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住的石库门位于金神父路沿线的白俄聚集地,整座石库门的二楼和三楼,全部都是白俄流亡来的难民。拖家带口的住大单间,熟识的军人们也会合租,每一间屋子都挤得满满当当。
最北侧的单间空间最小,常年漏雨,加之倾斜的窗子更加削减了本就不大的室内面积,便被分给了独身一人的肖恩。
这些难民向来是抱团取暖的,对于肖恩的窘境也是包容共情。肖恩没有花费租金便得到了这一间屋子,在吃穿上也没少得到那些军人的资助。
弄堂口的餐馆也是白俄人在经营,给他们提供着便宜且量大的吃食。虽然味道不算好,但填饱肚子也是绰绰有余了。
“这条裤子就是一个军人给我的,面料实在是舒适,我就一直穿着了。”肖恩扯了扯腿上那条工装裤,松垮垮的裤管直晃荡。
程小青跟在他的后面,有些颠簸地走着:“你这屋子里,有哪样东西不是别人送的?”
昨晚那一摔,他怕是伤到了腿,哪怕歇了一夜,走起路来还是有些吃劲。
肖恩察觉到了异样,便放缓了脚步等着。
程小青走到他身边时,他趁机上手搀扶:“欸嘿,还有从周公馆顺来的东西。”
“不过怕是要全拿给俞明诚了......”他自言自语着。
程小青道:“我寻思那老鱼头也不收破烂罢。”
“老鱼头?”肖恩来了兴致,“这绰号还真别致,一听就知道是那老家伙。”
程小青也顺势跟他一并介绍了:“这是小五起的,那家伙一直嘴尖牙利的。”
肖恩此时并没有在意这句话,他随口问道:“小五是谁?”
程小青道:“就是我发小,此行我们要前往的医馆,就是他经常买麝香软膏的那家。”
医馆很深,藏在马斯南路的弄堂里,外行人摸不着门道,但是熟悉的人心里倒是门儿清。
这一带的马路横平竖直,金神父路距离马斯南路,不过也就拐俩弯的事情,饶是程小青慢慢走着,十来分钟也该到了。
肖恩跟着程小青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终把他塞进了一户弄堂人家。
从外观上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是一间医馆,只道是一楼的入室大门。
医馆坐诊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单身汉子,总是打扮得不修边幅。而相对应的诊室,也是破旧不堪,木制的桌椅早就被流水和虫蛀腐蚀得七七八八。
程小青一五一十说了昨晚发生的事,那医生心不在焉地听着,眼神却一直在他身上转悠。没有多思考便下了诊断:“这是旧伤引发的神经痛,若是给你造成困扰,开一点口服阿片町便是。疼痛剧烈的时候,在汤水饮料里滴上几滴,喝完睡一觉便能缓解。”
撩起裤腿,程小青的右腿肿得有些发亮,因为长时间行走已经严重变形,哪怕贴了药也基本无济于事。肖恩只看一眼,便害怕得捂住眼睛,只是透过指缝偷瞄几眼。
程小青笑话他:“我都没有叫唤,你在害怕甚么?”
“药膏姑且只能轻微缓解,而烈性药又会生成依赖......两边都治标不治本,还是得先调理一下比较好。”医生眼珠骨碌碌转着,突然有了主意。
十分钟后,程小青便躺在了里屋的床上,裤腿拉开、衬衣扣子也被解开,凡是有所骨伤的地方,皆被贴上了滚烫的药。这是诊所调配的独门民间秘方“五毒膏”,比普通药膏更烈,所以必须在医师的监督下使用。
舀一勺膏油,在煤油灯上滋滋化开,伤口是提前用热毛巾敷妥帖的,再在热麻布上淋上药油,按住伤口,等着药效渗入骨髓即可。
肩膀、侧腰、与小腿。
程小青一次性被贴了好几处,便索性躺在里屋的床上,不再动弹了。肖恩随后跟他在外屋就诊,开了点跌打损伤的膏药。
肖恩领完药膏后便溜到里屋去看程小青,眼前的人敞着衣襟,在药味的熏陶下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白花花的肚皮露在外面,小腹扁扁凹下去,肖恩本想多看几眼,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他四下摸索,找了条枕巾,严丝合缝地盖住程小青的肚脐眼儿,免得他着凉。做完这一切,又怕他被药膏烫着,便多此一举地兀自在一旁扇起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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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愚园路起了火,被烧的是周公馆。”里屋不隔音,外头的家长里短不绝于耳,显然是医师在和邻里聊天,“今早登《沪报》了,您没看到吗?”
“这不一早赶来拿药嘛,哪来的时间看报!”张小五迈进店里,随口应和着医师,“周公馆是哪处......这么早就有人来看病了?”
里屋的门敞开着,苦涩的药味飘了出来。
医生转头去架子上拿包好的麝香软贴,张小五每隔一周便会过来订十贴,再伪装成送报送信的差事,偷摸着塞给谢公馆的用人。
雷打不动,毕竟有人需求量极大。
医师将药放在柜台前,照例写上名称剂量:“一大早听街坊说的,说是昨晚慧忠饭店死了人,好像就是叫周甚么来着?听他们阴谋论了半天,都没厘清名堂!”
慧忠饭店?
张小五瞬间提高警觉,趁着医师在软贴纸包上写字的功夫,他鬼使神差地走到里屋前,探头往里面瞟了一眼。
正好撞见肖恩给程小青盖被扇风的一幕。
肖恩一头凌乱的金发,身上只着一件白背心,远远看着都热汗淋漓。再加上他看似不善照顾人,一通手忙脚乱的操作,此时显得有些偷鸡摸狗。
“喂!你是谁?”张小五怒气冲冲地闯入里屋,将肖恩从程小青身边拎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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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小青被说话声吵醒,那药膏具有安神镇痛功效,贴上不久后就觉得眼皮有些打架。可着吵架声近在咫尺,想不注意到都难。
他眯缝着眼睛,正好看到张小五揪着肖恩不放。
“你俩都给我消停点!”他颇觉无奈,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一样难控制情绪!
