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眼下还是得先对付张小五,一块鲜肉月饼又被递到嘴边,可程小青实在是吃不下了。
“不行,你现在是病人,要多补充营养,才能快点康复。”张小五态度强硬得很,语气到动作都是铜墙铁壁,“这是本月上新的鲜肉月饼,往往过了下午两点就能售罄,我特地为你留的。”
程小青苦着脸,又吞掉了两块厚实的肉饼。
张小五企图递来第三块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推开他:“我这一整天都光躺着了,根本消化不了这般油腻的东西!”
张小五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腹,果然有些微微隆起,应该是真的撑着了,便将那方盒子盖好,弯下身子去叠在那红漆食盒上。
“嗯?”张小五的手往里探了探,摸到了另一个本不属于这病房里的东西,“这又是?”
那盖子凹下去一块的铝饭盒被他抽出来,有几处刮了花、掉了漆、变了形,和那雕花饭盒一对比,简直穷酸得没眼看。
张小五差点气笑,难怪这程小青没得胃口再吃点心了,看样子伙食确实不错:“这又是谁的?不会是那洋人的罢?”
程小青也懒得装了,心虚的态度早就一扫而空,他破罐破摔道:“你都猜到了,还在那里问甚么?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张小五跟他顶嘴:“程小青,你这病房也不是公共厕所罢?怎地外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程小青也不想跟他解释了,以张小五这个机敏又狭隘的心眼子,解释就是掩饰,就是越描越黑。
他躺回床上,佯装睡午觉般闭上眼睛:“随你去罢!你若是兴致好,跟他打一架也行,省得你这一天天的一身牛劲没处使!”
张小五知道他疲了,便立马承认错误:“好好好,我不管他了!看你这么困,估计也不想听那沈慈蓉的事儿了。”
好一个见招拆招,程小青立马清醒过来,朝他飞了个媚眼:“我现在又不困了。”
张小五也不跟他多废话,毕竟此行前来就是汇报调查进展,刚刚只是陪他闹腾一下,但该拿捏的分寸,还是要遵守着的。
“得亏你知道她是安徽人,我才打电话去了‘徽宁同乡会’,在沪留存人员名单里倒是没有这号人,不过殡务记录里有名为‘沈慈蓉’的女性,也不知是否是你要找的那位。不过她二十年前就已经过世,是由同乡操办收殓善后之事,我推测她也没有在沪亲友,据说她的丧礼也较为简陋。”
二十年前......程小青忽然喉头一紧,说不出话来。
若真是我的生母,那岂不是生下我后没多久......
“知道死因吗?”程小青强忍心中酸涩,可声音却有些发颤了。
张小五摇头:“只是说疑似病逝,但又没说具体的病症,估计她也没去医院好好看过罢。我推测她生活清贫,也无人依靠,寻人打电话去问了当时操办丧事的同乡,却说连一张照片都未曾留下。”
这些事情,程舟从未向他提及。起初,程小青只觉得是他怕自己难过,或者是对母亲的记忆也不深刻。可真正听闻只言片语后,却隐隐觉察到了些许不对劲。
“她是多大的时候离世的?她有孩子吗?若是真有孩子的话,那她丈夫又去哪儿了?”
一连串连珠炮似的提问让张小五有些犯了难,他也没想到程小青会对半路杀出疑似是“生母”的人如此上心,还是在没有任何确切证据的情况下。
明明他已经将能查的都查了个遍,但手头的信息确实有限:“她过世时很年轻,大约三十岁不到;丈夫更是杳无音讯,有人说她没结婚,有人说是死了,有人说是抛弃她跑了,不过我觉得去世的可能性更大;至于孩子倒是没人有半分印象,自己都食不果腹了,哪能养得起孩子啊。”
程小青没吱声,只是眼睁睁地盯着天花板。
“还要继续查吗?”张小五试探性地问着,“为何突然想起调查身世?沈女士大抵也只是年龄比较符合你母亲,可光看这人生轨迹,实在是找不到甚么重叠的地方。”
