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少恩辗转两趟电车回到家中已是晚上了。幸亏他兜里有程小青给他的铜钱银币，不然以他买了块饼干就捉襟见肘的财力，根本坐不起回程的电车。
金神父路那家白俄餐馆依旧亮着灯，可洛少恩并没有走进去。他只是远远地望了一会儿，便转身拐入了那条昏暗的小胡同。
他摸索着回到了二楼最深处的亭子间，一打开门，不同寻常的气息便如潮水般排山倒海涌来。
这里有人来过。
他冷静地想着，以最快的速度去摸藏在床铺下储物箱里的手枪。
弯下腰的时候，他借着天窗上盖着的旧报纸的缝隙透进来的点点微光，看到自己平时当作凳子的那只木箱敞着大口，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俞明诚那家伙终究还是找到这里来了。
他快速拨动转轮，将那有些生涩的枪汗涔涔地攥在手里，起身打探着周遭的环境。
谁知对方的反侦察力比他还强。洛少恩惊觉身后有响动，刚一回头，便被牢牢擒住了后颈。
下一秒，他朝着反方向扭身将那人甩开，反手防住了那人的偷袭！
对方迅速闪身躲开，顺势将他往地上一惯，砰的一声巨响，洛少恩连人带刀砸进了身后的木箱里。
后背传来爆炸般的剧痛，但所幸没有伤到要害。他一骨碌起身，便感到自己的手被严严实实地踩住。
大灯亮了。白晃晃地刺得他睁不开眼，面前两个人影绰绰，俞明诚率先开口：“那东西呢？”
他身边的穿丝勒特儿连忙同声传译。
“我不知道，我没找到。”洛少恩左右扭动着身子，拼命想把手抽出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俞明诚小声嘀咕，随即蹲下身子去翻洛少恩的口袋。
钱币和糖果叮叮当当落在地上，俞明诚如同安检员那般，把他身上每一个角落都掏空，也愣是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哼，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确定洛少恩大抵是没搞到这东西，俞明诚才不死心地含恨起身，瞪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洛少恩，扭头叫走了身后的穿丝勒特儿，“今天先饶你一命，若是让我发现你真藏了甚么不该藏的，我保证你吃不了兜着走。”
洛少恩蜷在木箱和床夹角间的小小一方空间里，下巴几乎垂到胸口。他看着自己的手，已经有些红肿。翻译跟着俞明诚出去，临走前似是于心不忍，犹豫了几秒后，还是跟他用俄语说道：“快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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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程小青果不其然依旧没能睡好觉。
有关周顺庆与沈慈蓉的种种疑问和猜想，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洛少恩给出的线索是派司来源于徽商，而张小五也在同一时间带来了沈慈蓉就是安徽人的消息。按照正常的逻辑，一定会想到这派司大概率属于世代从商的沈家。
如此一来，周顺庆既知道它的存在，想必也是从熟人沈慈蓉那儿得知。
那么问题来了？这派司，当真是沈慈蓉赠予周顺庆的吗？
这个念头只在程小青的思绪里停留了一秒，便被他快速排除了去。
——若是派司一开始就在周顺庆手里，那俞明诚为了拿到它，必定会私下找周顺庆谈判，并且不会光明正大将周顺庆带到宴会；若是谈判失败，他那般老谋深算的人，想必也会神不知鬼不觉处理掉周顺庆，而不是闹到人尽皆知，甚至登上报纸。
也就是说，这派司一开始就在俞明诚手里，只是周顺庆那天临时变卦，不得已才将他除掉。
周顺庆变卦的原因，是认出了和沈慈蓉容貌相似的自己，让自己去周公馆秘密会面，大抵也是如此。
沈慈蓉。
除开母亲这层身份，你究竟是甚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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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就到了第二天。
许砚和的实习一到点儿，便马不停蹄匆匆收拾东西拍屁股走人。望着他一副藏不住事急着献殷勤的模样，谢仲景心里好一阵腹诽，但又不敢动怒，万一惹着许砚和这少爷了，自己这实习名额恐怕都是保不住。
为了避开许砚和，他特地多磨蹭了一会儿，就说是要替主管整理资料，让许大少爷先忙自己的去。
“我还有事，若是主管还有别的事，就拜托你帮忙了。”许砚和知道谢仲景不会跟着自己瞎折腾，便也不跟他提去看望程小青的事了。
“知道了，知道了。忙你的去罢，急得跟狗撵了腚一样。”谢仲景活学活用，小声嘀咕着。
这个点儿是饭点，办公室里本就不剩下几个人，哪里来的那么多活要干！
他慢腾腾地收拾着文件，门外有人经过，似乎还在谈论着甚么。谢仲景认出那是他们主管的声音，语气大抵是在午间闲聊。