张小五瞪了肖恩一眼,挥手就把他扇到后头去,跟赶苍蝇似的。
“去去去,看甚么看。”
肖恩吃了哑巴亏,只能闷闷掏开凳子叉着腿坐下,操作间还不忘吐出舌头,对着张小五的后背做鬼脸。
奈何张小五后脑勺长了眼,立马回过头去揪他的衣襟,肖恩便求饶似的看着躺在床上的程小青。
“野蛮人!”肖恩比张小五高,骨架也大上一圈儿,可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耍嘴皮子。
张小五也懒得和他计较:“我是野蛮人,那你便是假洋鬼子。”
肖恩瞬间被激起了战斗欲:“那你是野人!”
“够了!”程小青怒喝一声,“我还健在呢!还有这里不是马戏团!”
张小五听着他中气十足的声音,立马消了气,赶忙上前关心:“我来给你拿药的,你这又是怎么回事?旧伤又复发了吗?”
拿药?肖恩警觉起来,这眼前人,怕不是就是小青说的张小五哦!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般巧合!
程小青道:“昨天摔了一下,没啥大事。”
张小五纳闷了,他刚想开口问问怎么摔的,便注意到程小青的左脸有一处破皮,手上也有几处微小伤口,那是昨天夜里被火焰灼伤的。
伤口不大也不深,这回儿颜色已经变得很淡,却还是逃不过张小五敏锐的眼睛。
“哎呀,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张小五俯下身,担忧地捧住他的脸,“这是摔伤了?还是烫伤了?怎么这么大一块!”
肖恩在他身后翻白眼,摇头晃脑地模仿并丑化张小五,掐尖儿了嗓子学到:“哎呀~你这脸是怎么回事~”并翘起兰花指作揉捏空气状。
张小五猛回头:“刚才是谁在说话?是这洋人吗?”
程小青动了动脖子,给他一把拽了回来:“你甭管他!”
“昨天还没有这伤口的,怎么就......?”张小五的注意力被拉回来,可依旧没放心,对着程小青左顾右盼着,突然间脑海划过一道闪电,“怎么看都像灼伤啊......等等,小青,昨晚你该不会在周公馆......?”
肖恩在一边目瞪口呆。他还是第一次见张小五,对其完全一无所知。但就现状来看,这人是真的一针见血,机警程度堪比特工。
程小青苦笑着:“看来怎么都瞒不过你啊。”
张小五没有理会他轻松的口气,只是握着他的手,严肃地说着:“该不会是那老鱼头要加害于你罢?这哪哪都不安全,你要不先去我那儿躲一阵?”
程小青的左手被他握着,便用右手轻拍着他的手背:“他倒不是要害我,毕竟那东西也不在我手上,就算去你那儿躲,你也未必能找到那东西......”
张小五这人就吃激将法,被程小青这么一说,反而倒不乐意了:“你说说看是甚么?我就不信没有我打探不到的消息!”
程小青贴近他,用只有屋内仨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着:“俞明诚用它打通了整条吴淞江,但是不知为何和他做生意的买办周顺庆临时变卦,不肯归还俞明诚,所以被灭口了。周顺庆昨晚约我在周公馆面谈,但是现场起了火。所以我怀疑是王文枭那老贼捷足先登,给那玩意儿掳走了。”
张小五总算是弄明白了原委,只是还有些细节根本说不通:“那周顺庆为何要临时变卦?这不是明摆着自寻死路吗?那王文枭要这东西又是作甚?”
程小青捏捏他的手,语气像是在哄小孩:“这不是等着你去帮忙调查嘛,你看我现在这样,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他躺着发声,所以听起来有些嘶哑。因为侧着脸的缘由,耳畔的发丝柔软地垂在枕头上,虚虚遮住了大半张脸,配上眼下细密的小伤口,看上去弱柳扶风的。
张小五耳根一热,便答应下来。肖恩还在一旁看得愣神,便被张小五连推带搡地轰出了里屋,说是不能打扰病人休息。
站在弄堂口前的马路牙子上,张小五有些后知后觉地犯了难。
按理来说,他倒是能通过师傅打探到不少暗渡陈仓之事。
可周顺庆作为一介日商买办,身份倒是有些敏感,也不知有若干“假日本人”传闻的师傅是否愿意帮忙,但大概率还是会被割席了去;而另一方王文枭,作为鸮社的堂主,自然也是早就打点了巡捕房的口风,若真要调查,必然有上边的官官相护......
二人都不是善茬。张小五望望天,又望望身边愣头愣脑的肖恩,不自觉地重重叹了口气。
“到底是甚么东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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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木的正四方形盒子被摆在了桌上,打造得如同首饰盒那般小巧秀气。唯有区别的是盒盖上的镂空雕花,呈中心对称般四下散开,像窗花那般工整精致,实际雕琢起来,工艺只会更加考究。
揭开盒盖后,那块浅翠色的玉便映入眼帘。
玉呈微椭圆状,捏在手里是冰凉的,却有着如同羊脂那般的醇厚手感。玉的正面,有一层比外围小上一号的圆形花纹,里面印着观音像,围绕着花纹的,是一圈如同说明书字体那样的小字,肉眼几乎不可见。
它不过比银元大上一圈,若没有着惹眼的外盒包装,若是有心藏匿起来,一般人还真找不到。不管是握在手心里掂量,还是在聚光煤油灯的照射下鉴别,都丝毫看不出半分价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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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针锋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