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两相依

愚园路半夜起了火,规模不小,周公馆内部大部分的物件都化为灰烬。

消息很快见了报,谢公馆也一大清早接到电话,被告知周顺庆的宅邸疑似被私自闯入纵火。

“那周顺庆怕不是被人盯上了,追着杀啊。”谢伯尧坐在餐桌前,没有急着品鉴黑咖啡和烤面包片,只是举着手中的报纸,若有所思,“就算他没坠楼,回到家后也难逃一劫啊。”

坐在对面的谢仲景则闷闷吃着早点,颇觉索然无味。大哥的生意受了影响,自己也不能名正言顺地呆在家里帮忙料理事务了,在航运恢复之前,得另寻他路找新的实习了。

“谢青呢?怎么不出来吃早点?”谢伯尧合上报纸,顺手放在餐桌边。

谢仲景嚼着面包,随口回答道:“他昨晚身体不适,我给他上了药,他说今早要多睡一会儿。”

谢二少说者无意,但他大哥却听者有心。“给他上了药”这五个字在他的脑海中久久回响着,怎么都挥之不去。

先是许砚和,再是谢仲景,这谢青倒是会利用人,将这俩头脑简单的公子哥耍得团团转!

而这俩公子哥,明明是留洋归来的少爷,在谢青面前,嫩得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他也不知道谢青在想些甚么了,仿佛是有人格面具一般,在自己面前倒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感模样,可跟那些个小年青,却是混得如鱼得水。

一想到这里,谢伯尧便妒忌得发了慌,也不看看是谁将谢青带回来的!怎地就便宜了其他人!

端着咖啡杯的手抖了又抖,谢伯尧也没心思跟弟弟瞎侃了,他倒要看看,谢青那家伙,脑子里在打甚么算盘!

一想到这里,他便腾地站起身来,准备去西厢房中一瞧究竟。

“哥!他在睡觉,你别去打扰他!”看着谢伯尧径直离开餐桌,谢仲景不满地嚷嚷着跟上,谢青昨晚难受成那样,岂能一大早就去叨扰人家!

“有你甚么事?急得跟狗撵了腚一样!”谢伯尧回头去骂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开西厢房的门。

“......”

门前的风铃被窗户卷进来的风,吹得叮当作响,敲打在木门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回响。西厢房内,沙发上叠放着一条齐整的毛毯,却没有任何睡过人的痕迹。

谢仲景只觉得头脑发晕,瞠目结舌着,几乎口齿不清:“这,这是?”

“你被骗了,蠢货。”谢伯尧这回儿倒是情绪稳定下来了,淡淡咒骂着愚蠢的弟弟,他转身就去了起居室,拿起电话听筒,“现在不过早上八点,他哪来的出门的理由?你说他夜半三更出去能做甚?”

“愚园路?”谢仲景皱眉,他不受控制地往这方面联想,“他没理由纵火啊!”

谢伯尧叹气:“得快点找到他才行。先别管他跟周顺庆的关系,昨天宴会上,他和俞明诚闹得那么难看,现在在外边乱跑,岂不是给了人家可乘之机!”

谢仲景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那我现在就去找他!”

“你管甚么闲事!”望着谢仲景扭头,差点便夺门而出,谢伯尧立马呵斥住了他,“我去找就行!你不是说要实习吗?今早许家打来电话,说是许砚和准备去报社实习,还问你要不要去呢!”

谢仲景哪能想到这天降馅饼的好事,立马满口答应了下来:“我去!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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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青睁开眼睛,看到了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

陌生是因为他感知到了自己在他人家中,熟悉则是因为漏水的窗子糊着报纸,和自己跟哥哥以前住的石库门亭子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尤其是那发黄剥落的墙皮,被湿气腐蚀得斑驳的墙壁,还有那极其狭小不过也就几平方米见长的空间......恍惚中,程小青甚至觉得哥哥就在自己的身边。

身下的床单洗得发白,盖在腹部的毯子有股潮湿的霉味。程小青对这个味道可是再熟悉不过了,靠北的卧室向来照不到阳光,夏季多雨,久而久之床褥上便会生出这种气味。

他翻了个身,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昨天一系列的折腾实在是太费神,他只感到身心俱疲。

缓缓起身后,他便和坐在床对面旧木箱上的肖恩四目相对。

“......”纵使程小青这般沉稳的人,此时也有些语塞。

肖恩只身着一件白背心,盘着腿坐在箱子上,端着一个铝饭盒吃着甚么。

室内空间狭窄,放下床和一张木头桌子后,便只能塞下一个充当衣柜和储物柜的矮箱了。若是床上睡了人,箱子又得临时负担起凳子的职责。

程小青看着他露在外面的膀子,虽然干瘦但是结实,肌肉线条紧绷,也许是种族天赋所致。而那白净的胳膊上,有好几处瘀伤,大概率是昨晚跳楼的时候摔出来的。

肖恩看到他醒了,却没跟他说话,只是徒手抓着黑面包一样的东西,蘸着饭盒里的汤汁往嘴里塞,吃相极其豪放,乃至程小青都觉得他昨晚在晚宴上属于细嚼慢咽了。

程小青打量着床,属于是一人稍微有余、二人略有不足的宽度,也不知——

“你昨晚睡哪儿的?”程小青问道。

肖恩抬头一愣,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番茄色的汤汁。

“地上。”

“这床体宽度,若是睡两个人,那我怕是要掉下去了,还不如一开始就睡在地上。”

程小青往下探头,果然地上堆叠着被揉成一团的床单。

他接着问道:“你在吃甚么?”

