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腹背敌

这一夜依旧是风平浪静,许砚和只是送来礼服便借口说家中有事,匆匆赶回;张小五惯例在早上短暂地出现了一下;一反常态的是洛少恩,一整天都不见踪影。

该不会出甚么事了罢?

墙上时钟的指针在顶端重叠,可程小青还是睁大双眼,毫无睡意。

他心中兀自忐忑了些,连心心念念的礼服都没来得及试穿。种种事情叠加在一起,终究是搅得他心神不宁。好一阵翻来覆去,直到额头上的伤又开始突突跳着疼,他才在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浅浅睡去。

第二天不到六点,张小五就沉着脸推开了病房的门。

彼时天蒙蒙亮,时间尚早,窗外鸟鸣不绝于耳。程小青被他一大早叫起,自然是有些困倦。

“九点要出席葬礼,也不让人睡个好觉。”他的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推开张小五递过来的早点,因为自己实在是没有胃口。

出乎意料的是,张小五没有强迫他吃。只是搬了张凳子,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

程小青心中似有警铃作祟,并且声音在耳边有逐渐放大的趋势。他甩去几分困意,扶住了张小五的肩膀:“出了甚么事?你莫要吓我!”

张小五紧咬嘴唇,纠结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今早给你去买早点,路过张家渡的时候,发现那儿围着不少船夫。”他规矩地将手握成拳头,放在膝上,神态十分谨慎,“说是早些时候,内河渔民出海时,在木渎港汇入苏州河那一片儿,渔网缠到了一具尸体。事情很快传开了,四五点的时候,都已经越过了半条苏州河,传到了张家渡。”

程小青差点两眼一黑,只觉得天旋地转。照理来说,渔民碰着尸体是常有的事儿,但大多装没看见,生怕巡捕找上门来问东问西耽误自己生意,今天怎么就引起讨论了?

对了。他的心猛坠了一下,一股暖流直冲头顶。

洛少恩。

少恩昨天没来。

程小青不敢去想事情的后果,电光石火间他预料到了最坏的情况,大脑眼前皆是一片空白,仿佛又回到了民国路上的石库门亭子间,回到了巡捕上门通知去领程舟遗体的那个下午。

如果真是这样,他宁可张小五没来通知自己,让它永远烂在苏州河里。

张小五想了想才说:“死者是个白俄军人,身穿制服,脖颈上有一道勒痕,特征显眼,才被大伙儿议论。”

那便不是少恩了。

程小青仿佛再次回到人世间一般庆幸,面颊上恢复了不少血色,眉眼也舒展了些许。他刚准备松口气,转念一想,却又觉察出异样。

莫不是那晚宴上的年长白俄军人?他忽然灵光乍现。好像是叫列夫来着?

若自己的猜想真没错,俞明诚终究还是将他灭口了。

“他去世多久了?”程小青问。

张小五急着赶路,并没有来得及凑热闹,只是说:“不晓得。可昨天、前天,经过张家渡的时候,没有人提到这件事。”

那就是昨晚或是凌晨遇害的了。

可惜自己没能亲眼见到,如果真是那名为列夫的军人,那俞明诚选择这个时候灭口,多半是和周顺庆被查封一事相关了。

程小青只觉得事情在向最糟糕的方向滑去,巡捕们调查到哪一步了?是那有可能证明与敌军勾结的派司?还是周顺庆并非死于意外?——仔细一想,不论哪一种,都是极坏的情况。

张小五脸上愁云惨淡,苍白如纸:“只是我碰巧听说过俞明诚雇佣白俄护卫队的事儿,才堪堪将它们联想起来。这身军装也骗不了人,直觉和现实都告诉咱们,这事儿和他铁定脱不开干系。”

张小五打心底里知道自己并非良善之人,也觉察到程小青患得患失的模样,知道他在担忧甚么。他暗自抱有些自私的想法,总觉得要是那白俄伙计就此在眼前消失了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可事情要是真的发生,他也不敢想象程小青会有多难过。

张小五觉得自己的良知怕是要一直悬浮在此了。他即希望对那些觊觎着程小青的人眼不见为净,又不至于恶毒到让他们真的去死。硬要给个贴切的解释,大抵就是亲如手足的发小间隐蔽的占有欲罢。

看着程小青失魂落魄的漂亮容貌,他在心中好生拉扯一番,最终还是妒忌占了上风。

得想办法带他走才是。张小五在心里颠三倒四地念着,这是唯一能摆脱现状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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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五临走前,承诺了要去师傅那儿探一下最新的口风。

“你自己多注意一些,尽量避免和俞明诚那些人起冲突。”他叮嘱程小青。

程小青将他送至门口,靠在门框边:“我倒是希望与他再无瓜葛,永不相见。”

张小五轻轻拥抱了他:“但愿如此。”

许砚和于九点准时赶到,依旧是和昨日一样的装束,不过看上去却更沉稳自如了些。

程小青整理完个人内务,也很快换好了量体裁衣定制的西装。

黑色的缎面材质带有些许的反光,一身流光溢彩,似有繁星闪烁;垂软的面料也妥帖地包裹着他修长的身材,勾勒出薄肩窄腰,颀长四肢;不同于白领或是商会的常规款式,晚宴礼服的设计也更加摩登洋气,抬起手腕,八面玲珑的琉璃袖扣似信封口的烫金火漆,矜贵而又不失讲究。

乍一看,他都觉得自己改头换面,成了留洋归来的阔少那般容光焕发。

程小青对着镜子左右打量,转着圈儿扬起衣摆,爱不释手;许砚和坐在一旁,微微笑着端详他。

“真好看。”程小青说,“不愧是老字号的裁缝,我相信你的眼光。”

