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俞明诚这两句话,周穆瞬间就沉不住气了。他依然拽着程小青,目光牢牢焦灼在俞明诚的身上。
“请问这位先生,您这句话是甚么意思,我有点没太明白。”
周穆的这番话不无道理。接到周顺庆过世的电报后,他与母亲便即刻动身,买了最近一班的船票,方才在葬礼的前一天堪堪抵达上海。接待母子二人的便是周顺庆的兄长,周华庆。
对于周穆来说,叔叔在电报里告知父亲坠楼身亡,巡捕房给出的结果是自杀,动机尚且不明。他一头雾水地被接到叔叔家后,甚至都未能睡上个安稳觉,便又筋疲力尽地投入到了葬礼流程的安排中。
现在仔细想来,自己对父亲过世的细节一无所知,而事件的来龙去脉也只是听了叔叔的只言片语。
可叔叔当时也不在场,调查结果任凭巡捕一张嘴空口白牙地说,谁又知道埋藏在冰面下的水有多深?
俞明诚丝毫未在意二人的拉扯,落落大方地与周穆握手,自我介绍道:“俞明诚,幸会。”
“我是令尊合作的航运承包商,他负责报关渠道与人脉打点,在生意上帮了运输行很多。周先生是一位办事靠谱的优秀合作伙伴,对于他的突然去世,我也深感抱歉,还请节哀顺变。”
末了,他还将做戏做全套贯彻到底,呈四十五度角垂目作哀悼状,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
周穆点头,与他回握:“免礼,多谢先生记挂。今天人多,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俞明诚在出场时,就已经博得了周穆的初步信任。他微微侧目,将视线转移到程小青的身上。
“周先生,我方才过来时,听到您似乎和这位先生起了些冲突,似乎提到了令尊,便有些在意。”他伸出礼仪手,在二人中间比划了一下,“因为我对令尊的死也有些疑虑,能否与您私下探讨一番?若您感到冒犯,我便不多言了。”
周穆瞪了程小青一眼,有些咬牙切齿:“不冒犯,俞先生。您就在这里说便是。”
“且慢。”周穆注意到了洛少恩,抬手指了指俞明诚的身后,“这位是?”
俞明诚将洛少恩带到身边,随口说道:“这是我的私人白俄护卫,您大可以放心,他听不懂中文,也不会干扰我们的谈话,留在我们身边做个保障也好。”
紧接着,他朝程小青杀去一记眼刀:“免得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洛少恩一身修长笔挺的西装,面无表情。原本一头蓬松的鬈发,也被打湿沾了水,沿着发根一股脑儿推到了耳后,露出光洁平整的额头,活像是外国电影里走出来的人那般丰神俊朗。隔着单薄的衣料,他的后腰也鼓鼓囊囊,想必这次也是带了真的家伙。
程小青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洛少恩职业素养极佳,依旧板正地立在原地,平视前方,不为所动。
程小青的视线被俞明诚敏锐地捕捉到。
“这位先生,你好像有一些意见。”俞明诚的语调阴阳怪气。
程小青知道面前三人的目光,都焦灼在自己的身上,不过还是神色自如:“俞先生,听闻以往您都是随身携带两名护卫出行,今天居然只有一位。”
“因为您自己说过,您身后的那位年青人不懂英文,想必也没办法沟通交流。也不知那位年长一些的说英语的白俄军人,今天是因为甚么原因,缺席这般重要的场合。”
俞明诚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先前若无其事的模样:“我作为周先生的合作商,亲自来吊唁即可。倒也没有必要将护卫们都带着罢?”
程小青皮笑肉不笑道:“也对,凶手怎么会参加受害者的葬礼呢?”
“还是说,他因为某些原因,已经没法来了。”程小青特地加重了“某些原因”的咬字,至于具体想表达的内容,俞明诚应该比他更清楚才对。
此话一出,比俞明诚率先坐不住的是周穆。
他拦在程小青身前,目光如炬:“程先生,您这话是甚么意思?”
“等一下。”俞明诚迅速拨开周穆的肩膀,“程先生?”
“谢青,你到底是甚么人?”俞明诚一个箭步上前,二人近在咫尺,几乎就要碰到彼此的鼻尖。
程小青厌恶地朝后仰去,与俞明诚拉开距离。
“我既是谢大少的义弟,自然与他同姓。可你别忘了,我也是有原本的姓氏。”他坦然回答着,眼底没有丝毫波澜起伏,“只是我没有想到,俞先生居然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俞明诚的警惕蹊跷得不是一星半点,程小青也觉察到了他异样的情绪。
“俞先生,我倒是有些好奇,您为何会对‘程’这个姓氏,表现得如此惊慌失措?”
周穆被夹在二人之间,总觉得他俩有些恩怨纠葛,但事情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程小青慢条斯理地将眼神递了过去:“莫非,您也有甚么仇家姓程?”
俞明诚自觉失态,便张开双手作退让状,不再过度纠缠,眼神依旧恶狠狠地聚焦在程小青的身上:“我只是有些讶异罢了,毕竟你也没说实话。”
程小青笑了,只是那笑在明知故昧的人的耳朵里听来,颇有夹枪带棒的讥讽。
“也对,毕竟俞先生做事素来釜底抽薪,哪里还会给自己留下仇家?”
