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五垂着头,在医院的过道里坐了一会儿后,才心神不宁地离去。
他不止一次与那白俄伙计偶遇,想必二人私下相处时间只会更多。他意识到了自己妒忌的占有欲在作祟,但程小青却丝毫不知情。相反,只要是与他交好的友善同龄人,不管是谁,他都是一副亲昵的模样。
小青......
你既然能看破我是为了找那簪子才慌不择路地蹚入水中,那你为何识不破我对你隐蔽的爱意......
是我表现得过于从容?还是一开始你的心,就与我划清了界限?
病房里又只剩下了洛少恩一人,他来回转悠着,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还真是个大忙人,也不知道每天都在忙些甚么!”洛少恩饶有兴致地站在窗边向下望去,张小五的身影没过多久便出现在了住院部的门口。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是社会闲散人士啊。”程小青暗戳戳翻了个白眼,确保他没看到自己。
洛少恩确认张小五完全离开后,转头又蹭到了程小青的床上,亲昵地去贴他的脸:“你让我做的事我倒是完成了,你现在又反过来嫌弃我太闲?哪有这种过河拆桥的道理?”
程小青望着他,神情不由自主地又柔和了下来:“我本以为你要花上个一天时间呢,怎地查得如此之快?”
洛少恩给程小青剥了颗糖,趁着他说话的时候,丢进了他嘴里:“你猜。”
程小青睨着眼看他:“你该不会是在骗我?”
洛少恩立马嚷嚷起来:“你怎么凭空污人清白!”
“我运气比较好,嘿嘿。”他只是象征性地小发了一下雷霆,就恢复了那大大咧咧的模样,“正巧碰到了懂行的学者告诉我的,不然我又不怎么识字,真找起来怕不是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程小青弹了一下他的脑瓜蹦:“不识字,不识字,嘴巴倒是能说会道的。”
洛少恩笑嘻嘻地大言不惭道:“只有在你面前才这样,平日里天天装洋人,可给我憋坏了!”
末了,他似是怕程小青不意会,主动板起了脸,学着护卫队里的士兵左右转动身体佯装巡逻,两手呈端枪状进行无实物表演。饶是他不笑时一副冷淡的面孔,学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被丢进程小青嘴里的是橘子硬糖,酸酸甜甜,嚼起来咯吱咯吱。他被逗笑了,又问道:“怎么又想起来买糖了?”
洛少恩笑得露出两颗门牙:“这不是想着找机会贿赂你嘛。”
“你要贿赂我甚么?”程小青初步判断这人应该是乱用词语,“那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也要贿赂你?”
洛少恩也不害臊,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他:“因为你好看。”
程小青的脸颊泛起了可疑的红晕,他扯了扯嘴角,却终究还是克制了笑意。只是又给了他脑袋一记轻敲:“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天天尽说些胡话。”
可洛少恩确实是小孩子,只是程小青身边都是张小五这般性格过度早熟的青年,才显得他些许幼稚。
“你既然贿赂了我,那我也得礼尚往来才行。”程小青顺坡下驴道,“今天怕是时间已晚了,你早些回去便是。等几天后我身体恢复了,你跟着我去杨树浦,到时候我铁定好好贿赂一下你。”
洛少恩看着他,由衷地笑了。
“可万一我还想留下来陪你呢?”他说。
程小青伸手指了指身边摆放着的折叠床:“请自便。”
“我倒是想和你多呆一会儿,但是今晚我还是回去罢。”洛少恩从床上跳下来,站在旁边。
“欲擒故纵?”程小青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洛少恩鼓起腮帮子:“知道还不挽留我。”
也不知是装的还是真的,他看上去似乎真的有些委屈。
程小青不语,只是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眼前人。洛少恩微微垂眸,便能将他沉静精致的脸尽收眼底。二人就这样面对着面看着彼此,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外人看来,不过是两名漂亮的年青人依偎在一起,像是抱团取暖的小动物那般惹人怜爱。
最终还是程小青率先别开视线,抬手揉了揉洛少恩的脸颊。
“因为这样就可以期待下次见面了呀。”他坏笑着,故意省去了主语。
洛少恩被他如此一撩拨,自顾自地红了脸,心砰砰跳着,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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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在病房里亲热的画面,隔着门上一方小窗,被屋外驻足的俩人一览无余。
“这,这人,和他是甚么关系?”谢仲景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切,而一边的许砚和,神情有些忧伤。
他也不是喜欢程小青,就是对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比暗恋少一分,比在意多一分,大抵就是情不自禁想多分些关注给他。
可眼下这般情形,在许砚和看来,不过是私定终身的前一夜了。他向来容易多虑,常用危急预案等词汇来说服自己,若是他俩真有见不得人的关系,那他也就认命了。但这般若即若离的态度,就像是隔靴搔痒,只能让人干着急,却又于事无补。
他身边的谢仲景更是羞得红透了脸颊。谢青失踪许久了,大哥急得甚至差点就去找俞明诚干架。他这几天也惴惴不安,茶饭不思。直到无意中被许砚和透露了他要去看望病人,谢仲景才意识到这谢青根本就没失踪,只是不想也不方便回家罢了。
灯下黑啊。谢仲景对许砚和有隐隐埋怨,但碍于他帮了自己不少忙,只能低三下四地跟着来探病。而现在这洋人更是点燃了他贮存许久的怨气,也后知后觉地认识到了谢伯尧给他的忠告。
这谢青到底是甚么来头?怎么骗得这些人团团转?
