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语未休

许砚和的父亲许闻瑞,和报馆的主编是多年故交。早在许砚和回国前两个月,他就已经打点好了实习,并让报馆主编写举荐信。这样一来,许砚和哪怕不参与家族事务的料理,也可以在报社进行挂职实习。

若许砚和想接手航线,也可以双线并行。毕竟报社的实习对于富家公子哥和底层百姓,素来有着两套标准。许砚和并不拿和他们一样的实习薪水,相应的也没有繁冗的事务,考核标准也相对宽松,只是借用熟人的情面过去镀金罢了。

许闻瑞给许砚和安排的实习仅限上午的三个小时,过了中午,他的时间便可以自由支配了。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许砚和便顺带着捎上了老同学谢仲景,两人结伴前往报社。

所以,关于周公馆的火灾,那可是抢占了当日晨间新闻的所有风头,许砚和自然是最早一批知道的。

报上的头条就是被烧成空壳的周公馆照片,外壁材质良好,只是留下了焦黑的痕迹,可稍一近看,便能发现二楼全部敞着,里头面目全非,像是甚么遗址古迹。

只是《沪报》向来不会披露所有细节,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与恐慌。再加上周顺庆已于前一晚坠楼去世,本身就疑点重重,出于对屋主**的保护,报上只是说明了周公馆起火,屋主周顺庆身亡。

这般春秋笔法之流,不知情的外行人一看,便只会联想到周顺庆在火灾中窒息而亡,心悸之余唯有惋惜,并不会在背后嚼舌根。

只有在慧忠饭店工作过的人,和在现场看热闹的人,才知道周顺庆早在前一天就死亡。这时再报道火灾的事,便会招致一系列浮想联翩,继而引发小范围阴谋论。

可是在报社实习的两位公子哥,倒是知道了一些额外的细枝末节。比如周公馆内部有被洗劫过的迹象,只不过贵重物品没有任何遗失——那些收藏用的字画、摆在红木五斗柜上的古玩、和抽屉里的珠宝之类,残骸均已被找到。

愚园路周围皆是联排成栋的洋房,甚至还有人提供了目击证明,说是起火前听到过“咚”的巨响,还看到有可疑的身影在周公馆附近徘徊。

许砚和不淡定了,所幸编辑部能轻而易举地找到有效信息,他立马提出申请,希望能对周顺庆展开调查。

周顺庆现年四十六岁,已婚并有一子。只是他的妻子和儿子,在几年前战乱的时候,被他送去了香港避难,而他本人则是留在上海,继续他的买办事业。

虽然这套逻辑说得过去,但是采访了周顺庆的若干下属同事,都纷纷表示,周顺庆是十足的事业狂,对家庭并不上心,所以和妻儿关系冷淡,电报书信往来也甚少。

“老周家世代从事金融业,我和周顺庆他兄长有所往来,他兄长现在就是一银行家。”介绍许砚和进来的主编靠在转椅上,摸着下巴,细细回忆着数十年前的往事,“要知道这类世家向来不与外人通婚,所以他妻子也是圈内人,是袁氏远东实业财团的大小姐,两家算是豪门联姻了。不过周顺庆和袁大小姐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诞下一子后,夫妻二人几乎不怎么交流了......”

“联姻一般都是如此,只是像这周、袁两家这般貌合神离的倒是不多见。”旁边有个女声跟着主编附和着,“不过话说回来,这周顺庆现在意外身亡,他妻儿怎么说也得回来参与吊唁罢?”

主编一听这个就愈发起劲了:“这周顺庆名下好几处财产,要赶不回来,谁知道会被谁瓜分了去?”

