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鼎足势

兴许是为了提防隔墙有耳,俞明诚声音压得很低,手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减。

程小青被他掐着,有些顺不过气,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俞先生,既然你已经认定了东西在我手里,那为何又问我火灾的事?”他微微仰起头,水光潋滟的双眸冷淡地盯着俞明诚,“按你的逻辑,我早已与周顺庆没有瓜葛了,他的事,也彻底与我无关了。”

俞明诚完全不买账,他慢慢抵上前,直至将程小青压制得动弹不得。

“你的意思是,东西在你手里?”他如同捕食猎物般盯着程小青,“交出来,我姑且既往不咎。”

程小青偏过头去,他额角那处伤痊愈了不少,只是尚未拆线,贴着一小块较他肤色稍深的肉色胶布,约莫一根小拇指的长度,被碎发挡着,看不真切,唯有凑近了才能尽收眼底。

俞明诚缓缓抬起手,却见眼前的程小青轻微地颤抖了一下肩膀。如蜻蜓点水般漾开涟漪,乌墨的眼睫也低垂了下来,似受了惊的鸟兽卷挟了翅膀。

他在害怕。

俞明诚轻抚过他额角的伤,玩味地俯身贴近他耳侧。

“早点交出来的话,也不必如此担惊受怕了。”他的食指与中指掠过程小青的鬓角,将散落在他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露出了如玉一般浅薄素净的肌肤。

温热的吐息打在脖颈上,程小青只觉得啼笑皆非:“俞先生,你就认定了一定在我身上是吗?”

俞明诚慢条斯理地在他颈间嗅着,似是猎犬寻觅宝物的气息。自下而上,他最终将程小青圈在了那一方墙壁上,望着眼前人清澈的薄相,俞明诚再次心猿意马。

“周顺庆的宅邸里没有,他必然是亲自带了出去。可除了你,我想不到他还能交给谁。”他侧过脸去,企图触碰程小青的唇角,“我们做个交易如何?你把东西交给我,我养你于内室,不管你要多少钱,还是金银珠宝、古玩玉器,只要在我力所能及范围内,定会满足你。”

他的手在程小青衬衫的衣褶上滑过,最终落在他单薄的腰间。

“这般粉妆玉砌的容貌,落在谢伯尧那畜生的手中,莫不是暴殄天物了些。”

程小青扯了扯嘴角,神情凉薄:“俞先生,你倒是有资格说别人是畜生。”

俞明诚也不气恼,只是托住程小青尖尖的下巴,灵巧地左右把玩着欣赏他的脸:“因为我想得到你,不止是为了那派司。谢伯尧有贼心没贼胆,对你的占有欲里夹杂了施暴的愧怍与患得患失的忌惮;可我不一样,我向来有贼心,也有贼胆。”

程小青眨眨眼,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就看你本事了,俞先生。”

俞明诚得到了初步肯定,随即起身换位,整了整胸前有些微褶的衣襟,胸有成竹道:“曹操为甚么要把贾诩留在身边?”

“只是生怕他流落到他人手上,对自己不利罢了。”他自问自答。

“这派司若是给了谢伯尧那守财奴,那便是大材小用了;若是流到了老许家那行将就木的运输行,也是用牛刀杀鸡了。倒不如转交予我,我另起炉灶寻新的买办合作,保证能发挥它的最大价值,赚他个盆满钵满。”

程小青不为所动:“俞先生,你这是发现来硬的不行,转而对我采用以理服人了吗?”

俞明诚两手一摊,作无赖状:“我的耐心很有限。”

程小青莞尔:“可是它不在我手上,你大可以去找窃走它的人讨要说法。”

俞明诚见他嘴硬依旧,只能顺坡下驴道:“还能有谁?”

程小青遗憾地摇摇头:“你知我知。”

似是为了验证他的话,旁侧的主楼梯下,很快就传来了不合时宜的喧嚣。紧接着便是跺在木制材料上的脚步声,格哒、格哒。平缓的步伐裹挟着危险的气息,沿着楼梯拐着弯,爬上了二人的脚踝。

“哟,谢老弟,俞老弟,幸会幸会。”王文枭背着手,笑呵呵地来到了眼前。

俞明诚冷着脸,跨步上前:“王文枭,你来做甚么?”

王文枭素来老皮厚脸,他立在走廊中央,左右环顾一下,“那我大抵应是去左边了。”他如是说着,熟视无睹地越过俞明诚,伸手就要去推休息室的门。

俞明诚眼疾手快,三步并作两步拦下了他:“王文枭,周顺庆坠楼那一晚,你在哪儿?”

王文枭抬头看他,不紧不慢道:“我和你们在一起。俞老弟,当初是你请的客,现在倒是健忘。”

俞明诚的眼底,倏然暗了下来:“王老板倒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晚过后,周公馆起了火,我可不觉得王老板不知情。”

王文枭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来:“俞老弟的意思是,周公馆的火是你放的?”

俞明诚毫不退让:“我记得我没说过是蓄意纵火罢?《沪报》也只是说失火,并没有交代原因。王老板这是不打自招,还是单纯的疑心病?”

王文枭料定了这波躲不掉,索性摸了根雪茄,叼在口中。

“饶是你这个老烟枪,保不齐偷鸡摸狗途中烟瘾犯了,猛猛抽一根后,掉落的烟灰点燃了书报,继而引发了火灾。”俞明诚见他不语,率先主动进攻。

王文枭摸了根长支火柴,旋转着点了雪茄。火星亮起,云雾缭绕,熏得他本就不大的三角眼逐渐眯成一条绿豆大小的窄缝:“俞老弟,今个儿吃枪药了?”