周穆听他俩互相含沙射影,只觉如坐针毡。
“程先生,俞先生。二位的私人恩怨是否可以单独解决?我尚有要事在身,只是觉得程先生和一位故人很像,方才拦下他询问。二位若知晓我父亲相关的事情,大可以无所顾忌地说,反倒是那些不相干的事,我也实在爱莫能助。”
俞明诚先发制人:“我只是说,令尊极有可能被奸人所陷,未必是意外身亡。”
周穆凌厉的目光,再次转向程小青。
“程先生,我依旧维持先前的态度。”考虑到有外人在场,周穆便收敛着说了,“既然我父亲已去,您若是想要自证,便随我一同去滴血认亲。若你我二人的生父皆是周顺庆先生,那势必也会有血缘关系。”
似是为了拱火,俞明诚还在旁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程小青不为所动,任凭周穆拉扯他的手腕:“周先生,若你我二人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这只会让外人看了笑话,既惊扰你母子二人,也会引来一系列嚼舌根,让令尊身后不得安宁。”
周穆冷笑一声:“人都已经死了,哪里来得安宁?反倒是凭空多出来一个私生子,一肚子坏水想着瓜分遗产,那才是搅得我母子二人不得安宁。”
程小青被他泼脏水,却不显愠色,反而眉眼舒展开来了,恢复了先前温和秀丽的模样。
“周先生,您不知道吗?愚园路的周公馆,早就在上个礼拜的大火中化为灰烬了。”
就算没人争夺遗产,老周家也是实打实的损失惨重。
这下轮到周穆瞠目结舌——周华庆从未提及过这些,兴许是不想让他操劳过度,抑或是火灾并未造成恶劣影响,但他确实是头一回听说此事!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也不想着私生子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叔叔居然不告诉自己!
程小青见他忽地就面色苍白了,佯装担忧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我看您一副舟车劳顿的模样,或许尚且还不知道这件事,可当时的确轰动一时。若你对此有疑问,我可以让一名在《沪报》工作的友人,全权提供第一手详细资料。”
周穆摆了摆手推开他,拼命抚着胸口,才勉强顺过气来。
“您先别说了,这事儿可不能让母亲知道,她可承受不住这些......”他一时间竟语无伦次了起来,“对,对了,失火原因!失火原因是甚么?有没有人员伤亡?被烧毁的东西又有哪些?”
程小青暗自腹诽着,这周穆只是表面显得稳重,可情绪却是如风云变幻,来一阵去一阵。真要论心思深沉,他远不及俞明诚来得城府如渊。
不过程小青倒是可以理解造成这般现象的原因。周穆虽打扮得成熟,可眼神仪态还是完全年青人的灵魂,真要算算年龄,他还真未必有程小青大。加之早年被送去香港,不像身为俞家三少爷的俞明诚,从小就跟着一大家族斗智斗勇,思想自然是单纯得多。
他听到周穆高谈阔论遗产,才斗胆猜测他不知道周公馆失火一事,因此抛出诱饵转移话题。幸运的是,周穆确实不知情,惊慌失措的反应也如预料之中。
遗憾地摊开手,程小青蹙起了眉头:“详细的事情,我也断不可能知晓。您可以去问一手操办葬礼的周华庆先生,再不济也是与我同行的友人,他就在《沪报》实习。”
周穆疯狂摇头:“不,不行,不可以去问叔叔。他还在灵堂,若是与他探讨此事,母亲定会知晓。”
他无助地拉住程小青的衣袖,态度也低眉顺眼了:“程先生,刚才多有冒犯。也不知您能否带我去寻那位友人了解详情?愚园路那处宅邸,是我的童年住宅,也是唯一一处留有我们一家三口生活痕迹的地方。若它真化为灰烬,我、我想,我和父亲在世上最后一处牵绊也没了......”
他说得恳切,手足无措的样子也完全不像是表演。程小青点头答应,转身就要带他去休息室找许砚和。
“二位且慢。”俞明诚的声音懒洋洋地在身后响起,“我和你们一起同行。”
周穆的脚步顿了一下:“俞先生请自便。”
门厅两侧的休息室专门为家属亲眷与普通朋友开设,距离灵堂位置较近,场地设施也宽敞。只是许砚和作为许氏运输行的大少爷,自然也被安排在了更为私密的二楼包厢里,与周顺庆生前往来的洋行、商会、政界之类的头面人物坐在一起。
俞明诚绕道去了灵堂,装模作样悼念一番,也与袁千兰和周华庆打了照面。
前往二楼前,他将洛少恩赶去了门厅旁的休息室。
“你就不用上去了。”俞明诚推搡他的肩膀,也不在意洛少恩是否能听懂,“麻溜着滚蛋罢。”
他加快脚步,穿过门廊,从旁侧的楼梯上了二楼。二楼场地虽小,私密性却更为良好,主楼梯隔开左右两侧,左侧是商界合作同行,右侧是政界往来伙伴。
周穆不在,兴许是在左侧休息室与许砚和单独攀谈,只留程小青一人背靠墙壁,抱臂而立,在楼道旁安静等待。
俞明诚沉着脸,大步穿过走廊,径直走到了程小青面前。
程小青别开视线,并不想分半枚眼神与他。
“谢青,你没有甚么需要跟我解释的吗?”他牢牢掐住程小青的下颚,强迫他与自己对视,“那东西去哪儿了?火灾又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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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东风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