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对方也顺势摸到了墙上的壁灯开关。暖黄的灯光笼罩成球形，恰到好处地将二人包裹起来。他的帽檐也在肢体碰撞中被顶开，露出了大半张窄窄的小脸。
和那双眼睛四目相对时，仿佛瞬间回到了慧忠饭店的包厢。
“你是......”程小青望着那熟悉的东欧面庞，有些不可置信地掩住了口鼻，“你会说中文？”
肖恩不语，只是抬手替程小青整理好了帽子。
他依旧是宴席上那副白衬衫配着工装背带裤的装束，袖口和领口这等接触皮肤的地方，早就磨出了毛边。而他的肩上，则斜挎这一个从未见过的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明显是刚洗劫了甚么。
程小青伸手就要去夺他的包，却反被一把扣住了手腕。
“俞明诚让你来的？”程小青瞬间就看清了局面，“他让你来找那个东西，对吗？”
程小青倒不了解所谓的东西究竟为何物，大抵是信物之类，只是给了它一个宽泛的叫法。而具体是价值连城的古董，还是稀奇珍宝，当事人们应该比他更清楚才对。
肖恩被抓了包，表情有些不情不愿。他讷讷松开程小青的手，嗫嚅着道：“我，我也不知道是甚么东西，只是我来这里的时候，这边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他垂着眼，神态有些委屈，但不像是在扯谎。
程小青瞬间了然于心，便不再急着追究他，为了缓和气氛，他便试着搭讪：“中文说得不错嘛。”
肖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羞赧的笑：“因为我妈妈是中国人......”
这还是个小混血呢。程小青微微偏过头来，抬着眼打量着肖恩。
眉眼和骨相确实是白俄的坯子，可细看皮肤质感和五官分布，也倒是有点亚洲人的影子。只是大家一看他的头发，便先入为主地认定他是白俄伙计了。
只不过混血确实不受待见，可能还会被贴上杂交、串串之类的标签，肖恩选择隐瞒也是情有可原。
他看着程小青探寻的目光，一双温和似水的眼睛里，只是透露出包容与怜惜，远远没有和俞明诚对峙时散发出来的戾气了。
肖恩想到他在宴会上说的那些话，在心底默默把他划分到面善且心善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告诉了他实情。
“俞明诚手下做事的基本都是白俄人，他就是料定了他们听不懂中文，出事了也可以拉去顶罪......抱歉，我不是故意隐瞒的，只是在他面前不能露陷，不然我......”
他愣住了，迟迟说不出话来。
因为程小青将自己的小礼帽揭下来，盖在了肖恩的脑袋上。
“道歉做甚么？俞明诚那老贼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这个时候，学会自保才是硬道理。”程小青朝着他俏皮地勾了勾嘴角，替他扶正了帽子，“你说你来这里的时候，这边已经是被人翻过的痕迹了？”
肖恩和他近距离对视着，帽子扣在头上的时候，连带着他的心也被撩拨了一下。
由于帽子压住了发型，程小青的头发此刻显得有些凌乱，额前原本齐整的刘海儿，松散开来，虚虚遮住眼睛。
可就算是隔着发丝，肖恩都能看到他含笑的双眸，漆黑的瞳孔镶嵌在皂白色的肌肤上，泾渭分明，明丽动人。
程小青是天生的桃花眼，对视的时候，好似能把人的魂勾了去。
他的心彻底乱了，宴会上他还能默不作声地远远欣赏，可现在程小青就站在自己眼前，自己一伸手便能将他环抱。想到刚刚自己担心他尖叫，没有多加思考便将他抱在怀里，肖恩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思绪有些不真实地飘忽起来。
“问你话呢，傻掉了？”程小青看着他年龄也不大，还是将任何事情都写在脸上的年纪，觉得有些可爱，便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宴会上不是还鼓着腮帮子嘛，这回儿怎么害羞啦？”
肖恩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哪有害羞！我方才不都说了嘛！我一来的时候，客厅便已经被翻乱了，我四下找了一圈，甚么都没发现，便去二楼卧房里翻找了。”