“王文枭,我可没空跟你讲相声。”俞明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周顺庆他家人都在此,早晚真相大白,连你底裤都给扒光了去!我奉劝你,要是拿了甚么不该拿的,尽早交出来,事情要是闹大了,这损失你可承担不起!”

谁知王文枭反客为主:“俞老弟,你可曾听过一个词,叫‘灯下黑’?”

尚未等俞明诚反应过来,王文枭便煞有介事地对着程小青吊起了眉梢:“对吧,谢老弟。”

“噢不对,还有一个。”王文枭嗤笑着,声音从鼻腔里发出来,“长着一副白净的面庞,和谢老弟一样,也是个漂亮小伙儿,嘴里还说着——”

“够了!”程小青怒喝一声,打断了王文枭。

“我忍你很久了。”程小青冷着脸上前,借着身高优势,将王文枭逼到了墙根,“王老板,我念你是经验老道的生意人,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不是你做的,你说便是,白的没法变成黑的。可你若是空口无凭造谣生事——”

他凑近王文枭,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音量缓缓说道:“你和谢德忠那点事,也不想让谢伯尧知道罢。”

王文枭不愧是隐蔽除掉二把手后一家独大的鸮社堂主,泰山崩塌于前想必都会不改声色,对付小年青只用浅显几招就能摆平。

程小青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来说明谢德忠及其手下是被王文枭有预谋的除掉,可千钧一发之际,他万般无奈才出此下策。王文枭明摆着骑到自己头上拉屎撒尿,自己断不可以让他无故供出那晚的事。

谁知王文枭的反应更是出乎意料,他确实缄了口,可怒火却烧到了俞明诚的身上。

“王老板,我算是看清了。若你是真被诬陷,早就像上次在慧忠饭店门口那般急得跳了脚。你既迂回着对付我俩,想必还是不算清白。”俞明诚说得在理,可语速却是又急又快。

也不知是俞明诚动静愈来愈大,还是左侧休息室的谈话告一段落,王文枭刚开口反驳了几个字,三人身边的门便被从里拉开。紧接着,周穆与许砚和二人停在门口,对屋外剑拔弩张的气氛迷惑不解。

“程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周穆例行开口询问。

“程先生?前程的程?”王文枭与俞明诚一样,对这个姓氏极其敏锐,“谢老弟,他在叫你吗?”

未等几人有所反应,王文枭便一副得胜似的表情仰天长啸,喉咙眼儿里钻出令人发毛的冗长哨音。再次面对众人的时候,他对着程小青,语气中带着意味深长的同情。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谢老弟,你倒是替俞老弟说话了,可他却不替你着想啊。”

这又是甚么意思?

周穆是地道的上海人,口音倒是有些前后鼻音模糊。说到程姓,若不细听读音,一般人率先只会想到耳东陈。可王文枭一反常态,脱口而出了前程的程,警惕的模样也十分可疑。

程小青没来由地想到了程舟。

王、俞二人都是捏住了对方的命门,王文枭的他猜出了个所以然,无非就是鸮社堂主与二把手之间的那些权力纷争、私人恩怨;可俞明诚的把柄,程小青也只能往派司的方向去想。

若要说派司和周顺庆、沈慈蓉等人有关,他姑且可以理解。但看这二人遮掩的态度,以及对“程”这个姓氏表现出的异常反应,事情的真相,指不定真得把程舟也牵扯进来。

哥哥,难道知道派司的事情吗?难道是因为派司才被灭口的吗?

程小青喉头发紧,小臂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俞明诚只用一句话便扭转回了局面。

“周先生,你作为周顺庆先生的家属,自然有权安排一切,不过我还是提议彻查王文枭。”他冷漠着打断王文枭的独角戏,“周公馆失火后,和周顺庆先生有所往来的所有商政界人物都被调查,其中自然也包括我。可是你想想,我们这等与之有利益往来的,怎么会愚昧到去和他对着干呢?”

周穆瞬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俞先生,您的意思是,周公馆的失火不是意外吗?”

他看了看身旁的许砚和,肯定道:“和许公子的攀谈也让我了解了很多内幕,比如我家曾经有被人侵入过的痕迹,只是这些事情没有见报罢了。”

俞明诚将烫手山芋抛了出去,他朝着对面扬了扬下巴:“这你得问王老板了。”

周穆并不熟悉王文枭这号人物,毕竟他早些年就离开上海,周顺庆也没有与之明面上往来过。保险起见,他还是走到了王文枭面前,正声厉色道:“王老板,方便询问一下我父亲意外身亡的事吗?”

末了,怕王文枭难堪,他还贴心补充道:“若是另有隐情,你可以私下与我面谈,或者我们一起去巡捕房,想必那儿也存了口供——”

“吵甚么吵,真是给你们脸了。”王文枭嘴里的雪茄屁股落到地上,他抬脚踩灭,待其他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前方时,他的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勃朗宁。

可擦。

他将子弹推进枪膛,拨开保险栓,将那把枪捏在手里把玩,枪口却毫不客气地对准众人。

“好心来吊唁,却碰上这种事。”他踏过烟屁股,刷的一下平举了枪,扫开眼前四人,阴狠笑着,“也别怪我先礼后兵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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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鼎足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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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观音[民国]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