“那周顺庆的资产今个儿可被查封了！你可听说了呢？”说这话的是个女声，谢仲景不太熟悉，但估摸着八成也是领导之类的人物，这些人素来热衷于八卦，而报社的工作有能带来职务之便，让他们接收第一手小道消息。
“周家的宅子都被烧空了，何来资产一说？”主管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
“哎，你这话说的，好像他就这一处窝点似的！”女声神秘兮兮地打断他，“那周顺庆据说有好几家皮包公司，专门牵线搭桥做日商代理生意的。消息传开后，巡捕挨家挨户上门搜查，他手下那一批人，早就卷钱跑路了！”
主管感慨着：“大难临头各自飞嘛，谁不是为了混口饭吃？不寒碜。”
谢仲景和他的主管抱有同样的想法。
女声啧啧鄙夷：“可不止是巡捕，其中还有敌军呢。你说，这万一是......？”
“那就和我们没有关系了。”主管及时制止了她的无端猜想，“也难怪周公馆被烧得一干二净，他若是真清清白白做些生意，怎能被各方势力觊觎？”
“也对，墙倒众人推，这周顺庆，怕不是被敌对势力举报了也难说。”
说不定是自己人举报的呢。一直竖着耳朵旁听的谢仲景在心里添油加醋地补充道。
“不该管的咱们就别管了。”他最后做出总结，示意旁人莫需再寻根究底下去了。
主管对周家的事也算明了，谢仲景还听说了不少八卦，但当下明哲保身才是正确做法。
幸亏老哥没和这些人做生意。他如是想着，加快了收拾文件的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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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砚和赶到医院的时候，程小青已经收拾妥当，安静地坐在换药室的门口等候。他的旁边紧紧贴着一个高瘦的少年，警惕的目光四下打量着，许砚和定睛一看，认出了是那天在张家渡见到的人。
许砚和对于这人是有些害怕的，但程小青的各种手续基本都是自己在负责，只能硬着头皮上前。
“许先生！”程小青眼尖，远远地就冲着自己打招呼。
他身边那人脸更黑了。
“哎，小青。”许砚和走过去，抬手抚了一下他额上缠着的绷带，“这是已经换好药了吗？”
“可不是嘛。”他身边那人冷笑一声，抬手就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个两寸左右的长度，“这么大个口子！缝了有十来针呢，也不知流了多少血！”
程小青拍了拍他的衣角：“小五，不打紧的，医生说我没甚么大碍了。”
“没甚么大碍，没甚么大碍。”张小五见过的大场面多了去了，但由于对方是程小青，不管目睹几次伤口，他都会被那深红的疤吓得心惊肉跳，“只怕那老鱼头，下次就是要你的命了！”
被他如此一说，许砚和也有些焦虑。
“小青，你说这哪哪都不安全，要不你先去我那儿避一避？”似是觉得这种要求有些冒犯，许砚和犹豫着开口，眼神在面前的两人间飘忽不定。
“哼，倒也不必。”张小五冷哼一声，“你能想的，我早就想到了。”
“你若是想让我到你那去，就不必说了。”程小青有些无奈，张小五这人做事就是这样神秘莫测，一会儿一个主意，自己作为竹马，也总是摸不清他的想法，“俞明诚既然留我一命，说明要么时机未到，要么我对他还构不成具体威胁。”
“我昨天想了一晚，觉得最重要的还是派司。俞明诚现在收敛着，只是因为没找到那东西。倘若哪天真的落到了他手里，想必会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的清算。”
话是从程小青嘴里说出的，可张小五却对着许砚和翻白眼：“我师傅和巡捕房的胡擎探长是熟识，我昨晚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就让我师傅联络探长，放出小道消息，说是那周顺庆可能和敌对势力勾结，得严查所有交易合作往来。”
程小青抬头，疑惑地望着他。
“不出意外的话，那周顺庆的公司现在应该都被查封。巡捕要搜查他的勾结证据，日商也在怀疑他生前是否和某些激进分子私下往来。”张小五轻描淡写说着，全然不顾眼前面面相觑的两人，“周顺庆最后一次合作就是和那俞明诚。但凡有一丁点儿风吹草动，俞明诚都能被推上风口浪尖。”
他朝着程小青淡然一笑，后者已经多年未见他露出过这种表情，一时半会儿僵在原地，心里有些感慨，却最终还是压住了情绪。
“甭管那老鱼头先前怎么作威作福，现在多半怕是要被架在火上烤了。”张小五顺势在程小青身边坐下，抚了抚他额上的伤，看向许砚和的眼神似乎是在宣誓主权，“趁他自顾不暇之时，我会想办法将小青保护起来。必要的话，我也有可能将他带走。”
程小青心底一沉。
且不提这招究竟能拖俞明诚多久，他确实感知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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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暗潮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