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五把肖恩连踢带踹地丢出弄堂口,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时间尚早,肖恩不想回去那狭隘的亭子间,更不想去俞明诚那儿交差。在马斯南路上转悠了一会儿,他便拐进一家西饼屋。
肖恩是穷得叮当响的。白俄难民大多不会说中文,也不太擅长英文,正经工作是铁定没有的。早些时候,早到母亲刚过世没多久,他便四下打些零工,可正如程小青所说的那样,他不止一次被苛扣工钱,起初他还用着中文为自己辩解,转眼间便被炒了鱿鱼。
这种情况还算好。在南岸洋行码头帮着卸货时,工部局查走私烟土,一抓一个准,在场所有的短工们无一幸免,全部都被捉去喝茶。稽查们念在他那时尚未成年,外加语言不通无亲无故的,警告几句便将他放了。
可肖恩知道,下次大概就没那么走运了。
久而久之,他便学会了装傻充愣的技能,在白俄护卫队里倒也没能赚着甚么钱,只不过那儿都是些金发碧眼的同胞,多少也有些安心感。
肖恩在凯司令西饼店的货架间来回徘徊,被标价吓得不轻。在白俄餐馆十个铜子一块外加附赠罗宋汤的黑面包,放在这边要二十铜子往上。光看外观也不见得有天大的差别,不过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硬邦邦的主食罢了。包装倒是精致,透明的束口袋,系着金色的蝴蝶结。
肖恩最讨厌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他也确信这玩意儿和弄堂口那家店的味道大差不差。
上海人向来富有小资情调,总是有点子崇洋媚外的意思在的。标上了诸如法式、英式的东西,哪怕它出身在俄国,那也是要高贵上一等的。
他不止一次想过,自己要是会说英文,便会去洋行或市政厅那边假装英国佬投简历了。虽然当下时局动荡,敌军横行霸道,但自己若是能找着正经工作,还是能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等到那时,自己就有好多好多枚袁大头,每天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昂首挺胸地走进这西饼屋,不用在意价格就能大手一挥,全部包圆,让程小青在里边吃自助餐。
但这世上哪来的如果?他自打有记忆起便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了,别说英文了,他连课本都没摸过!要是真混进了那种地方,也只能做些浑水摸鱼,扫地擦桌的工作。
而且,肖恩在成排的糕点前驻足,他不禁想到了程小青的脸,想到他对着自己笑意盈盈的模样。要是自己是英国佬,那就没机会认识程小青了!这可是相当一大损失,比丢了钱还让人痛心!
想到这里,肖恩便迅速和自己和解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他更喜欢现在自由的身份。
话虽这么说,可要讨好程小青,还是得用那些法式英式的东西。肖恩翻遍工装裤的口袋,功夫不负有心人,找到一角银币。欣喜若狂之余,他开始货比三家,仔细研究着每一块糕点的形状,盘算着体积和价格之间的性价比。
法棍不行,又粗又长像是武器,肖恩讨厌粗犷的东西。
栗子蛋糕也不行,长得倒是好看,但自己钱不够。
蝴蝶酥更不行,跟手掌一样小小一片,却卖那么贵!而且这酥松的外壳看着就不牢固,吃一口掉一半,实在是不划算。
他转悠一圈,最后拿了一小包白脱曲奇,一共就三片,爱心形状的,价格也正好一角钱,有一种命中注定的美。
只是付钱的时候,他攥着那一角钱,不免有些紧张,自己这身衣服像是水管工,举止也完全不像是见过世面的样子,也不知会不会让店员看了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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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后,肖恩将那包曲奇饼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雀跃着回到了医馆。
很不巧的是,在弄堂口他又碰到了那张小五,对方手里举着个糖葫芦,糖脆的外壳流光溢彩的,很是诱人。只是举着那糖葫芦的人,看向自己的目光,貌似不是很友善。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里屋,肖恩颇觉尴尬。
程小青正昏睡着呢,迷蒙中感觉到有人坐在了自己脚边,一只手还在往自己的衣襟里探着。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胸部,可那人却丝毫没有停手的打算,反而愈发过分了起来,从胸口一路摸到了他的腰身,接着便伸进他的裤子里。
冰凉的手碰到了程小青的大腿,他猛地睁眼,准备将那人抓个现行。
下一秒,他就看见肖恩一拳揍在那人脸颊上,直接给那人打了个人仰马翻,脸都歪了过去。力道之大,那人往后踉跄几下,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后背砸到木制的药柜,里面叮铃咣啷一阵响动,动静不是一般的大。
肖恩气得不轻,盯着那翻滚在地上的医生,准备再去补上几脚。张小五眼疾手快,踩住那医生的腹部,糖葫芦棍儿的尖端,就这么对着那人的眼眶。
“你这是在做甚么?嗯?”张小五语气姑且还算沉着,表情却已气到扭曲,“猥亵病人?”
肖恩猛踹了那人下身一脚,大声嚷嚷着:“你甭跟他废话!揍一顿便是!”
张小五没理会他,那细长木棍的尖端,离那人的眼珠子越来越近:“你这柜子里,倒是私藏了不少违禁药品罢?阿片町?怎么弄到的?需要我通知工部局来帮你回忆一下吗?”