许砚和走到他面前,替他整理衣襟:“是你本来就好看。”

好看的人穿甚么都好看。

程小青有出院许可,只是他额上姑且有伤,也不知是否会有碍观瞻。

“不要紧的。”许砚和轻轻抚着他额角贴着的胶布,“没有那么多规矩,我们只用去殡仪馆,正常吊唁完就行。”

程小青沉默着冲他笑笑,没有再说话。

要是一切顺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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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顺庆的葬礼,最终被敲定于胶州路上的万国殡仪馆举行。

一路朝着灵堂走过去,程小青便看到不少身穿黑西装的人与自己同行。断断续续、络绎不绝。许砚和低声解释说,这些都是生意上有往来的同行、巡捕房的熟人、以及亲朋好友之类,像是周顺庆这般地位的买办,粗略估计,葬礼大概也有一二百号人的规模。

胶州路上环境静谧优雅,也为葬礼平添几分神秘色彩。顺着柏油马路走去,一栋素色的西式建筑,很快映入二人眼帘。看到门口停放着黑色柩车,许砚和便领着程小青去礼堂门口签到。

程小青签字的时候,治丧处的司仪插空对二人介绍:“家属在灵堂的左手边,最前面穿黑衣服佩戴黑纱的那几位,分别是周先生的遗孀、长子与兄长。”

程小青抬头看去,周顺庆的家属来了约莫有十几号人,尽数聚集在了灵堂左侧。正如司仪所说,最醒目的有三人,全权负责照顾往来吊唁的亲友。

站在最靠近人群一侧的,想必就是周顺庆的妻子,袁千兰女士了。不愧是名门世家的大小姐,虽然神情略显疲惫,可一身黑缎旗袍和端庄典雅的盘发,看起来低调又得体。

袁女士经过数日赶路,风尘仆仆的脸上素面朝天,招待来宾的时候,多半只是礼节性地点头客套,没有过多的表情修饰。真正负责社交的,是她身边的长子,周穆。

和袁女士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周穆虽身材高大,性格看上去沉稳内敛,与其父周顺庆大相径庭。

周穆的旁边,站着一个不苟言笑,神态庄严的男士。那便是周顺庆的兄长,周华庆,此次的葬礼及后事都全程由他一手操办。

许砚和与程小青领了白菊,跟随着人群缓步前行,将花挨个轻轻放在献花台上,然后鞠躬静默表示哀悼。不同于中式葬礼,西式葬礼流程简洁而克制,哀悼完毕后,程小青看了看灵位上周顺庆的遗像,和见面时一样的精明圆滑。

顺着灵堂走出去时,程小青敏锐地注意到,长子周穆的视线,似乎从自己瞻仰遗容的时候,就牢牢地附着在自己的身上。

并且一路跟随,直至自己抵达门口。

“先生,请留步。”下一刻,他的直觉就得到了验证。

周穆轻唤了一声,便直直地朝着程小青走了过来。

程小青用探寻的目光打量着周穆,看见他对着许砚和伸出礼仪手。

“幸会,在下周穆。这位想必是许氏航运集团的许公子罢?抱歉,您可能要稍微回避一下了。”

许砚和被工作人员领去了休息室,程小青则跟着周穆的脚步,来到正门左侧的门廊下。彼时已临近正午,进门悼念的人稀疏了许多,只有源源不断的人流离开殡仪馆。

“在下周穆,幸会。请问您是?”周穆礼貌地询问,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程小青,“抱歉,今日宾客太多,招待不周,还望多多包涵。”

程小青报上名字,周穆沉吟了一下,方才犹豫着开口。

“我知道我这样说很冒昧,不过我还是想问,请问你的母亲,是沈女士吗?”

末了,他似是怕程小青不放心,赶忙补充道:“沈慈蓉女士。”

程小青讶异地张大嘴巴。

周穆有些难为情地别开视线:“如果我认错人了真的很抱歉。但是我见过沈女士的旧照,实不相瞒,您真的同她一模一样,所以看到您的一刹那,我的记忆就被拉了回去。”

“抱歉,我没有见过她。”程小青不动声色,礼貌地点了点头,“我想您大抵是认错人了罢,如果没甚么事的话,我先——”

他正欲转身离去,却被周穆一把拉住了手腕。

“话是这么说,可我不会认错人的。”周穆把先礼后兵这一套履行得淋漓尽致,他加重了咬字,也将程小青的手腕攥得更紧了些,“你是我父亲,也就是周顺庆先生的私生子罢。”

门廊左侧是人烟稀少的来宾通道,周穆本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才带着程小青来此谈话。他背对着正门,兴许是料定不会有人在此出现,所以看到程小青抵触的态度,也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

“您大可以在我面前佯装不知情,但是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我父亲是意外身亡,根据法律规定,没有被他亲自认定的子嗣,他的遗产,你半分都得不到!”

程小青被他一通自说自话气得不轻:“周先生,请你松手。”

“你父亲可不是意外身亡。”周穆的身后飘来熟悉的声音。

程小青心里一惊,赶紧别过头去看。

“他是被人谋杀的。”

周穆瞬间僵在原地。

程小青沉下视线,指甲陷进了皮肉里。

俞明诚的脸上挂着得胜似的微笑,将手随意地揣在西裤的口袋里,大步流星地顺着来宾通道走到二人跟前。

他的身后,跟着同样西装革履的洛少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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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腹背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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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民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