“话是这么说没错......”程小青也一时语塞,自己的推断确实有些鲁莽了,“只是周顺庆既向我打听沈慈蓉,还是用似曾相识的口吻,除了生母之外,我也想不到其余可能了。”
张小五摸摸他的头,给他掖好被子。
“不确定的事情,就莫需担忧了。”他难得一见展现出温柔,“好好睡一会儿罢,趁我现在还有空,就让我在这儿陪你一会儿罢。”
程小青被他这样一说,也觉得有些乏了,兴许是流了太多血,外加昨晚也没怎么睡好。
他眯缝起眼,笑吟吟道:“若秋现在倒是长大了,也会想着照顾人了。”
张小五耳根微红,明明是害羞了,却依旧梗着脖子嘴硬:“哪有的事,只是跟你学的罢了。”
程小青也不戳穿他,继续用兄长对幼弟的口吻调侃:“小时候还是小跟屁虫呢,没想到长大了倒是别扭。也不知你是否记得,那时你才七八岁,只有我肩膀那么高。我和我哥在码头卸货,你非要跟在我屁股后面,甩都甩不开。也不知是有甚么东西掉水里了,你急得快哭,非要自己下去捞。”
张小五淡淡一笑:“你倒是都还记得,我却早就忘了原委了。”
程小青回忆着,嘴角不知不觉就挂起了笑容:“这是窘迫的记忆,你忘了自然是正常的。浦江的水又深又急,还淤浊不见底。你一下去,就没了人影儿。”
张小五也只是顺应着他的话:“亏我还能活到现在。”
程小青笑意更深:“可不是嘛,最终还是我下去捞你的。毕竟在水边讨生活,东西掉了、船搁浅了,都是常有的事,水性早就练就了是。你浑身透湿,我替你脱了上衣,可裤子却换不得。我哥从堆栈回来看到你,还以为是尿了裤子。”
张小五瞬间尴尬起来:“这就没必要提了罢。”
也不知是往事确实耐人寻味,还是程小青忆起了程舟,明明是平常再不过的小事,他的脸上却洋溢着绵长的幸福。
“然后你就哇哇哭,哇哇哭。不过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我抱着你摸摸头,几分钟后你就忘了这一出,撒丫子跟那些小孩去玩儿了。”程小青顿了一下,画蛇添足地补充道,“兴许是因为你的裤子干了罢,江边下午的阳光还是有点烈,几分钟就把你的裤衩子烤干了。”
“从那之后,你就变成小跟屁虫了。也不知甚么时候开始,突然就跟叛逆期来了似的。”说到这里,程小青难掩失落的神色,“摸头也不肯摸了,抱抱你更是抗拒。”
张小五摸了一下鼻子,却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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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的门再次被打开,屋内寂静的氛围也被瞬间打破。
洛少恩迈着欢快华尔兹步伐走来,一副凯旋的架势。
“嗯?他怎么也在?”“嗯?他怎么来了?”两人大眼瞪小眼,异口同声道。
张小五的意外出现本就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可没想到洛少恩也是个办事迅速之人。
“你俩都是私家侦探,谁表现得好,我就给谁颁奖。”事到如今,程小青只能硬着头皮,用拙劣的话术来制止他俩争吵,毕竟如果对洛少恩说同样的话,他没准真能跟张小五干起架来。
“去去去,腿拿开。”洛少恩没有怀疑,他把张小五挤走,大咧咧地坐到了程小青的床边,剥了个水果糖就要喂程小青。
张小五被他挤走,生着气绕到了另一侧,自顾自地说着酸话:“素质真好啊。”
程小青不吃糖,他赶忙坐起身,把洛少恩拨开:“看你这状态,让你查的事应该是有着落了罢?”
洛少恩舔舔那颗糖,又把它递到程小青嘴边。
“喂,你这不讲卫生的家伙!”张小五差点上手揍他。
洛少恩也不生气,只是嘿嘿笑着,专门挑重点说:“那派司不是俞家的,是旧军阀给一个徽商的。”
徽商?
程小青猛然瞪大眼睛,他本是倚着靠枕,这回儿直接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也顾不得伤口疼痛,紧紧盯着洛少恩:“此话当真?”
洛少恩把那舔得亮晶晶的糖再次递到程小青嘴边:“一言九鼎!”