“啊,啊,我错了,我错了!”那医生被堵在墙角,宛若砧板上的鱼那样挣扎着,嘴里不住求饶,“二位爷,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求求你们放过我罢!我只是做点小本生意,平民何苦为难平民!”
张小五松开他,提溜着那人的后颈,将他丢在程小青脚边:“快道歉!”
程小青此时已经和衣坐起,居高临下地盯着那老流氓。
“我不是那个意思!”医生梗着脖子还在嘴硬。
张小五也不惯着他,只是近身蹲在了他跟前,握住了他的手,端详着那人的指尖:“我看您老这灰指甲,大抵是需要修修了罢?”
“啊,啊。对不起,我不该碰你的......哎呦喂!都是老顾客了,怎地下手这样狠!”医生嚎叫着,差点跪下给程小青磕头。
“瞧瞧着没出息的样子,还没碰到你呢!”张小五踹了那人屁股一脚,嫌弃地把他撵出里屋,“麻溜着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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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剧终于结束。程小青看着面前五官扭曲的俩人,一边一个搭着肩安抚道:“哎呦,别气了,我这不没事嘛。再说我已经发现了,他伤不了我分毫的。”
张小五铁青着脸,将那糖葫芦递给程小青。
肖恩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包曲奇饼,可惜刚刚自己动作太大,饼边有点碾碎了。
他闷闷不乐地将那包饼干塞进裤子口袋,低着头站在一旁。
“我待会就要上工了,你拿着药回去记得贴。”张小五毕竟有兼职在身,不能逗留太久,便将纸包的药膏塞给程小青,“就在离这儿不远的糕团厂,你若是有急事,来找我便是。王文枭的事,今天下工之后我再去帮你调查。”
程小青点点头,捏了捏他的手:“你也要小心,谢伯尧最近对我身边的人盯得紧。等到时机成熟,我再去找你。”
二人就此道别,张小五拥抱了程小青,有些恋恋不舍。
临出门前,他瞥了一眼垂头丧气的肖恩,不屑一顾地迈出了里屋。
“怎么啦,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程小青去拉肖恩的手,这小子刚刚揍人时倒是勇猛,和现在蔫儿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嗯......”肖恩掏出那包饼干,捏在手里,发出像熊一样的哼哼声。
程小青笑了,从他手里接了过来:“这是给我买的吗?”
肖恩连忙点头:“只是有点压碎了,我......”
程小青从一旁抽了张用于制作牛皮纸袋的油纸,将那串糖葫芦细心包好,放在了一旁的柜子上。紧接着,他便当着肖恩的面,解开了那包曲奇饼。
“喏,给你。”爱心形状的饼干沿着中间碎成两半,程小青捏了其中一块,递到肖恩的嘴边。
肖恩看看程小青,又看了看他捏着饼干的手。手指修长洁白,指节泛着肉粉色,乍一瞅宛若璞玉般细腻,凑近了看,才看到他指节间磨出的茧子,那是曾经干过苦力的证明。
“怎么啦?嘴巴张不开了。”
程小青见他没动,便用手里的饼干戳了戳他的嘴唇,肖恩本能地张开嘴,就着程小青的手,将那半块饼干吞了下去。
程小青的指腹在他的唇边滑过,动作轻巧,挠得他有点痒痒。肖恩紧张过了头,还没尝出味道,曲奇就滑入了食道。看着他吃掉后,程小青才捏起剩下半块饼干,放进自己的嘴里。
“怎么想起来买这个了?”程小青捏捏他的脸。
肖恩其实也不知道原因,他只不过是想给程小青买点包装精致礼物,但他的钱只能买得起这个。
他说:“你若是喜欢,我以后再给你买;你若不喜欢,我就送你别的。”
程小青其实也不算多么热爱白脱曲奇,只是哥哥生前喜欢买,他便就此习惯了。哥哥去世后,他偶尔也会吃上一些,边吃边回忆着,哥哥殷切的脸,仿佛就在眼前。
“喜欢......我当然喜欢......”他望着肖恩,只是眼神不再含笑,取而代之的,只剩下无尽的忧伤。
肖恩结识程小青以来,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般表情。他懵懂地伸出手去,捧住程小青的脸。
窗外草动虫鸣,二人相顾无言,唯有夏末的余韵与往事的哀婉在眼波间流转。
最终还是程小青率先别开脸去:“我们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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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伯尧忙碌一上午,从一个下人那里得知了一些蛛丝马迹。有眼线目击到程小青出现在了马斯南路附近,只是具体地点不详。那儿离霞飞路不算远,谢伯尧便立刻起身出门,直奔目的地。
“嗯?”披着黑色外套的人,从身形上看,八成是程小青没跑了。
他身边那洋人,似乎也有些眼熟。谢伯尧细细回忆了一番,自己确实在晚宴上见过他。
“俞明诚的人......为什么会和谢青在一起?”先是疑似掺和了周公馆的失火,又被自己抓包到和白俄护卫队的人在一起,在谢伯尧的视角看来,谢青确实和他们走得有些近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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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曲奇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