末了，他怕是程小青不理解，便添油加醋地补充道：“我也不清楚那信物是甚么，俞明诚说，它放在一个四方形的深褐色檀香木的盒子里，盒盖上有四面对称的雕花，他不肯告诉我内容，只是说我看到了就一定能认出来！”
肖恩说罢，便将帆布包对着程小青刷的敞开，果不其然，里面七零八落塞满了好几个木制的方形盒子。有些不是正四方形，有些是牛奶巧克力的颜色，明显不是檀香木。而肖恩只是担心自己有遗漏，便将它们一股脑儿全包圆了。
不，那样东西不在这里。程小青暗自思忖着。
若是放任这肖恩无止境地找下去，这东西迟早得落入俞明诚的手中。
且不知到底为何物，但俞明诚可以为了它伤人害命，让他拿着，绝对是弊大于利。
得想办法阻止肖恩。程小青快速下了定论。
有了。他灵光乍现。
程小青的眸子暗了下来，提醒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来的时候，二楼右手边的房间没有任何闯入的痕迹，是否能说明，这件东西，已经在先前的房间里被人找到了？”
肖恩愕然，愣在原地。帆布包掉在地上，发出了木制品独有的沉闷碰撞声。
“没事，不打紧的。”程小青替他把包拾了起来，重新套在了他的肩上，安慰道，“你若是真交了差，俞明诚也未必不会继续刁难你。既然没找到，只能说明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先自保躲起来便是，之后再想办法也来得及。”
“嗯，所以还是先离开吧。”程小青说得在理，看起来也纯良，肖恩明白这个道理。
此地不宜久留，眼下还是先回住处躲一阵子罢，俞明诚应该不会这么快对自己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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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熄灭了走廊的灯，可程小青却发现，肖恩的身后，却还是隐隐有桔黄色的暖光。
楼梯间有刺鼻气味扑来，紧接着那光，便如同洪水猛兽一般窜上二楼。
有人放火！而且引燃点还是在楼梯间！
要知道，楼梯上铺着的，可是棉麻材质的地毯，在一楼浇上汽油，丢下火星，便能瞬间引燃整座楼梯！
程小青用手背掩住口鼻，朝着楼梯口奔去，他倒要看看，是甚么人放的火！
火焰很快便窜过了头顶，在他跑下去时无情地舔着他的脸。一楼的楼道里有人影闪过，但只是出现了一瞬，便湮没在火海之中，最终消失在了落地窗的方向。
“到底是谁......？”明摆着要取了他或者是肖恩的性命，抑或是一石二鸟，谁都不肯放过。程小青伏下身子，蜷缩在楼梯间，他几乎就要看到那人影，可是眼前却最终还是被火海包围。
“别去了！”肖恩从身后死死抱住他，将他拖上二楼。程小青在他的怀里挣扎着，肖恩不得已之下再次捂住他的嘴，拼尽全力把他拽了上去。
楼梯间本就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程小青只是靠近，便被那火焰灼伤了半边脸颊，裸露在外面的双手，也有一定程度的烫伤。
通往一楼的去路被彻底封死，而二楼也撑不了多久。
坍塌，还是被火焰吞噬？肖恩也不知道。
燃烧产生的浓烟似一堵墙，朝着他们推过来，过不了多久，他们都会被压缩在二楼这一方角落里，窒息而死。
“跟我来！”他瞬间想到了主意，紧紧抓着程小青的手腕，便一脚蹬开了左侧卧房的门。
所幸这应是周顺庆的卧室，还是有一扇黑色西式钢窗落在半米多高的窗台上。
肖恩三步并作两步跃上阳台，推开钢窗朝下望去，正对着自己的，便是后花园的水门汀地，被西式的铸铁阑干包围。而两者之间，则是夹着一层长四方形一米左右高度的绿化带。
“只要能跳到绿化带上，我们就能顺利脱险！”他紧紧拉着程小青的手腕，生怕他跑掉了似的。
程小青只是往下看了一眼，便有些迟疑地缩回了身子。
“不行，太高了。”他企图挣脱开肖恩。
可肖恩看着高瘦，力气却是出类拔萃的大，拽住程小青的时候，一时半会儿他都无法动弹。