“没错,没错,就是徽商。”程小青难得一见的激动,也顾不得旁人在场,扑过去就是拥住洛少恩,“做得好,做得好......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
张小五看得直发愣,他搞不懂程小青在打甚么算盘,只是对洛少恩感到不爽。
下一秒,他就感觉自己也被拥住了。
“你也帮大忙了,若秋。”程小青亲昵地搂着张小五,附在他耳畔轻声细语道。冷淡的消毒水混着他身上清冽的香气,缠绵地钻入了他的鼻腔。
张小五瞬间如同被雷击中了一般,僵直住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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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晚间九点,歌舞厅也迎来了它巅峰的客流量。每每这时,便是母亲最忙碌的时候。
先化妆、再换衣、最后和乐团对当日的曲子。歌舞厅里灯红酒绿,往来皆是穿着考究的宾客,处处透着醉生梦死的靡丽。
印象中她一直穿着深紫色的缎面旗袍,裙摆有乳白色的蝴蝶刺绣,镶嵌着淡墨银边。歌女们素来有独属于自己的服饰喜好,有人一身珠光宝气,有人偏爱新红翠绿,也有人打扮得清丽典雅。
大家唤她“紫蝶”。也不知是无端的巧合还是绰号滋养了她的性格,除了唱歌与陪坐,母亲平日里大多沉默寡言,因此也给人留下了神秘莫测的印象。
工作繁忙的时候,她总是丢给小五一些钱,让他自己个儿出门买吃的。
小五领了钱,却早早回去睡觉。第二天一大早,他便溜出去码头上玩儿。
歌舞厅在法租界外滩,靠近十六铺码头,张小五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街边买一串糖葫芦,看茶馆里的工头出来挑人上工。清晨的码头笼罩着薄雾,空气也如同雨后般清新,与寂寥昏暗的夜晚一天一地。
最重要的是,他总能见到稍他年长的漂亮哥哥。
十六铺码头停靠远洋海轮,运输的也尽是些大件货物,粮油米面、煤炭木材、机械零件之类,一袋约莫一二百斤,吭吃瘪肚抬上板车后,连地都陷下去了些。
程舟彼时也才刚刚成年,身材消瘦,程小青更是只有十岁的半大孩子,见哥哥太辛苦,才主动来帮忙拉车运货。程舟一人稍显吃力,可有了帮衬,干活速度多少也快了些。
张小五看着身形单薄但眼神明亮的程小青,不知不觉就入了迷。
干了一上午活儿,工人们纷纷坐下来吃早点。张小五鼓起勇气,走了过去,坐在他身旁。
程小青手里拿着一根条头糕,发着呆咀嚼。对于面前这个看上去比他还小的孩子,不免有些惊讶。
“这个给你吃。”程小青把条头糕一掐为二,分了半块给张小五。
张小五连连摆手:“我只是闲来无事,想找人一起玩耍罢了。”
程小青笑笑,把点心喂给他:“那朋友之间,更应该分享了。”
朋友。这个词在张小五舌尖打转,晕着涟漪在他心底荡漾开来。他激动得仿佛长出了翅膀,巴不得向全世界奔走相告,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一位漂亮又能干的朋友。
回到歌舞厅后,一向沉稳内敛的母亲不知为何红了眼眶,明显是刚哭过的样子。
梳妆桌上摆着一只修长的楠木雕花盒子,内衬铺着深紫的天鹅绒,里面放着一根白玉簪子,上头錾刻着蝴蝶,翅膀用珐琅轻巧地点缀着,在暖灯的笼罩下,温润地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
紧接着,他便看到母亲搜的站起身来,随手就将那木匣摔在了地上,愤然离去。
张小五心疼地将那簪子拾起来,揣在怀里。走出去时,在墙角就听到几个歌女在窃窃私语地议论。
“你说那男人是甚么来头?”
“看那身派头,倒像是洋行职员,再不济也是跑船的小商人之类。”
“可以啊,只是看她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也不知二人先前有甚么过节。”
“总不见得是前夫罢?哎,小五,你怎么在这里?”
几人赶忙作鸟兽散,张小五攥着簪子,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地,心里有些难过,却不知如何是好。
簪子做工精致,一看就价格不菲,张小五秉持着不要白不要的心态,偷偷将它留了下来。若是哪天走投无路了去,还能将它当了换钱。他如是想着。
可好景不长,他在码头边无所事事地徘徊,江风呼啸着卷起他的衣角,那根簪子鬼使神差地从他的内袋里滑落,划出了一根清脆的弧线,便没入了一水的泥沙中。
张小五瞬间急火攻心,等到脑子反应过来时,身体就已经先一步跳入水中。
可他本身就没有水性可言,而水下的暗流比他想象中要澎湃许多。泥浆灌入口鼻,他拼命扑腾着,几乎失去了意识。光是浮起来都吃力,更别说去水底摸那纤细的簪子了。
挣扎中,一双有力的手突然从身后将他环住,紧接着便奋力朝岸边拔去。张小五握住那人的手臂,才发现这人的胳膊细瘦得不像话,根本没有比自己强壮多少。
“怎么突然掉到水里了?”他被拖了上岸,像河蚌般噗噗往外吐着泥沙,程小青半跪在他跟前,头发丝都在往下滴水,眼里却是藏不住的担忧,“没有哪里受伤罢?”
张小五迷糊着睁眼,却看见程小青挽着裤腿,光着的脚上,早就被江底的玻璃铁钉之类割出好几道血痕。
“你瞧这衣服,都湿完了,小心着凉。”他麻利地替自己脱下套头衫,摸到他贴在腿上的裤子时,却突然停下了动作,“可不能光着屁股上街啊,赶紧着去太阳底下晒晒罢。”
远方似有人在喊程小青的名字,他便亲昵地拥抱了张小五,贴贴他冰凉的小脸,又摸摸他的脑袋,这才起身走远了去。
张小五总觉得被水淋湿的贴身裤子异物感强烈,他将手朝身后探去,却触到那根簪子,完好无损地别在了自己的后腰上。
一直都是这般温婉如玉的笑容。
自己怎么会忘记呢?
或许在那时,他对程小青的感情,就已经僭越了朋友的底线,朝着不可控的方向隐秘地蔓延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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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忆往昔