他只是心觉羞愤,连探病的兴致都没有了。再说此行他本来就是替谢家来打探消息,并没有做好充足准备,这下更是可以找些拙劣的借口提前开溜。
“呃,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情,我就不多奉陪了。”他不顾许砚和震惊的表情,低着头快步离开。
洛少恩走后不久,许砚和便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程小青见他心情不好,有些担忧,“今天我恢复得挺好,医生说再换一次药就可以出院,实在是麻烦你忙前忙后了。”
如此客套的语气!他根本就没把我当自己人!许砚和更加沮丧了,但对上程小青关切的目光,他又不好意思让他知道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他酝酿了一下,很快找了个借口:“还不是因为过几天就要出席那周顺庆的葬礼......”
程小青略一皱眉:“他的葬礼甚么时候?你也要参加?”
许砚和见他被转移了注意力,便一五一十地解释道:“那周顺庆的妻儿都在香港,接到电报后坐船赶来,怎么说也要个三四天,加上料理后事,葬礼便推到了头七举行,也就是五天后。他们赶路的这几天里,周顺庆的后事便由他的兄弟周华庆代替操办,当天和他洽谈的所有人,以及商场的那些合作伙伴都会去简单打个照面。”
程小青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照你这么说,我也要参加了罢。”
许砚和为难地点头,并补充道:“还有俞明诚。”
程小青的面色越来越凝重,许砚和看着他额头上缠着的厚厚绷带,实在是有些于心不忍,便劝慰道:“小青,我看要不你还是别去了罢,反正那周顺庆和你也没甚么交集......”
程小青略一思索,迂回着把这个话题晃了过去:“五天后的事情,有甚么好着急的?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许砚和听出了话外音,立马献殷勤道:“你若是需要我帮忙,直说就行。”
“许先生,你和谢家的生意,被如此一搅和,怕不是——”程小青试探着问。
一提到这件事,许砚和整个人看着更沮丧了。
“俞先生说他打通了水路,本想着搭顺风车瓜分几条内河支流,可他现在半天都没个准话。而且他既然能偷袭你,想必也是品行不端之人,跟他耗下去百害而无一利。”他叹了口气,哀怨地看了一眼程小青,“可若是走你说的张家渡,水域狭窄,大型船只进不来,还得在航行途中换乘小船卸货,如此一来,所耗费的人力物力成本便层层叠加,若不是做大型生意,此举便是吃力不讨好,而且我对这些民间渡口并不熟悉,万一有些鱼龙混杂甚么的......”
程小青也是带着许砚和实打实地考察过张家渡的水路,对于载重与净吨位也是有粗略的估算。
“怎么会突然就进不来了?”他有些担忧。
许砚和露出了释怀的表情。
“许家的船基本都挂靠在洋行名下了,我也是这几天才听父亲说的。”说到这里,他变得干脆了些,“小青,我拿你当自己人了,如此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早在几年前的战争后,许家的船就被敌军搜刮扣押去了几条,至今杳无音讯。要说我们家,现在不过是在吃着老本苟延残喘罢了,寄托在洋行也是迫不得已。”
换而言之就是,吨位合适的船只,大抵都是被直接拖走。留给许家自己的,可就由不得挑剔了。
程小青就是水边长大,许砚和说的事情他早已见怪不怪:“可不是嘛,都是身不由己之人,有甚么好笑话的?更不用说我们这些靠水吃水的,战争后连饭碗都被掠夺了去!我之所以会来这边讨生活,还不是因为十六铺早就没了我的容身之地?”
许砚和看着他,渐渐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你若不嫌弃,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容身之地——”
程小青总觉得他看起来有些惆怅:“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小青,实不相瞒。”许砚和终于鼓起勇气,讷讷地拉住了他的手,“昨晚来的那个白俄伙计,到底跟你是甚么关系啊?”
似是怕程小青误会,他慌张补充道:“我也不是在质疑你们,我只是觉得他毕竟是俞明诚的护卫,多留个心眼总归是好的。而你和他进展得太快,我总担心他对你有些非分之想。”
程小青抿唇,作思考状:“只是上次有一面之缘罢了,少恩尚未成年,他心思单纯,莫需担心。”
“你倒是和他有点像,我也乐意与你们交友。”见许砚和还是有些顾虑,他及时补充。
许砚和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庆幸,但更多的是酸涩:“再怎么说也应该是他像我罢?我才是先来的。”
程小青“呀”了一声,又好气又好笑:“友情分甚么先来后到!”
他说得轻松,许砚和心里却有些沉重。潜意识告诉他,自己之于小青,和那白俄伙计之于小青,光是相处模式,就已隐隐有了细微的差别。并且总有一方迟早会背离了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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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仲景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回了家,迎面撞上了一脸费解的谢伯尧。
“瞅瞅你这张脸,简直就跟吃了生屎一样!”谢伯尧对他一通冷嘲热讽。
“实习得如何?报社那边有许家帮着打点,想必也没有难为你罢?”
谢伯尧只是随口一问,谁知谢仲景瞬间炸了膛似的,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
一说到许家,他便想到了许砚和那张脸。虽说自己和他是老同学,但关系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密切。可那谢青,不仅瞒着自己到处沾花惹草,还和许砚和那家伙纠缠不清。
眼看着他俩一副有小秘密的模样,谢仲景立马酸得牙根痒痒,得亏自己还想着替他打掩护!
“你冲我置甚么气!”谢伯尧对他也没有好脸色,“谢青失踪好几天了,上次有人看到他在金神父路那儿,似乎和一个白俄护卫有过节,我打电话给俞明诚,他貌似并不知情。你可知他去了哪儿?”
谢青,谢青,又是那个家伙!
还有那个白俄护卫,想必就是医院里的那个人罢!
谢仲景转身甩门回了房,远远地丢下一句:“我可不知道!以后那家伙的事都别问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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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思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