若踩在刀尖上一般踮着脚走上去。响动愈发清晰,是那种翻箱倒柜的声音,待他走到最顶上一格的时候,这动静却戛然而止了。

二楼应该是卧房和贮藏室之类,右侧的门倒是一间间紧闭着,而左侧的门要么半敞着,要么大开着。

程小青后背紧贴着墙壁,顺着半敞着的门内探出半张脸打量。

好像没人。但房间应该是被洗劫过了。

一个黑影在他背后出现,朝着他伸出手来。

程小青感知到了气息,猛地回头,喉咙即将出声的那一刻,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瞬间就环住了他的肩,按住了他的嘴!

“唔......唔......”来人的气息很是熟悉,可程小青却有些后怕,只是出于生理本能地发出呜咽。

“别叫了,是我。”他压低声音,温热的呼吸打在程小青的耳后,手指却干燥且冰凉。

环住自己的臂膀也是消瘦的,隔着单薄的胸膛,程小青甚至能感知到他热烈的心跳。

与自己一般的频率共振着。

这声线不久前才听到过,程小青却还是觉得陌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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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周公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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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民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