这主编本身长得就肥头大耳,说起他人家事时便显得有些猥琐。

问这胖子火灾详情支支吾吾,聊及八卦却高谈阔论。许砚和套不到有用信息,便就此作罢。

《沪报》馆是上海数一数二有名的报馆,因此馆藏数量也相当不菲。馆内设有规模达到两层楼数量的资料档案室和照片图书室,在这边实习的好处之一,就是可以随时随地获取信息。

念到周顺庆的死会间接牵连到程小青他们,许砚和便当机立断,申请对那些报刊进行查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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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电话听筒,俞明诚的脸色阴沉得仿佛可以拧出尸水。

谢伯尧果然就是一头蠢货,开门见山就让自己少掺和谢青的事。

俞明诚瞬间就明白了用意,要么是那谢青被找麻烦了,要么是那谢青找别人麻烦了!不然谢伯尧这**也不会如此火急火燎,俞明诚稍一揣摩,便锁定了前者。

谁会找谢青的麻烦呢?

俞明诚自晚宴后,除了给肖恩指派过一次任务外,自始至终都只是在办公室和自家两点一线徘徊,必然不可能和自己有关;肖恩那一脸愣头青样的毛子,大字都不识几个,怎有那个能耐找人麻烦!

那便是王文枭了。

俞明诚忽然福至心灵:东西被那谢青搞去了?

肯定是周顺庆那阴魂不散的老东西搞的鬼!

这下一切都理顺了,俞明诚双眸阴险地睨着,好你个谢青啊,也不知给那周顺庆下了甚么**药!难怪在晚宴上他能如此之快地一口咬死自己和周顺庆之死有关!如此一来,那东西铁定被周顺庆偷摸着塞给谢青了!

办公室刚被砸完,除了电话线之外的其他物件尚且还没来得及复原。俞明诚在废墟中碍手碍脚地来回踱步,终于忍不住,抬脚就是将倒在一边的小型盆栽往墙上踹去,盆栽宛若皮球那般,在空中划出了完美的抛物线,精准无误地砸在了刚进门的“穿丝勒特儿”的身上。

“老子一定不会放过他!”俞明诚冲着那穿丝勒特儿咆哮道,全然不顾那人的一脸迷茫和一身土灰。

“愣着干啥?摇人啊!”穿丝勒特儿还懵在原地,俞明诚的怒吼便再次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本人也抄起丢在办公桌上的外套,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给我去找!”

“就算他今天把那东西给吞了,老子都能让他从屁///眼里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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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从医馆出来后没多久,便在马斯南路和霞飞路的交界处路口停了下来。肖恩搀扶着程小青,不免有些担忧:“你这副样子,一个人真的能回去吗?”

程小青敷了药,又在医馆躺了差不多一上午,能感觉到恢复了大半精力:“怎么不行?莫要把我想得太过于柔弱!”

肖恩依依不舍地撒开了程小青:“若不是我接下来就要去面对俞明诚的指责,真想和你多呆上一会儿......”

只是程小青肯定也有自己的事,他若在外逗留太久,指不定谢伯尧会找他的麻烦。

程小青看着他垂下来的眼皮,宛如小动物一样可怜。

揉了揉肖恩的头发,程小青似哄小孩那般说着:“那你就陪我多呆一会儿罢。”

肖恩有些疑惑:“你现在不回家吗?”

程小青摇头,伸出手往霞飞路的反方向指去:“我要去坐电车了,下午有些事。”

肖恩忍不住多嘴:“甚么事?”

程小青微微蹙起眉头,佯装生气地瞪了瞪肖恩:“秘密。”

谁知肖恩越挫越勇,拉着他的袖子便软磨硬泡了起来:“告诉我嘛,我保证不说出去!”

“谁稀罕你说出去了?”肖恩宛若大型宠物那般挂在自己的胳膊上,程小青一时半会儿挣脱不开。

“你若是真想知道,那不妨教我几句俄文罢。”

肖恩一听就不乐意了,他甩开膀子,像熊那般哼哼唧唧道:“我离开家乡早就不知道多少年了,充其量也只会些日常对话了。况且俄文有33个字母,光是学起来,就够你喝上两壶!”

程小青也懒得跟他多费口舌:“你好,怎么说?”

肖恩没想到他是真心想学习,但还是有些瞠目结舌:“这未免也太基础了罢!”