肖恩对着四方形饭盒的一角嘬嘬嘬,头也不抬。

“早饭。”

程小青差点翻白眼。

“谁问你这个了?”

对面的小孩儿丝毫不愿意分给说话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罗宋汤。”

“边吃还要边说话,真是难为你了。”程小青对他如狼似虎般的吃相表示无奈。

程小青这个角度,看不到他饭盒里的内容,但能清晰感知到那汤汁见了底,因为肖恩正用两厘米宽的面包边刮着盒底,直到半滴汤汁都不剩下。

他左看右看,仰起头来,将那块吸饱了罗宋汤的面包丢进嘴里,随手将铝饭盒掼在床边。

程小青探头望去,那瘪掉一块的饭盒,被刮得锃亮,宛若被狗舔过的碗。

“你要吃吗?我给你也打包了一份。”跟变魔术似的,肖恩弯下腰,不知从哪又掏出了一个铝饭盒来。

盒盖得严实,外面还用细麻绳捆扎住,为了保温。可这夏末的天,保温大抵是有些多此一举的。

程小青本想说自己吃不惯俄餐,但看到肖恩已经抽掉麻绳,扣开盒盖,将饭盒递到自己面前。熬得稀稀拉拉的罗宋汤还冒着热气,番茄味瞬间溢了出来,里面零散着落着卷白菜块和洋山芋块,程小青这才感觉到,自己也有点饿了。

“呃,昨天你晕了,我就把你带回来了......”程小青接过饭盒和黑面包,肖恩便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向他道歉,“抱歉啊,不小心把你闷晕了......”

程小青刚喝了口稀汤,便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肖恩眨眨眼睛:“你笑甚么?”

“人哪里有这么容易就闷晕了?”程小青将饭盒放在腿上,他确实吃不惯黑面包,总觉得有种麦田里的土腥气,而罗宋汤也寡淡,仿佛是番茄酱兑了水那般的滋味,“估计是扯到哪处旧伤了罢,我倒是经常神经痛,每次一发作就眼前发黑,只能卧床休息了。”

肖恩看起来更愧疚了,他垂着头,丝毫没有感到好笑:“那也是我做得不好......”

程小青凝视着他,不由得生出一些心疼。肖恩多次流露过这种神情,第一次便是在宴会上,自己诉说着码头白俄短工的不易时,他也是如此落寞的。

“你叫甚么名字?”程小青问他,自己只是同他眼熟,听闻俞明诚唤他“Sean”,也不知是否是真实的名字。

“肖恩。”那白俄少年抬起头来,重复着,“肖恩·斯佩兰斯基。”

俄国人的姓名确实是很长的,肖恩在这其中,已经算是相对简洁。程小青看着他柔和的眉眼,接着问道:“你有中文名字吗?”

“说着一口这么流利的中文,倒是也取一个中文名罢,总归是能得到一些归属感的。”

少年摇了摇头,抿着嘴唇:“我父母都不在了,我也不曾读书识字,自然是取不好中文名的。大家都叫我肖恩,长久以来,便也就如此了。”

程小青本来想着给他取个像若秋那样的名字,但转念一想,自己并不了解白俄的文化,更不懂得他姓氏的含义。若真是要取,还是得参考那些俄文词典才行,免得冒犯了人家。

“你也不叫谢青罢。”肖恩低声说着,“你昨天说,你是在码头长大的,应该不是谢先生的亲弟弟罢。”

程小青点头,肖恩和他的外表一样机灵:“你叫我程小青就行。”

肖恩看着他,笑了。

“小青,小青,倒是总让我想起‘白蛇传’里的小青。虽然性别不同,但你倒是和她挺像的。总是行侠仗义,长得也漂亮。”

他在对自己表达感谢。

也不知是受了何种文化圈的影响,肖恩的感情是热烈直白的,没有任何弯绕的心思,就这么坦然地说出来了。

程小青被他这么一夸,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你倒是会说话,明明看着年纪也不大。”

肖恩若有所思道:“算算年份,我也应该满十八岁了;不过若是按生辰月份,可能还不到一些罢。”

他随意摆摆手:“也罢,我已经若干年没过过生日了,你就当年份,算我十八罢。”

和张小五一样大,也都是早早出来被社会毒打的孩子。程小青便对他产生了天然的亲切,伸出手来,揉了揉他浅色的鬈发。

真是可怜又可爱的小东西。

程小青轻叹:“才这么小,就出来替俞明诚那老东西干脏活了。”

肖恩依偎着坐在他的身边:“二十几岁的老东西。”

程小青把话补充完整:“老奸巨猾的东西。”

肖恩嘿嘿干笑几声,表情甚是无奈。

“其实在今年之前,我也没那么拮据。”他盯着程小青手里没吃完的黑面包,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去年年底,我妈病逝了。没了收入来源,我便只能四处打工......”

“我没少碰壁,最终在护卫队安稳下来。这儿同乡多,我也能稍微安心些,而且我也没少得到他们的接济......”

肖恩说到这里,倒是想向程小青展示一下同乡互助的成果了。他翻身跳下,床发出吱呀的响声。紧接着,他便弯下身子钻入床底,很快就沙沙地拖出一只纸壳糊成的箱子。

“瞧,这里边的衣服、日用品之类,全是那些好心的长辈送我的。”

他伸着手臂在箱子里翻着,胳膊和肩背上的伤,就这么**着展现在程小青的眼前。

可肖恩看上去却毫不在意,对他来说,这些似乎都没有吃饱来得重要。

程小青的心里也是愧疚的,拽了一下肖恩的胳膊,他说:“正巧今天我要去医馆拿些药,你倒是跟我一起去罢,我给你配点药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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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两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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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民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