程小青的担心倒也不是多虑，二楼的阳台本就有一些厚度和深度在的，想要精准无误落在上面，还是得看运气。
“哪有那么多话？”肖恩将程小青搂抱在怀中，扯开他的黑色外套，蒙住了他的脑袋。程小青看着一副文弱书生模样，怎么想都不觉得他有这般体力。
“事到如今，除了跳下去之外别无他法！”他不由分说地摆布被蒙得严严实实的程小青，“摔死总比烧死好！”
程小青被他的态度感染了些，也不禁反问道：“为什么一定要死啊！”
肖恩改口道：“摔伤也好过烧伤罢！”
“你别看下面就是了！”肖恩看着年纪不大，却老神在在地安抚着被蒙得严严实实的程小青，“待会儿我数三二一，你抓紧我便是！”
程小青还没闻着烟味，就被下了蒙汗药似的闷住了呼吸。两人的胸膛就这么紧紧贴在一起，程小青抓着他肩上的扣带，任凭肖恩摆布：“别说下面了，我连你都看不见！”
肖恩一手将人搂在怀中，一手攀住窗沿，转眼间，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窗外。
不过也就三四米远的距离，此刻看起来却越来越远。他望了望身后，浓烟已经悄无声息地钻进卧房，鼻腔间也有了淡淡的焦味。
牙一咬、心一横、眼一闭、脚一蹬，他忽地收紧双臂，像跳水运动员那般往后一仰，脸朝着窗户倒了下去。
后背撞在水门汀地上的那一刻，肖恩差点将晚宴上吃的炸馒头片都呕出来。眼冒金星的那一瞬，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压根就忘记了倒数！
怀里沉甸甸的，程小青依旧不偏不倚地伏在自己胸前。过程不太美妙，所幸结果是好的。肖恩慢慢将程小青推到身边，手肘撑着地，勉强坐了起来。
二楼的窗户已经隐隐冒出红光，并且马上就会引来邻里和消防队的注意。要是自己和程小青被怀疑纵了火，那就完全是祸不单行了。
想到这里，肖恩便赶紧揭开蒙着程小青的外套，推搡着他，示意赶快逃走：“喂！喂！快起来！”
程小青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下巴朝着一侧肩膀歪去，显然是晕过去了。
糟了！肖恩差点两眼一黑，该不会自己把他闷晕了罢！
这下倒好，没有被火烧伤也没有吸了烟而中毒，甚至连最可能的摔伤都避开了，怎地千算万算却没料到，自己竟把他闷晕了！
肖恩心里责怪着自己，早知道就不那么多此一举了，聪明反被聪明误！可事到如今，自己也别无他法，只能先把程小青带到自己的住处，等他好转了，再把他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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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馆四周没准有俞明诚等人的眼线，纵火的人也大概率没有走远。寂静空旷的夜中，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得无限大。自己刚刚那一摔动静不小，耳边嗡嗡的，仿佛能听到远处传来的议论和密谋。
肖恩赶紧扶了扶歪掉的帽子，压住眉眼，那是程小青给自己戴上的；而程小青的面庞也不能被看到，肖恩便重新给他罩上了那件外套，只是恰到好处地遮挡了他的脸。
他的背隐隐作痛，兴许是摔到了骨头。
但肖恩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将程小青赶紧背起，猫着腰钻出了绿化带。
后院儿离大路不远，一路上也姑且算是人烟稀少。撑过了这段路，肖恩便去拦了一辆黄包车，吩咐车夫赶紧着把自己二人送回住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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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偶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