“Здравствуй。”肖恩不情不愿地开口,饶是俄文的发音与中文过于大相径庭,这一串字母宛若拨动琴弦般从他的舌尖丝滑流出,程小青甚至一时半会儿都未能反应过来。

“你......”程小青惊愕地望着他。

“干什么啊!”肖恩的脸瞬间发了红,“不是你要我教你嘛!”

程小青抬手给他顺毛,一边无奈哄着:“以后多说说俄文罢,面相都变了。”

为了防止肖恩感到别扭,他还添油加醋地补充道:“变帅了。”

肖恩活在世上将近十八载,也只有和同样身为白俄人的父亲用俄语交流过。在这个难民成群的孤岛上,这副面孔配上这般口音,便是无家可归的象征;是可以随意欺压的标识;是极易被舍弃的政治手段和人道主义工具。

也是他在俞明诚面前用于自保的谋生手段。

但对他做出夸赞的,仅程小青一人而已。

肖恩的脸上依旧有尚未褪去的红晕,只是他已不再感到害羞,取而代之的只有感激与酸涩的交织。

“那,那我再教你几句。”他嗫嚅着开口,小心翼翼地贴在程小青身旁。

程小青也不知他发生了甚么,只是隐约觉察到了他态度的转变。圣母院路口的信号灯亮起,程小青扯着肖恩的袖子朝前走去,此行的目的地,就是不远处的2路法电。

肖恩只是教他基本用语,俄文里有舌尖颤音,初学者未必能快速掌握。

“Здравствуй,这里面的р就是颤音。”肖恩重复念着,给他做示范,“不过读得快了,这个音也自然被模糊掉了,所以不管说成甚么样,我们都是听得懂意思的。”

程小青学着他的样子,尝试弹舌,但到底还是有些生疏,舌头跟被捋直了一般,怎么都发不出颤音。

肖恩看着他有些疑惑却又认真的侧脸,噗呲一声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啥?”程小青用手肘捣他的肚皮,肖恩只觉得又痛又痒,情不自禁地弯下了腰。

“Какмило。”他轻声嘀咕一句,可还是被耳尖的程小青捕捉到。

“你说我甚么坏话呢?”程小青坏笑着去拽他的袖子,肖恩猝不及防,被他挠了痒,只能连声求饶。

“很痛的意思!”他闪躲着,可笑得双眼皮和卧蚕都堆叠起来的模样,一点都不像很痛,“你这人,看着倒是消瘦,想不到手劲却那么大!”

程小青得意地撒开了肖恩,朝着路面的电车轨迹探目打量着:“我好歹也是干体力活出身,你怎能质疑我的力气?”

墨绿车身的有轨电车缓缓驶来,拖着长长的尾巴。程小青望着车头白色的字母,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便朝着肖恩嘱咐道:“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回去时,路上也小心。”

肖恩方觉依依不舍:“也不知下次再见面是甚么时候了。”

程小青笑着,摊开手给了他一个浅浅的拥抱。

“你们那边的人,是不是这般告别的?”他转过身朝着电车的方向,可眼睛还看着肖恩,“等我办完了事,有空自然会来金神父路找你。若是我俩有缘,指不定今天办完事就能见面呢!”

肖恩垂下眼,只觉得怀里空落落的。他低低地抬起手,朝着程小青的方向挥了挥。

程小青顺着人流排队上车,见他向自己告别,便也从怀里掏出那包曲奇饼来,向肖恩挥动手腕。

那包还带着出炉不久白脱香气的曲奇饼。

“Спасибо。”程小青嫣然一笑,微风拂过他的发梢,将那在太阳下闪着银光的发丝,顺着那白皙的侧脸拨开了去。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程小青的声音很轻,可肖恩还是认出了他的口型。

“学得还挺快......”肖恩目送着他的背影跟随着人流挤上车厢,直至消失在视线中。

真可爱啊。

肖恩站在空无一人的站台边,想到拥抱时怀里柔软又温热的触感,兀自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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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语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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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民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